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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盤何方》第13章 嫁給英雄 下
    

  ?曾經有一種習俗在福寧城鄉流傳了數百年。

  ?新嫁娘們往往在婚期定下的那天開始,就要串聯閨蜜或姑嬸們,悄悄地練習許多曲兒的對唱,曲調雖簡單易學,但詞匯卻複雜多樣,有些如戲劇裡幾經彩排後的固定台詞,又有臨時起意或突被挑戰的意外應對。?這種唱曲兒跟某些少數民族流行的對歌頗相似,它是福寧女人們的一場宣示著從父母的閨女被變成他人媳婦的終場表演秀。

  在出嫁的那天,新嫁娘從閨房一出來,就要扯高了嗓子,邊哭泣,邊吚吚呀呀地唱著。在鑼鼓喇嘛聲中,盡情地表達自己對父母與親人們的不舍和感恩之情。她們的娘及家族裡的嬸呀姑呀,也要盡情地邊哭邊唱,內容多是表達依依難舍之情,以及長輩們想讓她成為謙恭賢惠人妻的教導之語。

  這種習俗在福寧被稱為“哭嫁“,地方話又叫“啼慘盡“。

  誰家的閨女在出嫁日哭得越慘,唱得越響,唱詞越靈活多變,就說明她越有才氣,越是個孝順女。她的哭嫁水平帶來的名氣亦將一並隨迎親隊伍的人傳頌到新郎的家鄉。

  新娘紅腫的雙眼是新郎家的親朋好友們評價她是不是孝順女的首要評判標準。七姑八婆們咬頭接耳地說:“哎喲,看新娘子那雙腫得像苦桃般的眼晴,就知道她剛剛哭得有多慘,想必定是她舍不得娘家人,也一定是娘家人舍不得她,才把她惹得哭得慘盡!”

  如今,這種“啼慘盡“習俗不知何時消聲匿跡,在福寧城鄉如今再也見不到一例。

  許多年後,作者看到福寧的許多老習俗都被煞有介事地複原,而“啼慘盡“卻只能成為追憶,隻好自做聰明地設想一番,猜想新娘子愛美的渴求隨著富裕紅火的日子到來而日益強烈,再沒有哪位姑娘勇於去冒一臉精致的妝容被淚水攪花的風險。

  新時代的女孩更樂於將初穿嫁衣時的萬分緊張,以及對父母家人的千般不舍,藏在盛裝下的羞怯和靦腆中,她們猶如精琢細雕過的人偶般在出嫁那天任人擺布,亦受人讚頌。

  福寧的新嫁娘們再也不會又哭又唱了。

  “啼慘盡“成為了福寧老時光裡的曾經悠揚唱響的老唱片,被蒙上厚厚的歲月塵埃,再也播放不出原有的音色。

  在俞香蘭要當新娘的那個歲月,?一九六零年的福寧,從縣城裡到各個鄉村,沿馬路邊上,一些斑駁不堪的斷垣和土坯牆壁,極難得地被刷上了白油漆,顯得明亮潔淨,但其上面,也無不例外地用紅油漆書寫著:“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三年超英、五年趕美“、“新時代*“、“人民公社好“等大字。這些字眼如東方乍現的紅日那般,紅彤彤得令俞香蘭心潮澎湃。

  俞大明保持了革命英雄的一貫姿態,永遠聽從中央的指示,永遠聽從偉大領袖的教導,他用自身的言行教會了俞香蘭要用年輕知識分子的激情擔負起新時代的任務。?俞香蘭意領神會,也樂意去教會她身邊的許多人去認識那些字眼。

  她們並不需要刻意從村的大喇叭裡知道那些簡單文字裡所包含的深遠意義,只要明白一切行動聽指揮,萬眾一心搞*,全民一起搞公社,即使自然災難當前,但吃著社會主義公共食堂的大鍋飯,一定可以擁有足夠的精氣兒,趕英超美放衛星,打倒美英帝國主義這群紙毛虎,然後風風火火地挺進到共產主義社會。

  做為英雄的未婚妻,在洶湧澎湃的新潮流思想影響下,

俞香蘭的出嫁理所當然地要與眾不同。  她毅然決然地對“哭嫁“毫不理睬,她的內心早已對外面精彩的世界充滿了向往,哪有時間去學唱那些無聊的曲兒?

  幸運的是她的母親葉芙槿也並不十分在乎這種老習俗。

  雖然嫁女兒對葉氏來說也是千般不忍,但俞大明的家跟自家就只有幾個拐角的距離,要不是中間擋了幾戶人家,其實是一眼就可望見,眼波可以到達的距離淡息了葉氏心中的不舍之情。

  ?俞香蘭的父親本身又是單枝獨苗,俞香蘭也就沒有了姑嬸們的壓力。要知道哪家新嫁娘家裡要是有了表演欲望強烈的姑姑嬸嬸,那她必定逃避不了“啼慘盡”的劇情。

  葉氏遂了俞香蘭的心願,在俞香蘭出嫁日即將到來的日子裡,母女倆的親密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濃度。

  葉芙槿悄悄地對女兒說:“香蘭兒,娘由著你的性子去,只是你要備著十二分的精神當新娘子,娘如果打點不到位的地方,你自己要先想周全,你兩邊的嫂子都靠不住的。“

  俞香蘭撇了撇嘴,甩著油亮亮的大辮子,:“嫂子本就沒什麽好靠的!沒得靠也就沒得怕!要怕的本是婆婆,大明他早就沒了爹媽,也就沒個婆婆好怕。他跟嫂子早就分了家,這各歸各的房,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做不好時再回來討您的嫌,您有話也隨時都可以交代,我們也就不用把個好好的日子給啼慘了。”

  俞香蘭又賊賊地笑了起來:“我要是也不幸有了尿床症,那情形就不一樣了,怎麽著也得學幾句,然後哭著唱:娘呀,別忘了那灶底裡撥出來的呀。”

  俞香蘭說的是關於“啼慘盡“的一則笑談。

  據說一位姑娘打小犯了一怪症,平日裡要是稍顯緊張了,夜裡就無法自控,偶會尿床,此症久治難愈。後得一民間偏方,若白日裡遇事緊張了,臨睡前吃一個烤蕃薯,此症可解,多番嘗試後還真有效。

  那姑娘臨嫁日,備覺緊張,害怕舊疾複發。

  她的娘就在自家的土灶底裡埋了幾個蕃薯,預備著烤熟後要讓她帶著去到新郎家吃,不料事兒一多,迎親喇叭聲一響起,媒婆一催得緊,一陣慌亂中,居然忘了把烤蕃薯從灶裡給扒拉出來。

  ?新娘子在眾多的親戚和觀眾包圍下,沒機會跟親娘說起這事,心中無限焦急,隻好哭得死勁的慘,一聲聲的感恩和眷戀,一行行的熱淚湧流,引得旁人跟著紅眼垂淚,卻無人可以領會她的真正意圖。

  萬般無奈下,她隻好邊哭邊唱:“娘啊,都說親娘最疼兒啊,你的兒今日要嫁人啊,我的娘卻忘了那灶底撥出來啊?”

  ?旁邊的人聽了還沒明白,但當娘的一聽就回神了,趕緊叫新娘子的弟弟:“快,快去把灶底裡的幾個烤蕃薯扒出來給你姐姐帶上。”

  小舅子的趕緊慌裡慌張地趕去扒灶灰去了。

  當娘的為了讓女兒放心,亦吚呀著唱:“我的兒啊,做了人家的媳婦兒啊,從此要乖巧啊,你娘緊記著灶底物啊,你弟當了舅子會張羅啊。我的兒啊,你也緊記今夜要做什麽啊。”

  聽了親娘唱的那麽多聲“……啊”,新娘子當然心中會意,傾刻間就止住哭聲,安心地上了花轎。

  旁有聰明人估摸出了內中深意,即成婆娘們無聊長舌的談資,廣加傳播後亦成笑料。

  聽了俞香蘭俏皮的調侃,葉氏笑著說:“我家閨女雖生了俏模樣,卻長了顆男人的心,瞧你自從跟大明訂了婚,就不再是以前那個見人就害羞的丫頭。這外頭的世界一刻都不消停著鬧騰,你比大明那當幹部的人還上心,當心把步子跨到人家的跟前頭去了。要知道,當妻子的不要輕易奪了丈夫的風頭,那是要壞風水的。”

  “阿娘,您要這麽不放心,為什麽不給我也纏上小腳?這樣我就只能輕移蓮步,小擺楊柳姿,殷勤地跟在我家相公的後頭端茶遞水。噢,不對!這事我也不能乾,得讓他請個丫環呀。但好像你把我生得也不合時宜,現在提倡人民公社,人人當家做主,早就消滅了封建主義,就您那時也沒得當小姐夫人的命呀。”

  葉芙槿無奈地說:“哎!時也、運也、命也!從小就聽長輩說當年高祖葉相的母親去石竹山道院祈夢。九仙公給了啟示說葉家將富貴昌榮、世代繁盛、福澤後人,後來葉相真的官居首位。他的兒子也是幾品官員,在故裡立碑坊,建府邸,算的是一時盛享榮華富貴,備受四方敬仰。但他後來受東林黨所累,名聲大損,後人仕途波折,再後來朝代更替世事多變,到了你外公這一代,已經家徒四壁,你的舅舅們也不得不隨波逐流,只求一世安穩,所有的榮耀不過是昨日一場夢!“

    俞香蘭卻是幸福感滿滿:“阿娘,雖然葉家風光不再,但葉家傳人卻也不一般,您就跟別人家的娘不一樣。”

  ?“你娘是小腳娘,拖累了你爹,也不招這鄰裡女人們的喜歡。女人多的地方,總也是非多,有些人昨天還跟肉夾餅似的熱貼,今天卻跟鬥雞般的你死我活。你要懂得一個道理:逢人不說世間事,便是世間無事人。千萬不要閑得去硬湊熱鬧,惹出一身閑事。“葉芙槿壓低聲音說。

  “為什麽一定要讓鄰裡的女人們都喜歡您?她們的喜歡能讓您竄個還是長肉?您雖纏了小腳,去不了田裡乾粗活,賺不了口糧份子,但我爹照樣敬重你,他從不像其他男人那樣惡聲惡氣地對您。現在人民政府提倡讓大家都吃上大鍋飯,有工一起出,有飯一起吃,這生活不美好嗎?而您能讓我識字,讓我跟這村裡的姑娘們不一樣,讓我可以幫大明讀報紙說新聞,我一輩子都感激您。“俞香蘭的聲音反而大了。

  突然間又變小了:“現在是新中國了,提倡男女平等。我也不願意當什麽封建時代的小姐夫人,新中國新社會講一夫一妻製,這比什麽都重要,我不要我的男人搞三妻四妾。”

  俞香蘭母女倆的聲音越壓越低,倆人開始講起了悄悄話。

  俞細命在外頭聽見,心想在南洋當苦力時,幾個東家的老爺隻一個,太太卻有多個。不僅有錢人如此,番豬娶親。兄弟李有福當年隻娶了一個番婆子,不知後來是否又娶了幾個婆娘。

  他一時間覺得鼻子裡如蟲爬癢,知道煙癮犯了,立起身走出屋去,又恨恨地想連煙草都種不活的日子,婆娘娶多了也是養不活,大鍋飯又能如何,填不飽的肚子,餓瘦了人心。

  俞大明執著俞香蘭的小手,回到了那剛建成粉刷一新的新屋。

    新房的牆壁上張貼著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的畫像。

    在幾位偉人慈祥的注目禮中,在幾位縣政府領導和村幹部的見證下,大家吃了簡簡單單歡歡喜喜的一席飯,放了幾串鞭炮,臨走的時候各揣了一口袋的大白兔奶糖,他們也留下了嶄新的開水瓶和幾個臉盆。

    俞大明和俞香蘭就這樣成為了正式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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