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雅安的母親有了難堪的先例,再也不敢造次,一天裡幾通電話隻管催許雅安一家三口回娘家,備好的生猛鮮味就怕再招了俞香蘭的厭惡。
而俞香蘭見許雅安回國度假,卻總不見她的影子,連帶著俞敏海也失了蹤影。
俞大明幾天裡也連連往許雅安的娘家去。
她酸澀地說:“我疼了雅安一把,卻不見她對我親熱過,連妮妮也是。”
俞大明的心情卻奇好,笑呵呵地說:“大家其實是在關照你的情緒。我本不迷信,可老聽你說殺了雞鴨下輩子就會變成雞鴨,心裡也總覺毛得慌,隻好想就讓親家母下輩子變紅鱘好了。”
俞香蘭很是不快,:“我就知道你會買許多活紅鱘送去,你自以為瞞天過海,現在不打自招了。鬼鬼祟祟一向就是你的作風。”
“雅安這麽多年單槍匹馬地在日本奮鬥,大家都心疼她。我看她媽媽變著花樣隻想她吃好喝好,她們家就像過大過年似的。”
俞香蘭變了臉色,著實感到不被理解的苦,憤然說:“我原意只是為了你們的好,不過修行靠個人,我也不願多說,說的再多,你們也是愚癡。倒是那蔣芷萱,雖說她有時不招人喜歡,卻還有顆敬畏的心。她讓我替她捐功德箱,印幾冊《金剛經》,用以普傳佛學,造善業積功德。”
俞大明心想蔣芷萱該是變著法子討歡心,附和說:“芷萱向來有主見,這回她跟你在一個道上了!”
俞香蘭忽又想起一事,:“我差點忘了今早要去幫人一起放生。”邊說邊回身拎了個包,急匆匆去赴她自己的約。
俞大明在她身後叫:“你別總叫人放生,那些放生的最終還是進了人類的肚子,不如讓她們學芷萱那樣花點錢印些書。”
蔣芷萱雙手費力地拎著幾個購物袋,在樓道裡又與鄰居由美江子的那位情人迎面相遇,她已不止一次遇見這位日本男人,這個時點由美江子的先生正在上班。
那男子臉上堆滿了諂笑,向她連連鞠躬,蔣芷萱厭惡地皺了皺眉。
蔣芷萱冷眼瞥見由美江子輕快地開門,然後再輕快地關門。
蔣芷萱反倒覺得難狽不堪,突然間心跳加快,慌慌張張關上門後,不停地撫了又撫胸口,深深地呼吸了幾口。
她取出一把小竹杓,從密封的茶葉罐裡舀了一小杓茶葉泡上,坐下來靜靜地凝視。一縷熱氣蒸騰而起,杯面上飄浮出細嫋的輕煙,乾枯的茶葉在杯中緩緩地舒展開來,葉子的脈絡逐漸清晰可見,茶色漸漸溢出。隨輕煙消散,茶色愈溢愈濃,茶葉緩緩地降落杯底,此時茶香正濃,茶味正好。
蔣芷萱輕輕晃動杯子,茶葉在水中浮浮沉沉,流暢自然,靜謐無聲,依稀可見青翠的顏色,其中一小片葉子依然擁有原來完美的樣子,輪廓分明,邊角無損。
蔣芷萱饒有興趣地審視著它,這樣的小葉子曾經在采茶女溫存的掌心中呆過,也曾經因數遍的高溫烘焙和烤製而曲卷了身軀,爾今悠悠地在杯中世界裡起起浮浮,盡情地釋放其原來的味道,這味道早已脫離青澀,顯得香熟卻淡雅。
蔣芷萱忽然心生感動,對那一小片茶葉有著說不出的愛意,倘若茶杯裡有天地乾坤,若能生成這片小茶葉的樣子也是一份美好,難怪雅士們愛茶,喝的是飲料,解的是渴,品的卻是人生。
茶的冥想中,一天的時間晃得極快,又到了俞淺墨姐弟放學回家之時。
俞淺墨一甩下書包,
嬌著聲說:“媽媽,我的好幾個同學以後都要去美國讀大學,我也要去美國留學!” 蔣芷萱一愣:“美國留學?你不一直都在衝刺東京大學嗎?”
俞淺墨急切地說:“是的,媽,以前是。可我現在想去美國留學,您知道日本人很崇拜美國的,拿張美國大學的文憑是當代優秀青年的追求。”
俞子凱捋著短平頭,虎著腦跟著嚷嚷:“姐姐要是去美國上學,不得落下我,不許媽媽偏心眼!”
蔣芷萱喝斥兒子說:“閉嘴!你剛從上海學校轉回來,別再想七想八了!”
轉而對俞淺墨說:“你也去過中國留過學,有什麽必要為了趕時髦要去美國,腳踏實地點,你可以考上東京大學的。”
俞淺墨語帶不屑,:“您所說的腳踏實地,就是想我隨便上個大學,然後跟您一樣一輩子當個家庭主婦吧!我才不過您那樣的生活!況且去過中國能算留學嗎?那叫回歸尋根!我長大了,有我自己的追求!”
蔣芷萱瞠目結舌,曾經認真考慮過孩子們的未來,卻不曾思考過她們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轉眼間,她們已長大。
俞子凱:“媽,姐姐想上美國名校,她崇拜撒切爾夫人,我認為她應該學法律!”
俞淺墨嗤之以鼻,:“呸!讀什麽法律,當律師有什麽好?一輩子都在狡辯,我現在也沒了當政治家的野心。我對藝術特別感興趣,我要當一名畫家,做一個達.芬奇那樣的傳奇人物!”
俞子凱:“姐姐,照你平時隻畫卡通人物的水平,我想你絕對畫不出《蒙娜麗莎》之二,但我期待你當一個漫畫家,一輩子就隻畫一部漫畫,觀眾就隻我一個也好。”
俞淺墨嬌嗔應說:“就你喜愛看漫畫,沒格局的大男孩!”
俞子凱卻又故意促狹說:“藝術家要有藝術家的范兒,你卻長得跟臼井儀人那般俗氣。”
俞淺墨卻自覺了得,:“我這個人就跟我的名字一樣雅致,小姑姑曾說我這一輩子‘清淺日子,淡墨抒就,且歌且行'。但我不要淡墨,我要學畫濃彩燙金的西洋畫,來開啟日本繪畫界一代新紀元!”
倆孩子調皮地相互戲謔,蔣芷萱心中卻如潮翻騰。
沉思了一會兒,她緩緩開口說:“你們倆個別想太多!我們從中國移居日本,今天能有房有車有生意已經不容易了,別折騰著又想去美國。”
蔣芷萱又建議說:“墨墨,你再認真考慮,我們畢竟是小眾的寄居者。你要是能當名律師,不僅可以自保,還可以適當地保護好你的親人。我們可以不提律師的社會地位和收入,單衝著那些理由,你就不想多考慮一下嗎?你爸爸也是這個意思,我們也是為了你好。”
俞淺墨不耐煩地應說:“媽,您不要拿爸爸壓我。明明是您自私,老在堅持您自己的觀點,可每次卻總說是為了我好,我應該有屬於自己的選擇權利。”
俞子凱不失時機地煽風點火,他揮著手臂大聲說:“我挺姐姐!我們要遠走高飛,我們要不受控制,我們要民主自由!”
蔣芷萱生了氣,:“你們都怎麽跟媽媽說話呢?”
俞子凱向俞淺墨伸了伸舌頭,偷偷地揮拳致意,俞淺墨一張口又沒輕沒重地應道:“媽,您自己沒了人生追求,卻將夢想寄托在我的身上,這不是自私又是什麽?”
蔣芷萱氣結難抑,亦撒了氣說:“我要是真自私,會願意當一名專職媽媽嗎?”
俞子凱竟接口說:“媽,主要是您也沒經過我們的同意就生下了我們,不為我們做點犧牲,說得過去嗎?”
蔣芷萱無言可對,心裡卻沉沉作痛,將一餐飯做得心不在焉。
如果說育兒是一場戰爭,在孩子還很幼小的時候,戰鬥就已經打響。如今俞淺墨到了要上大學的年齡,蔣芷萱覺得自己應該到了宣告勝利的前夕。
俞敏濤回到家中時,蔣芷萱才驚覺自己竟忘了為他預好飯菜,匆促中又在廚房裡忙亂一通。
俞敏濤見她魂不守舍,以為她又擔心生意上的事,連忙撫慰她說:“近來事情處理得挺順的,我們資金周轉沒問題了,你別一直擔憂。”
蔣芷萱:“這幾年來生意時好時壞,財務數據總是起起落落,但即使擔憂過會社將朝不保夕,我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管理能力。可我只是有一事想不通,我們並沒有多余的資金能力,你為什麽要一直幫你的那個堂哥俞慶祥?”
“因為慶祥的工廠要增資,他不希望管理權旁落,能幫他的只有我們!”
蔣芷萱忍不住激動地說:“增資,增資,他要增資,可你也不能總抽走會社裡那點可憐的利潤,這樣只會讓會社無法應急,我弟弟和妹夫已經有所怨言了。他們如果不是看在親戚的份上,早就拆台不幹了。”
俞敏濤沉默了許久,:“你該聽過‘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兩句詩吧。”
“跟我的疑問又有什麽關系?”
“家用電器就如那堂前燕,它不再是奢侈品,已是普通百姓的必需品了。中國的家用電器製造業正在蓬勃發展,他們不僅立足於本土,未來一定會走向國際。我們會社的路將越走越窄。記得福日公司吧,我當年呆過的,它掛牌上市了。”
“跟我們又有什麽關系?”
“慶祥的設備廠很有潛力,慶祥這個人又是個勤勉而踏實的人。投資給他將是智者的選擇!”
蔣芷萱情緒激動地說:“你舍不舍得投資我們的孩子?墨墨想去美國留學,她想研修西洋畫。”
俞敏濤一愣:“去美國學西洋畫?修藝術的不應該去歐洲大陸嗎?我看她不過是虛榮心發作, 與日本的年輕潮流意識形態相契合而已。”
蔣芷萱大聲說:“可我剛才跟她的老師交流過了,老師說她挺有靈氣,她或許可以挑戰美國的某些名校,或許她有一天可以成名成家!”
俞敏濤冷靜地說:“你用了兩個'或許',說明你做為她的母親,卻對她沒有足夠的信心,只是你的名校情結在作祟。”
俞敏濤說完徑自去了浴室。
俞敏濤的話語在蔣芷萱聽來冰冷且充滿了譏諷,她難抑激動地在他身後喊:“我承認我有名校情結,但不是出於自我的救贖和補償心理。”
俞敏濤從浴室出來時,蔣芷萱正在流淚。他使勁眨了眨眼皮,可眼皮卻不爭氣地搭拉無力,:“好啦,至於這樣嗎?我們明天再商討!”
蔣芷萱卻不依不饒,一邊垂淚一邊說:“我甘於退守,不過是為了日子能過得不慌不忙。我勤於勵志孩子,不過是為了咱們倆個余生的心安。要是你擔心留學經費,我們可以賣了上海的房子。”
俞敏濤難忍疲勞,打著呵欠說:“教育本身可以提供一個人的終身保障,是貧富差距的分化器。我們沒理由不重視孩子們的教育需求。”
“那你為什麽不讚同他們去美國?我覺得墨墨有追求是好事,我們這輩子辛苦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孩子嗎?為什麽不成全他們?”
俞敏濤已側身睡著,呼嚕聲陣響。
蔣芷萱整夜細究俞敏濤的心思,卻無比挫敗地發覺不甚明白,她也發覺這是自打相識以來,第一次發現倆人之間存在了理念上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