在俞敏儷經歷高考備戰和等待的痛苦煎熬的時候,劉娜也在獨自備受煎熬。
眼睜睜地看著俞敏洪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去了日本,唯獨她被拒簽了,拒簽的緣由是她的高中畢業證書造假。造假證是她無奈中的無奈,福寧街頭造證的專業戶們也重職業操守,那證書上的印章戳得跟真的一模一樣,原以為足以瞞天過海,誰知卻僥幸不成,日方僅一個電話去學校查訊,就那麽輕易地就露了餡。
被拒簽本身已似晴空霹靂,震得劉娜幾日裡食不知味,更令她受不了的卻是婆婆的態度。
俞香蘭眼不帶瞧她,:“就差那兩年的功夫,可人跟人之間就差遠了。去不了日本就不去,也好!洪洪一人打拚幾年回來,也是足夠了。不過真把濤濤的面子給丟盡了。”
劉娜仿佛一夜間徹底明白了一個事實一一婆婆從沒有改變過看賤自己。她時時想像著俞香蘭和俞敏濤等人在談論起自己時,采用了怎樣的蔑視和刻薄的語氣。
突然間的徹悟深深刺痛了劉娜,她對丈夫俞敏洪的思念也尤其難忍,原本靠枕即眠的她,嘗到了失眠的滋味。在失眠的夜裡,她也想清了一件事,要擺脫這樣的折磨,必須要出國,哪怕多花點錢。只要自己的這雙腳能踩在日本國的國土上,劉娜有百分百的信心,將日本國的金牛給生生地拽幾隻回來,弟媳蔣芷萱的那幅弱身板都能掙一個“全家奔小康”,而論體力,自己不知要勝她幾籌。
劉娜渴切地四下探訪其他的捷徑。所幸的是,在如今的福寧,只要肯花錢就能找到門路。很快就有人幫她籌劃了另一條穩妥妥的出路。
雖然小日本鬼子拒絕了福寧的劉娜,但福寧的劉娜可以變成其他省任何一個地方的張三李四。在異地買個真實的戶口,同時弄個真實的高中文憑,再弄本貼著劉娜相片的真實護照。一切都是真實的,只不過劉娜頂了一個真實的別人,在異地重新申請了日本的留學生簽證。
劉娜不再想找俞敏濤幫忙。她第一次雷厲風行地替自己做了主,直接讓人一條龍包到底。她自我安慰說,無非就是多花點錢,多點耐心等待。
但這樣的等待也一樣煎熬難忍,簡直度日如年,除了留點兒耐心哄哄女兒,她無暇去顧及俞敏儷。
她卻渴望每天能接到俞敏洪的電話,但俞敏洪必須爭分奪秒地掙錢,才可以保證她所需的經費有所著落。丈夫的這份愛給了劉娜許多安慰。
折騰了幾個月後,劉娜總算到了日本東京。在她的護照上,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
俞敏洪在她的東京語言學校附近替她租了一個住處,與一個上海女人合住。接著帶她辦了入境登陸卡後,俞敏洪就返回了京都,繼續他的邊工邊讀。
劉娜去了學校熬了一個星期。
課本中的日文對她來說,簡直就跟鬼畫符般的難懂。她隻好呆若木雞地坐在教室裡,又因一時不習慣他人叫她護照上的名字,更表現出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傻氣。
她備覺壓抑無趣,心中焦灼,三番五次地在電話裡催著俞敏洪給她找工作。俞敏洪隻好央了在東京的福寧老鄉,花了幾萬日元的中介費讓職業中介幫她找了份汽車配件廠的工作。
這份流水線的計時工作,對劉娜來說是輕松得不能再輕松的活,恨不得能多來幾份。
即使學習日語本身會帶來可預期的收獲,但學習真的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哪怕打工耗盡心力,賺錢卻是一份享受,
對於劉娜來說就是一個真理般存在的事實。 劉娜很快地放棄掉學習,一門心思地打起工來。
簡單機械的流水線操作,的確不是件難事,不需要太多的語言交流,幾個手勢,一些肢體動作,配上一些簡單的日文詞匯,足以讓工作開展得如行雲流水般的順暢。
劉娜又是聰明的劉娜,僅過了兩個多月,她自己找了中介,得到了第二份和第三份工。
第二份工的地點是在一家展覽館內,她與另一人輪番負責在每天開館前將所有的展品和展台擦拭一遍。另一份工則是在一個大型的商場裡當保潔工。
當劉娜收拾好吸塵器和清潔車離開商場的時候,一片燈火通明的城市仿佛不知疲倦,依然在醞釀著一份朝氣和騷動。回望了一下午夜時分的斑斕街燈,人靜夜深的空氣清新迷人,劉娜深深地猛吸了幾口,坐上了山手線列車,閉上疲憊不堪的雙眼,盡可能讓四肢舒適地伸展,斜著身癱在座位上。
列車上旅客寥寥無幾,大家互不理睬,倦意卻都顯然,他們坐的姿勢不一,也都不怎麽雅觀。
環繞東京都的山手線列車,忠於它的職守,安靜地環行,環繞一圈費時一個小時,沿線有近三十個站點。劉娜已不知道在這列火車上度過多少個深夜。
列車如一條生命力頑強的夜行蛇晃蕩進夜的深沉,衝破黎明前的黑暗,在拂曉時分,將劉娜送往展覽館,開始她那一天的第一份工作。
俞敏洪不免心疼,:“你一個女人家,不能那麽拚命,身體要緊!”
劉娜在電話中輕靈靈地笑了,:“一點都不累!展覽館裡那些瓶瓶罐罐,每天都有人擦擦拭拭,其實哪有那麽多灰塵,隔天擦一次都摸不出灰塵。嘻嘻,我呀,有時候偷懶,也沒擦全。這兩三小時的活還不抵手洗一盆衣服費的力氣多,只是總害怕不小心將那麽些寶貝給摔了。”
俞敏洪體貼地說:“那些東西要是摔壞了,我們可賠不起。”
劉娜無奈地應:“是呀,早上那會兒正犯睏的時候。打工的地方和住的地方都隔得遠,商場裡收了工,要是再回到住的地方,一趟也得一個多小時,再去展覽館還得一個多小時,在床上都躺不了這麽多時間,在火車上還能乾乾脆脆地睡上一覺。多虧了山手線來來回回地只是繞圈,不用進站出站那麽折騰。哎呀,怎麽感覺最近半夜裡的人越來越多了。”
“你打兩份工就好了。這麽折騰,身體耗不起呀,你畢竟是女人。”俞敏洪還是體貼。
劉娜還是輕盈的笑,:“嘻嘻,說我是女人,我這個女人從來都比你這個男人沒少乾活。你現在心疼我啦?”一份甜蜜湧上了她的心頭。
劉娜盤算著為了辦出國,在異地買戶口花了不少的錢,不得不想法盡早找回來。另外,找工作也極不容易,單這三份工可是花了近十萬日元的介紹費。這些白花花流出去的錢,都得盡早地收回來。把本錢賺回來後,剩下的就將是積蓄,回到福寧買地建房,過一家三口的幸福日子。而在東京打的這些工,不管是擦拭瓶瓶罐罐,還是站在流水線上機械地運作,或是推著吸塵器吸塵,擦洗商場裡的馬桶,都不是無法忍受的體力活,唯不過奉陪的是時間而已。
?“時間就是金錢”是劉娜出國後體味最深刻的一句話。但時間換取金錢的同時,她的腦子有時略顯渾沌不清,但與丈夫偶爾說話和聽到女兒小婉娉歡快悅耳的聲音時,她的腦子又是清明透亮。
劉娜不知疲倦地日複一日工作,偶爾俞敏洪會來東京看她,也不過是匆匆地來匆匆地去。
劉娜摸著丈夫的手,心疼著,又欣喜著。俞敏洪那雙曾經細嫩得如女人的雙手,如今因為肌膚開裂後愈合,愈合後再開裂,開裂後再愈合的循環反覆中,被磨礪成漸顯粗糙。但那才是真正爺們的雙手,這雙手正在擎起她們一家幸福美滿的天空,劉娜卻更願意用自己的雙手來將這片天空擎撐得更高更廣。
山手線上偶會撞見有人在說福寧話,劉娜不自覺地朝他們微微點頭示意。即便沒有開口招呼,可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明白彼此遇見的定是天涯同路人,隨後大家就進入了夢鄉。
隨著山手線循環穿梭,一個夢每日隨時地浮現:老家的高樓平地而起,父母臉上綻滿驕傲滿意的笑容,妻兒衣食豐足後的愜意和仰望,……
山手線行駛得如此安穩,夢做得如此踏實甜美。夢裡的甜蜜消彌了許多疲憊,他們醒來時伸展一下身子,似乎又擁有了神勇之力。一天不足三四個小時的睡眠裡,只要有那個勵志又甜蜜的夢存在,現實的顛簸和勞累都不足掛齒,甚至都可以被忽略。在許多次許多次被家人問起時,最想說的一句話其實是:我想好好地睡個覺!但這句話卻屢次被吞進肚子,終究沒有出口。
劉娜也同樣做夢,但在她的夢裡,是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那裡有一座美麗的小樓,住著她的一家三口,偶爾也會有一個可愛的男嬰出現。而此時,旁人若認真瞧她,一定都能見她笑咧開的唇角邊上隱隱有一絲絲口水。
劉娜做著夢,又以獵狗般的警覺,隨時都能在到點到站時自覺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