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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盤何方》第一百八十章 愛人眼淚
  俞敏儷木然地坐在店內,左耳進右耳出地聽俞婉娉和Vivik正在熱議著開網店的事。

  Vivik興致勃勃地說:“互聯網帶來太多商機了,代購都乾得熱火朝天,開網店更是國內的新潮流,淘寶網遠比紐澳的催蜜(trademe)網熱鬧有前景,我們可不能落後了,找家知名網店合作,好好賺一把。”

  俞婉娉亦興奮地說:“政府鼓勵出口,代購的都可享受退稅福利政策。我們向生產廠家第一手進貨,價格上肯定有優勢,如果發貨量多,薄利多銷,絕對有利可圖,這樣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Vivik:“商人無利不起早,只要本身不違法,又合理納稅,賺錢就是商人的權利。”

  俞婉娉:“這幾年中國大陸經濟騰飛,有錢人比比皆是。以前碰到有人搭訕,先問我是不是日本人,在他們眼裡黑頭髮黃皮膚的就只是日本人。哈,蠻有趣!人家現在第一句話問我是不是中國人,緊接著第二句一定是:啊,中國人,really rich !(真有錢!)害得我不得不露出像個有錢人的神秘微笑。”

  Vivik看向俞敏儷,笑說:“那咱們就爭取當個真正的有錢人,我有國內朋友願意合作,就看boss的意思。”

  俞敏儷卻目光呆滯,置若罔聞。

  俞婉娉叫說:“姑姑,Vivik在跟您說話呢。”

  俞敏儷才回過神來,勉強地應說:“哦!你們想怎樣就怎樣。”

  俞婉娉和Vivik相視苦笑,隻好倆人繼續討論。

  威廉李悠閑地踱步進店,他的胸前貼著大寫Vote的貼貼紙,邊看手機上的新聞邊說:“哎,人心不古,在國內路上扶個人都得三思而後行,幸虧沒聽說咱大紐村有什麽被訛的事發生。”

  Vivik應說:“哎,咱紐村要是沒有部門存在,你試試看紐村人會那麽淳樸友善嗎?在馬路上摔個跤,在店內跌個倒,工地上磕磕碰碰,在家裡洗澡不小心滑了等等,只要受了傷都可以找,既包醫療費用,又包務工補貼。大家這般無憂無虞,長了訛人的壞心思也使不上!”

  威廉李歎說:“也對!無欲則正,無求則明,無我則靜!”

  他接著又問:“Divid劉問你們哪個要國際電話卡?打國內的。”

  Vivik大笑道:“誰還用電話卡打國內電話呢?”

  威廉李:“他店裡進的卡一張都賣不了,有了微信,電話卡公司差不多要倒閉了,一眨眼世道就變了。”

  俞敏儷不太想跟他們說話,推開小工作室的門,許多壽山石印章依舊擺在小台面上,有的已經完工,有些只有粗淺的刻痕。林書軒走得匆促,一件都沒有收拾走。她愣了愣,逐個用報紙包了包,輕輕地放進一個紙箱裡。

  她捧著紙箱出來,小聲地對大家說:“我有點累了,想先回家。”

  威廉李托了托眼鏡,又摸了摸後腦杓,看著她的背影說:“自從我來到大紐村,學會了對陌生人微笑問好,也學會了不問熟人的隱私。儷儷似乎有心事呢?”

  Vivik笑咪咪地說:“Excuse me!用你的原話回答你的問題!”

  威廉李忙抬腿而走,邊走邊說:“Ok!你臉上的笑容完全屬於笑面虎那類別的,請當我沒問!”

  俞敏儷開車回家的路上豔陽高照。可當她回到家時,天氣驟變。

  她坐在工作室的窗前,聽著風中雨點急落,

心裡淒迷發涼,回頭望了望,滿室的綠石亦堅硬冰冷。  她隨手拿起一塊碧玉端詳,見它顏色青綠,如玻璃一樣清澈,自語道:“你是堂吉懷!愛人的眼淚?”

  毛利語堂吉懷是淚水之意,據毛利傳說,被Poutini神擄走的那位美麗女子的眼淚,滴在米爾福德峽灣的石頭上,石頭就有了憂傷和靈氣,生成了堂吉懷。

  俞敏儷撫摸著手中的碧玉,又喃喃自語說:“天荒地變吾仍在,花冷山深奈吾何。奈吾何?奈你何?到底誰奈了誰的何?”

  窗外的風雨聲越來越急,俞敏儷的心情越加抑鬱難過,神情狂野地盯著玉石,發狂地想:上帝主宰了一切,我的宿命就是要找回你的前世,你的遠古神韻,我要你的淚水化朽為奇!

  她一手發狠地捏著碧玉,另一手拿起刻刀。不經意間,用勁太猛,手一滑,刻刀刺向了捏著碧玉的手掌。殷紅色冒了出來,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堂吉懷流起了血淚,碧玉閃著絕望的晶瑩。

  俞敏儷有些恍惚,心裡卻有一份莫名的快意,出奇安靜地盯著出血的手掌,淚水卻和鮮血一樣滾燙。她又慢慢地抬起手腕,血管清晰可見。

  來生??如果可求

  我願將靈長舍下

  換來生的宿命和歸途

  那血??獻祭做交換的信物

  許我來生

  是那一棵青草

  長在人煙罕至的山巔水涯

  麋鹿不忍驚擾???蟲蛇安走其道

  默然??生息

  許我來生

  是那一塊碧玉

  立在禽鳥飛絕的冰天雪地

  嚴寒護衛頑冥???堅酷呵守柔軟

  無知??無覺

  俞敏儷顫抖著手,閉上眼,隻想將雕刻刀再往下一刺。

  電話鈴聲刺耳震響,她受驚地睜開眼,突想聆聽這世上最後的話語,不由自主地放下刻刀,伸手拿起了話筒。

  俞敏海:“儷儷,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印尼那邊來電話說我可以隨時去取骨灰。跟你說唄,我這個南洋客上回在祖國接待了另外一批的南洋客。有我這個角色在其中的古今中外故事,就如傳說一般不可思議。”

  俞敏儷只聽不應,但絲毫不影響俞敏海高漲的情緒。他的聲音高亢,狂侃欲望明顯,:“聽建華表哥說已幫爸爸相好了一塊風水地,明年清明節前要給爸爸搬家。我叫大哥先回國去看一看那地,他是長子,得尊重他!我還叫建華給我義父也相一塊小一點的地,那個李中華已經去北京上大學了,我讓他清明節也回福寧。”

  俞敏儷心裡悲傷,但又舍不得放下話筒。

  俞敏海自顧自地又說:“我還聽說慶祥哥在跟市政府商量,他和二哥想捐建一座公眾圖書館。”

  俞敏儷心裡騰起一片欣慰,才覺手掌生疼,忍不住屈了屈手指,只見白色褲子已被染紅了一片,忽感眩暈,不自禁地哼出聲來。

  俞敏海忽覺哪裡不對,急問:“儷儷,你在做什麽?”

  俞敏儷答說:“我在雕刻室裡接你的電話。”

  俞敏海松了口氣,:“這下我放心了!你把林書軒扔了,我以為你也會把那些石頭全給扔了,幸好你還是愛著你的那些石頭。石頭真心比那個林書軒可愛多了,至少它不會騙人。”

  俞敏儷低吼說:“請你不要擾亂我的靈感!”

  她說完摁下話筒,硬撐起身來,打開水龍頭,讓冰冷的水衝刷傷口,短暫地止了血。

  她使勁地捏住傷口,掙扎著找了瓶雲南白藥,直愣愣地將它盡撒在傷口上。然後一頭栽倒在長沙發椅上,安靜地聆聽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響。

  剛從店裡捧回來的一箱東西正放在茶幾上,她似乎聽見一個聲音反覆在說:壽山石印章裡有他傾注的心血,有他的靈魂所依……

  俞敏儷打了個寒顫,尋找聲音的來源,只聽見窗外的風雨聲越來越大,屋裡僅余寂靜寥落。

  俞敏儷忽然翻身站起來四處翻騰,拿了許多個紙質的或木質的盒子,又找出許多塊絨布。她將林書軒放在抽屜裡和工作室陳列架上所有完工和未完工的印章,一枚一枚地仔細用絨布包好。發現絨布不夠用了,她又找了自己幾件細軟的衣物,用剪刀將它們一一剪開。 她再將裝滿印章的盒子裝進行李箱中,往中間塞了些塑料泡沫,神情認真專注。

  林書軒抱著女兒和遊芊華正從福州東街口天橋的樓梯走下。

  遊芊華心血來潮,拿出手機,邊走邊說:“寶貝,今天爸爸帶咱們逛省城,你笑一個,媽媽幫你拍個照!”

  小女娃咯咯直笑,下巴頜在林書軒的肩上抖動,惹得林書軒亦跟著笑得歡暢。

  遊芊華拿著手機追著拍攝。

  在旁人的眼裡,這是一家三口幸福美滿的畫面。

  俞敏儷剛剛站在天橋旁的街邊。忍著十幾個小時旅程疲乏,她只希望刻印社還在,那裡的人們像從前那般熟悉林書軒。而她此刻面如死灰,她難以置信自己竟可以撞上這種千萬分之一的“幸運”。隻覺呼吸困難,失控地跌坐在身旁的行李箱上。萬分悲愴和驚惶之中,扯起肩上的大披肩從頭頂往下裹住自己全身。

  林書軒從俞敏儷的面前經過,余光中似乎瞥見熟悉的披肩,遊芊華跟在身後追逐著與他懷裡的女兒嬉鬧,他的腳步節奏隨她們的歡快而歡快。

  俞敏儷躲在大披肩下,淚水撲簌簌地落下,她無比悲哀地發現自己已蜷縮成了一隻可憐蟲。東街口的天橋依舊,可老地方已老,當年的書店和刻印社已不複存在,風塵仆仆的自己亦殘缺不全,她忽然想萬念若能成空,殘缺更可拋舍。

  俞敏儷等那一片歡快聲漸遠,努力地站直身軀,重新拖起笨重的行李箱,招了輛的士,找到最近的一家快遞公司。她填好了寄件單據,快步走出,想好了自己該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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