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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界奇案》第23章 尋蹤都家莊 問道麻姑山
  麻姑山山雖不高,山勢卻很險峻,山上的泉水匯流到山腳下逐漸形成了個大湖叫龍泉湖,從前山上山需繞湖而行或是乘船進山,是個典型的易守難攻的地方。

  三人繞著山轉了半圈,沒有看到人家,正不知怎樣上山,遇到一著居家道士服的老者劃船過來,苗老伯上前道:“居士安好?”

  老人回應道:“老丈安好。”

  “請問居士,這裡為何沒有人煙?是不是遭了匪患?”

  老人笑道:“聽老丈口音是文登人吧?不知道不奇怪。這麻姑山自古就是道教聖山,附近的煙霞洞是全真聖祖真人王重陽和他的六個弟子得道的地方。山民多信仰七真人,就自覺把山保護了起來,山上除了古時就有的嶽姑殿、麻姑殿和月老殿,最無其他建築,也沒有其他人居住了。”

  文魁道:“請問師傅,是否常在此居住?”

  居士答道:“道末以擺渡為生,常在此地居住。”

  “師傅既是以船渡人,又是以道濟度,我等受困於此,師傅能否為我等解困?”

  “大德無量天尊。”居士道:“各位如需船渡,道末可擺渡;如需心度,也盡管講來。”

  文魁道:“我父親在路上遭劫遇難,劫匪是手拿棍棒、身形彪悍的人,有人看到劫匪往這個方向去了,聽說住在這座山上,不知師傅有沒有見過?”

  “道家人不打誑語。”居士道:“附近煙霞洞曾住過幾個人,只是已經很長時間不見了。善人如果感興趣,道末可帶領各位前去查看。”

  眾人謝過居士,一起登船。

  湖水平靜如鏡,清澈見底,穿行其上,穩如平地。一會兒功夫,船就到了對岸。

  老人系了船,領著眾人沿著台階蜿蜒向上,到了半山腰。半山腰有一開闊處,靠近山上有一洞,洞上方書“煙霞洞”三個大字。老人對洞拜道:“這就是真人修行的聖地了。”

  文魁進去,看到洞高有丈余,洞闊兩丈有余,洞壁擺放七真人塑像。文魁當即跪下拜過。再往裡走,文魁見洞的一角似有石頭堵住了,就伸手把石頭搬開,露出了一個小洞,文魁伸手進去,竟從裡面掏出了一根木棍和一方蒙臉布。

  苗老伯接過看了,說道:“這根棍棒雖然塗了色,還能認得,是降龍木無疑。”

  文魁道:“老伯的意思,他們都是昆崳山人?”

  “應該是這樣。”苗老伯道。

  “不瞞師傅,我父親是被這樣的物件所傷,這些人是劫匪無疑。”文魁對居士道。

  “大德無量天尊。”居士道:“道末曾聽到麻姑殿上香的信眾提起,這些人原在山下種地為生,只因官府征地,起了衝突,結果打傷官兵,被官府通緝。這些人走投無路,住到了煙霞洞避難。道家人以修真為根,以濟度為本,原以為只是救人危難,卻不料竟是歹人。”

  文魁道:“不知師傅是否知道這些人姓甚名誰?家居哪裡?”

  “這個道末未曾聽說。”居士道:“不過,這棍棒和蒙臉布是都姓人練武所用,這些人興許姓都。”

  文魁心中頓時波濤洶湧,急忙說道:“晚輩曾聽人說起,棍棒和蒙臉布寧海州練武之家一般都有,師傅為何說是都姓人所有?晚輩愚鈍,師傅是否能夠詳細指點?”

  “大德無量天尊。”居士道:“寧海州人習武成風,卻很少弄槍使棍,多是打拳健身,善使棍棒的以都姓人居多,而戴著蒙臉布練棍棒的,只有都姓人。

  “這是為何?”文魁道。

  “善人是文登人,不知道並不奇怪。”居士道:“都姓原是元朝寧海都達魯花赤(注3)必裡海的後人,明初時改姓為都姓。都姓人繼承了祖宗練武習俗,與老寧海州人功法迥異。”

  “都姓人既是普遍好武,是否好勇鬥狠?”文魁問道。

  “這倒不是。”居士道:“都姓人多有武威,亦不乏武德,雖然多武藝高強之輩,卻少有當兵的或是到衙門當差的,多以打魚或是種田為生,祖祖輩輩老實本分,如是鋌而走險,許是走投無路了。”

  “請師傅指點迷津。”文魁道:“不知哪裡能找到這些人?”

  “天下都姓宗寧海,寧海都姓宗都家莊。”居士道:“天下都姓都是從都家莊走出去的。不過,都姓如今已散落各地,要查出這些都姓人是哪裡的,已非易事了。”

  離開了居士,文魁思量再三,同苗老伯說道:“當初寧海州知州審案之時,僅有的物證就是棍棒和蒙臉布。當初,捕快拿出物證時唐叔他們當即就指認了,我原想只是巧合。現在來看,卻是未必。都田海知道物證是棍棒和蒙臉布後,或許不知道殺害我爸的凶手是誰,卻猜出了凶手都是都家人。都田海當初如果指出凶案並非他所為,而是另有都姓人所為,也許會救他一命。可是都田海出於家族義氣,不願意出賣同宗兄弟,就坦然受死,也是英雄。”

  苗老伯道:“殺害你爸的凶手現在雖然沒有找出來,卻逐步清晰了。這些人姓都,身形魁梧,武藝高強,善於使用棍棒,作案時習慣使用蒙臉布,其中一人腿上有傷。”

  文魁道:“苗老伯,我想到都家莊再看看,看能不能找點線索。”

  苗老伯笑道:“咱伯侄兩個想到一塊了。”

  都家莊位居海邊,臨近鳳凰山,距麻姑山有一天的路程。苗老伯他們三人一路快走,臨近傍晚,總算到了都家莊。

  都家莊是個大村,成排的茅草屋沿海邊擺開,頗有陣勢,只是不少屋子頂上長滿了野草,破損處,茅草隨風擺動,威武中多了淒涼之感。雖是傍晚,卻炊煙稀少,北風吹過,落葉隨風滾動。一位老人駝著背,背風而來,枯葉不時敲打到身上。

  “都走了,人都走了,再也看不到了。”老人邊走邊自言自語。

  苗老伯上前道:“老人家是不是有傷心事?”

  “都走啦!全都走啦!”老人並沒有理會苗老伯他們,像幽魂一樣,隨風飄去。

  “咚、咚、咚……”不遠處,一位老人在門外無力地敲打著冥紙,棍棒起落時,不時有紙張隨風飄去,在空中打著旋兒。

  一位老伯艱難地背著柴草,在風中孤獨而來,孑孓而行。文魁上前道:“老伯,我與都田海有交情,聽說他受了冤屈,不知現在怎麽樣了?”

  老人放下柴草,說道:“跟我來吧。”

  在河邊不遠處,有七個新墳,墳頭的黃表紙在秋風中飄落,寒鴉孤立在墳頭,發出了沙啞的叫聲,見有人來,撲打著翅膀遠去了。

  文魁道:“老伯,死的是五個人,為什麽這裡埋了七個人。”

  “死的原本是五個人,都田海他爹見兒子死了,又氣又急,跟著去了。媳婦送走了公爹,也跟著尋了短見。唉,造孽呀!”

  “老伯伯,村裡的人為什麽這麽少?”

  “前些年日子不好過了,村裡年輕人陸陸續續地闖關東去了。都田海也想去,他爹是族長,都田海是獨子,他爹想讓他守著家廟,守著都姓的根基,死活不讓去。誰想到……唉……”老人無助地搖著頭。

  三個人從背袋裡拿出了酒、餅、水果,供在了墳前,跪了下來默默地磕頭。

  文魁拿出了降龍木問老人家:“老伯,這是我在路上撿到的,是否是你們村的物件兒?”

  老人拿過來,看了一下子,說道:“類似的棍棒在我們這兒幾乎家家都有,不過用料都是我們當地產的槐樹棍或是桃木棍,這個是降龍木的,是個貴重物件兒,我們這兒的人用不起。”

  這時一個人影閃過,文魁扭頭看去,見有人趁說話的檔口兒,把苗老伯的袋子拿起跑了。文魁撒腿要追,苗老伯攔住了,說道:“不用追了,這是個練家子,你追不上的。”文魁看著遠去的背影,感覺好像有點兒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回去路過麻姑山,文魁提出,想到山上麻姑廟看看。

  三個人沿著石階蜿蜒向上,路盡頭處,一座紅色的山門擋住了路,門上有三個紅色的大字:麻姑廟。這便是聞名遐邇的麻姑飛升地了。

  麻姑廟掩藏在山頂凹陷處,周圍綠樹環繞,不到近前,很難發現。進了山門,一個年輕的道姑在院子裡掃地,文魁上前施禮道:“仙姑安好?”

  道姑停了下來,還禮道:“善人吉祥。”

  文魁道:“敢問仙姑,聖觀這麽寂靜,不知是為何?”

  “師姐們出山雲遊去了,師傅在殿中清修。”道姑回道:“善人如求姻緣,可到月老神殿,求月老道君保佑;善人如求長壽吉祥,可到麻姑仙殿,求麻姑神仙保佑;善人如求濟度,可求師傅解惑。”

  “我想求真人濟度”文魁道。

  “老農想替孩子求姻緣”苗老伯道。

  “我想替我父母求長壽”子鳶道。

  “善眾請便。”道姑說完,接著清掃庭院。

  三人謝過道姑,分頭走了。

  文魁按照道姑的指引,到了大殿處。大殿門敞著,一位道姑正在配製藥材。文魁上前道:“叨擾真人了。”

  道姑起身施禮,問道:“貧道這廂有禮了。不知善人所為何事?”

  文魁道:“後學遇困,求真人濟度。”

  “善人請講。”道姑道。

  “我父在昆崳山北的鳳凰山遇害,為查出凶手,如今已繞著昆崳山轉了半圈,仍未找到凶手,我想請真人幫忙算算,哪裡能找到凶手?”

  “大德無量天尊。”道姑道:“我看善人年紀輕輕,卻沉穩老練,必成大才。只是心路閉塞,心思鬱結,一時迷了方向。我把全真道宗的點化送給善人,或能解惑。詩曰:

  無無有有有無端,

  有有無無有有攢。

  無有有無無有相,

  有無無有有無看。”

  文魁道:“後學愚鈍,還請真人指點。”

  道姑道:“善人想找的人雖然找不到,卻是一定存在,只是無端找不到了;要找的人明明看到了,找時卻找不到了,不代表就不存在了;找不到的時候,似乎又有方向了;好像快要找到了,其實根本沒有找到。你看不見對方,對方卻能看見你。你想看見對方,對方卻不想見你。等有一天,你看見對方,對方也看見你了,你找的人就找到了。”

  “我讀書時,先生曾教過,大道主張揚善止惡。為何如今善惡不明?為何善不揚,惡不懲,大惡之人遍尋找不著?”

  “有善即有惡,有惡即有善,善惡相克,天道輪回,天理終會昭彰。”道姑道:“貧道再送善人幾句話:

  天道煌煌在明堂,

  大惡惶惶無路逃;

  汲汲皇皇罪昭彰,

  人間鍠鍠是滄桑。”

  苗老伯一直有個心病,因為自己領著子鳶到處采藥,耽誤了子鳶包腳和做女紅,一直怕子鳶嫁不出去。 今天有這個機會,就順路到月老殿替子鳶問姻緣。苗老伯按照子鳶生辰八字和姓名,選了一個靈筒,默念之後,反覆搖簽,搖過之後,從筒中跳出一簽,苗老伯拾起,向大殿走去。

  子鳶因多年不在父母身邊,一直對自己沒有侍奉父母感到內疚,這次到了麻姑殿,替父母求了長壽願,也算彌補歉疚。

  子鳶求過之後,來到了大殿,見道姑配的藥,說道:“姑姑配的是濟世方,我聽我爹說,濟世方能化度眾生,普世濟民,是個好方子。不過姑姑的方子裡少了一味人參,難以提氣,正好我有。”子鳶說著,從後背的袋子裡拿出了人參,走過去雙手奉送給了道姑。

  “大德無量天尊。”道姑雙手接過人參,笑盈盈地說道:“姑娘慧眼善心,福報深厚。”

  這時,苗老伯也來了。苗老伯把靈簽交給了道姑,道姑道:“‘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需梅’,此簽為中平簽。此女不須勞心,姻緣天定。不過,此簽如與名字相合,便是上上簽,當嫁得如意郎君。”

  道姑轉向文魁道:“善人有貴女幫扶,此生定會圓滿。我送善人一簽,可定找人方向。”

  道姑指著大殿的一個巨大的羅盤道:“善人只需撥動指針,針停處所指方向,便是善人要的。”

  羅盤在太極陰陽圖的中間,陰陽圖外面標了八個方位。文魁謝過道姑,走了過去,撥動羅盤上的大針,針停了,指向了一個方向。三人看了,面面相覷。

  這個方向就是——威海衛方向。

  注3:都達魯花赤,蒙語,意為掌印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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