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敏佳哭得力竭,可又漸漸為自己的情緒失控心生慚悔,抹了眼淚,起身收拾地上的一切,才記起尚未給國內打電話,一時卻又找不到電話卡,於是換了件衣服,下樓去買了張電話卡後回來,給國內的親人朋友們挨家挨戶地一一拜年。
俞香蘭一反常態,正月初一不在家裡待客,一早就上了石竹山道院。
山上的香客不少,俞香蘭卻見有些人面帶怒容。有一些人在竊竊私語,她聽了才知早上道院裡並不安寧,幾位大男人為了插頭柱香,爭吵得厲害。
其中有位香客為了能插上頭柱香,在道院裡守了一夜,而另一位是拔了捐功德頭彩的,以為頭柱香非他莫屬……他們中有人為了求財,有人是為家人求福……全是聚集了全身心的火力,難免爭得不可開交。
看這一番新春頭柱香的爭奪,俞香蘭心想自己曾為了蔣芷萱第一胎祈夢求簽之事,懷疑過九仙公神力的靈驗性,心裡不免暗暗責備了自己幾聲,擠身過去,虔誠地焚香禱告。
她今天之所以趕早上山燒香許願,隻想能祈仙公之力卸掉鬱悶與無力感。
昨天大年三十,她的哥哥嫂嫂本應該是忙的,卻特地來串門走親戚。
嫂嫂坐在廳裡,拿眼四下張望後,吞吞吐吐地說:“有些話正月裡說怕不恰當,所以我們今天隻好來了。建秋總惦念著洪洪做表兄的好,我們也總想當表兄的必會帶好頭。人老了不做大富大貴的夢,散點財倒不要緊,最擔心家裡出了陳世美,壞了名聲。”
哥哥皺了皺眉頭,連聲歎氣,:“我們這代人哪有那麽多事啊。”
俞香蘭聽出這話裡有話,心想那建秋才去了日本不多日,俞敏洪的不肖之事就已傳回了老家。她一方面忌禪於劉娜在家,結結巴巴地不敢大聲應話,一方面真心羞愧得無以言表。看上去老實巴交的俞敏洪的所為,出乎了家裡所有人的意料。
俞香蘭買了許多冥錢,不僅敬奉給了九仙公,而且一並燒給了自己的父母和從未謀過面的俞大明父母,還想起了俞敏海的義父李有福。
她邊燒冥錢,邊喃喃低聲祈求,:“家和萬事興!夫妻不睦被狗欺!求仙公,求祖宗,還有親戚,都來保佑我家洪洪……”
俞香蘭叩了頭,許過了願,在石竹山道院上吃了齋飯,才心神略安地回家。
轉眼就到了農歷正月的廿九這天,蔣芷萱忽地想起福寧民俗有煮拗九粥和太平面之說,心血來潮就想知個明白,與俞敏佳倆人就在電話裡熱聊了起來。
俞敏佳知而盡言,:“這個‘拗九’是有來歷的,我打小就聽外婆說了孝子目連的故事。目連的母親因為作惡在她29歲那年被閻王打入地獄成了餓鬼,目連感念母恩,在廿九日用紅糖花生紅棗熬煮了粥,騙過鬼差,讓她母親不致於受饑餓之苦。後人也將‘拗九粥’當作出嫁女對父母的孝心表白。我們福寧話中‘孝’、‘後’與拗’三字諧音,可福寧人又認為,逢九不順利,認為9是厄難的歲月,所以凡是歲數逢9的人,如9歲、19歲、29歲……(稱明九),或是9的倍數,如18歲、27歲、36歲……(稱暗九),也要像過生日一樣吃拗九粥、太平面,以求平安健康。每年這天,歲數逢明九或暗九的人都要過九,要吃太平面的。”
俞敏佳越說越覺心情失落,:“出國前我會在廿九這天為爸媽精心熬一鍋八寶粥,提早幾天就得備齊紅糖、桂圓乾、紅棗、紅豆、冬瓜條、花生、糯米呀這些東西,
可現在出了國,要不是你提起,我都忘了正月要過完了。” 蔣芷萱心情亦複雜,:“大姐您算是個大孝女了,我以前從來沒在意過這些。聽過一句話: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以前沒感觸,出了國後,想法卻多了,心裡真有愧疚!幸虧咱們父母健康無虞,算是一種安慰!”
俞敏佳更是不勝噓唏地又說:“咱們福寧人習慣了用虛歲來計算自己的年紀,以前總聽老人們說,女兒們得關注爹娘的歲數,須得猜一猜閻王生死簿上的陽陰數,在他們虛歲‘明九、暗九’那年,得為他們準備壽衣,薄的、厚的,摞起來七重、九重地計算。我知道現在許多人並不介意這些,但民間的確有講究。咱媽曾經悔恨自己對外公外公沒盡心意,我得留意一下,回頭問問他們到底幾歲了。”
李偉強在一邊聽得冒火,他剛下班回來,難得見妻子此刻也在家,在等著俞敏佳做飯,卻見她偏偏樂在電話粥裡。
他霍得拿起灶台上已切好的魚片,猛地甩向牆上,狠狠地罵一聲:“老子不吃了,誰侍候得了你的婆婆媽媽!”
俞敏佳急忙放了話筒,卻只見李偉強憤怒的背影。
倆人冷戰數天剛剛和好不多時,又見李偉強莫名的暴怒,俞敏佳呆呆地望著緊閉的房門,卻似乎看見一個被撕裂的自己。
呆站了一小會兒,她突然間很想知道李偉強此時會去何處,匆匆地扯過一件風衣,尾追在他的身後。
李偉強在迎向林優優和老鄭等人的時侯,無意間回頭一望,似乎看見了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但隨即有一抹桀驁從心底裡湧起,他的步子踏得越加匆促而歡快。
春寒料峭的夜晚,俞敏佳佇立在黑暗的角落,看見林優優衝著李偉強展露的歡暢笑顏,她多想衝過去斥問一番,卻又不敢將顏面和斯文掃地,隻好任由林優優這個名字,如把匕首切割心臟。
俞敏佳和李偉強之間,關系膠著僵持著,倆人互不理睬,但依然每天忙著上班加班,倆人幾乎也沒有碰面的機會。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地捱著過。
轉眼到了昭和天皇的生日,日本國舉國歡慶。難得的公眾假日,又值天氣逐漸轉熱,俞敏佳裡裡外外地清潔了住處,收納了換季衣服,忙得不可開交。
李偉強帶著渾身酒氣回家,一看他東倒西歪的樣子,俞敏佳隻好過來攙扶他去榻榻米上。
李偉強醉眼迷蒙地盯著俞敏佳看了好一會兒,呵呵呵地一陣肆意的笑,一腔酒氣噴得俞敏佳緊皺了眉頭。
李偉強猛抬起手,捏著俞敏佳的臉蛋,說:“你是佳佳?今天怎麽侍候起我來了?不是挺倔的麽?”
俞敏佳打落他的手,冷冷地說:“我給你倒杯水吧,怎麽喝成這樣?”
“你們女人都一樣,都一個德性!我晾你一下,看你服不服帖。”李偉強笑得邪惡,口齒不清地繼續,:“呃,女人都要撩一下晾一下,劉娜那女人,哈哈,不說了。”
“劉娜又關了你什麽事?“俞敏佳有點嫌惡地說。
“她也假正經,其實不禁撩,就一回我就上手了。哈,女人…女人,真的都一樣!但你…你不能給我…我戴綠帽!”
“你說什麽?血口噴人!”俞敏佳氣得渾身顫抖,:“你跟林優優之間不清不楚,不要扯上劉娜!”
“呃,你弟……你弟早……早就是隻……王……!”李偉強話未說完,頭一歪,酣聲大作。
這消息不諳是一個晴天霹靂,俞敏佳呆立片刻後,發狂地擂打李偉強,邊哭邊喊:“起來,起來,你給我說清楚,你才是王八蛋。”但李偉強已經酩酊大醉沉沉入夢。
俞敏佳擦幹了淚痕,提起話筒找俞敏洪,她已無法抑製怒火,哪管是李偉強醉後胡言亂語,還是他酒後吐了真言,她隻認定他給了自己姐弟倆最無法忍受的恥辱,她也認定自己必須做出最後的決定,即使這個決定會帶來更多的災難!
俞敏洪正深陷在觀月姿子的溫柔鄉裡。姿子是典型的傳統日本女人,她歡樂地經營著她和俞敏洪的小小安樂窩。她像絕大多數的日本家庭主婦那樣對待自己的愛人俞敏洪。每天幫俞敏洪先放好了一大缸的洗澡水,專注著聆聽門響聲,只要開門聲一響,她就一路小跑到門邊,一邊忙著給俞敏洪擺正室內拖鞋,一邊忙著接過他手上的東西,嘴上不停地說:“辛苦了,敏洪君!”
在俞敏洪無比愜意地泡在浴缸裡的時候,她無比麻利地烹調出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經常變著花樣來調理俞敏洪的五髒廟。劉娜也是個會做飯的好女人,但欠缺了她的那份情調。劉娜從不曾像姿子那樣,在俞敏洪泡澡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他的身邊,在浴缸水裡撒點玫瑰花或香精,為俞敏洪捏按幾下肩膀,又……。俞敏洪無力自拔於觀月姿子的溫柔,但他一想到劉娜,經常心底惶然,甚覺有愧於她。
俞敏洪拿著話筒,聽著大姐的哭訴,震驚得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來。末了,隻好先安慰大姐:“姐夫和劉娜的事不一定是真的,他不是喝醉了麽?興許是醉後胡話吧。劉娜很快就到日本,我必須等她來了當面質問她,到時再來解決問題!”
俞敏洪放下話筒, 他並不像俞敏佳那樣如有五雷轟頂的痛苦,反而有種如釋重負後的竊喜和輕松。此時此刻,他對劉娜的愧疚感已消殆了許多。
那天夜裡,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盡情地釋放了對觀月姿子的“愛情”。
俞敏佳放下話筒的時候,渾身顫抖得不能自己,胸口悶得疼痛,她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雙手緊緊地握著,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她想痛痛快快地哭出來,卻發現自己已流不出淚水。
房外有人走動,一陣細微的悉索聲後,讓夜歸於寧靜。俞敏佳呆坐在黑暗中,聽見李偉強發出的陣陣酣聲,那是無法言喻的醜陋與惡心。
天朦朦亮的時候,她打起精神簡單地收拾完自己的行李,拖著兩個旅行箱毅然決然地走出了她與李偉強的出租屋。
俞敏儷拖著旅行箱來到樓下,思緒凌亂得如深秋的風中殘葉,她在公共電話亭裡給她的主管宮崎次郎打了電話,看起來相當的冷靜沉著。
但多年以後回想起來,她依然不知道自己那一時刻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舉動?為什麽那一刻她想找的人不是自己的弟弟俞敏濤?
但那一刻的她特別渴望尋找一個安全的依靠,宮崎次郎溫暖的微笑和眼眸裡的渴盼曾經令她抗拒,而此時帶給她的卻是另一番感覺,她只相信宮崎先生可以第一時間為她解決難題,為她安置好一切的一切。
俞敏洪在凌晨時分想著劉娜明天就要來了,她似乎真的不應該此時出現,但她應該感謝姿子,如果沒有姿子,自己定會一見面就揍她幾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