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魁因為受傷嚴重,暫時不能移動,就留在昆崳山苗老伯家養傷,等到能動了可以回去了,已經過了冬至節。明月聽說文魁要回來,早早地把炕燒得暖暖的,把被褥鋪了一層又一層,又放了手爐到被窩裡。黃氏親自擀了面條,做了香噴噴、鮮溜溜的海鮮面。
文魁爹和媽也來了。連桂花也來了,嚷著要過來照顧文魁。王氏道:“有我這個當媽的伺候足夠了,不用勞煩各位了。”
明月道:“阿姨,我會推拿,我最擅長伺候人了。有我伺候保證好得快。”
正說著話,文魁已經到門口了,文魁剛想起身施禮,廷葉道:“都是自己人,不用客套了,外面冷,凍了一路了,先到屋裡暖和暖和再說。”男人們一起動手,把文魁抬到了屋裡。大家夥兒剛要把文魁搬到被窩裡去,明月阻止道:“我聽我娘說,身體太涼,不能一下子到太熱的地方,那樣會受凍害的。”
大家夥兒覺得有道理,就把文魁放在了被面上,明月爬到了炕上,替文魁搓手;又脫了襪子,替文魁搓腳。男人們見了,覺得不方便,先躲了出去。
黃氏道:“先前你苗老伯捎話過來,說你受了重傷,你媽哭腫了眼,死活要過去看你,被我攔下了。如今你回來了,你媽的心就放下了。”
王氏道:“當初只是聽說你要去學采藥,原想著多學點本事也好,誰能想到有這麽多危險?”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桂花見了,大大咧咧地道:“嫂子,這有什麽好哭的。古人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文魁命大福大造化大,這次遭了難,以後享清福。再說了,文魁已經是男子漢了,這男子漢越摔打越結實,越摔打越值錢。摔打過幾次以後,女人爭著嫁,到時還不得挑花了眼。”桂花看著文魁道:“我要是沒結婚,我也想嫁給文魁呢。”
明月正在給文魁搓腳,文魁忽然感覺鑽心地痛,就“啊!”地叫了一聲,眾人忙問:“怎麽了?”
明月道:“文魁腳上的皮太厚了,搓不動,我就加了點力氣,許是把勁用歪了,不知傷了哪裡。”
眾人聽了,笑成一團,知道是明月不願聽桂花說的話,對文魁暗中做了手腳,借題發揮,嘲諷桂花臉皮厚。
“你們開心,就我受苦。”文魁道:“媽,怎麽沒看到鄭嬸和鄭月兒他們?”
王氏道:“你鄭嬸兒入秋後身體一直不好,天天咳嗽,最近咳血了。林大夫過去診治了,說是挺重的,要是治不好,就有可能發展成肺癆。鄭月兒哪也去不了,整天在家,不是伺候你嬸子,就是做家務,還要繡花賺錢,每天忙死了。”
文魁道:“苗老伯給了我不少黃精,子鳶說是潤肺補氣的,您捎給鄭嬸吧。”
“好。”王氏答應道:“文魁是長大了。”
吃飯的時候,文魁沒法上桌,明月把飯端到了炕上,看著文魁吃飯。
明月道:“剛才給你暖手的時候,我偷偷看了一下,你的手是十個鬥。我娘說了,九鬥十鬥享清福。”明月頓了一下,歪著頭說道:“文魁有福,不過還是沒有我有福。”
“難道你有二十個鬥不成?”文魁笑道:“你是不是想說你連手帶腳都是鬥。”
“那倒沒有。”明月趴在文魁耳朵上說道:“我的兩個大腳趾是鬥。”
明月抬起頭,神氣地說道:“我娘說了,九鬥十鬥不如兩個大臭鬥。”
文魁聽了,哈哈大笑道:“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你給我看看吧。” “那不行。”明月急了:“我娘說過,男人看了女人的腳,就得把女人娶回家,不然就嫁不出去了。”
文魁看著明月,若有所思道:“明月,要不你把裹腳布放了吧。”
“那怎麽能行?”明月道:“我娘說了,男人就喜歡小腳女人,腳大了就沒有男人喜歡了。”
明月看著文魁,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喜歡上了大腳的女人?”
文魁道:“淨瞎說。”
“不過,文魁要是喜歡大腳……”明月又趴在文魁耳邊,偷偷地說:“明天我就把裹腳布撤了。”
唐掌櫃聽說文魁回來了,也趕了過來,唐掌櫃說道:“我聽東家說,他年輕的時候,有一次馬受了驚,東家去拉,結果被甩到溝裡去了,摔斷了腿。當時,東家也就比少東家大些。古人說成大事者,老天必會傷其筋骨,一點兒不錯。”文魁道:“我爸在世時,各位都是我爸信得過的人,如今我爸走了,還拜托各位和我爸在世時一樣。”
“這是自然。”鄭盤算道:“少東家有所不知。最近,商行的買賣起色很大。花生買賣停了,蠶絲生意上來了,現在總算是盈虧持平了。這說到底,還是唐掌櫃會經營。”
“哪裡,哪裡,這都是大奶奶的福報。”唐掌櫃道:“當初,大奶奶為了富裕家鄉百姓,把各家各戶的纊絲機以入股的形式,集合起來,建起了繅絲廠。去年,東家又投資建起了絲綢廠。如今,恰到瓜熟蒂落、坐享其成的時候。這真說起來,還得感謝大奶奶善心扶助家鄉父老,感謝東家的深謀遠慮。”
“少東家不知道。”鄭盤算道:“最近些日子,你爹的買賣不好過,唐掌櫃同大奶奶商量,把咱櫃上走貨的生意都交給你爹來做了。你爹高興得不得了。”
文魁道:“謝謝唐叔。對了,盤算叔,我嬸兒身體不好,您也多關心、關心她。”
盤算到:“謝謝少東家掛念。你爹和你媽也不時過去看望你鄭嬸兒,現在還不要緊。倒是月兒經常提起你,要不我什麽時候讓他過來看你吧。”
文魁道:“我也想看鄭月兒,她有時間您就讓她過來吧。”
今年的雪來得早,進入十二月就紛紛揚揚地下個不停,把個威海大地裝扮得銀裝素裹,一片潔白。太陽出來了,雪,閃著銀光,顯得愈發晶瑩。遠處看,雪峰俊俏挺拔,雪原靜若處子;近處看,玉樹瓊花,冰清玉潔;抬頭看,房頂被厚厚的大雪覆蓋,宛如玉砌一般。就連空氣,都飄著絲絲的清香。
文魁坐在窗前,看著院子,禁不止心馳神往,想起了去年和萬財、鄭月兒打雪仗的情形,如今隻一年,卻像過了一世。
明月跺著腳、撲打著鞋上的雪進來了,看見文魁,埋怨道:“都是你,害得我沒鞋穿了。”
文魁以為明月因為老是來回走,髒了鞋,才落埋怨,就說道:“我這裡沒有事情,你就不要過來了。”
“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明月道:“我放了腳以後,腳一天比一天大了,鞋都撐壞了,害得我天天晚上熬夜縫鞋子。”
文魁聽了,哈哈大笑了起來。明月見了,上前捶打文魁,說道:“讓你壞!讓你壞!”
文魁想到院子裡看雪,明月扶著文魁,下了炕,一步一挪地到了院子裡。
在屋子裡憋了兩個月,第一次走到院子裡,呼吸著清新的空氣,看著滿目冰清玉潔,文魁舒服極了,貪婪地、大口地呼吸著空氣。
黃氏在屋裡看著明月扶著文魁一步一滑地走著,兩個人越貼越近的身體,眉頭鎖到了一起。
鄭月兒進來了,見了文魁在院子裡,趕緊過去扶著,兩個女人一左一右把文魁扶到了黃氏屋裡。
黃氏邊倒水邊說道:“鄭月兒,你娘怎麽樣了?你爹來了幾次,每次都說挺好的,就是不見你娘過來。”
鄭月兒道:“大媽,我娘一天差似一天了。我都急死了,剛剛到廟裡去給我娘祈福了。”鄭月兒一邊說著,一邊從手腕上取下佛珠撥動著。
“難為你了。”黃氏道:“你還是個孩子,卻要承擔這麽多。我這就讓林大夫給你娘再看看。”
“謝謝大媽。”鄭月兒道:“林大夫去了有幾次了,不見起色,我爹又請了好幾個大夫,總也不好。我爹也請了風水先生看了,為這還拆了半堵牆,仍然不見好轉。”
鄭月兒轉過來對著文魁道:“文魁哥,好過年了,我抽空給你剪了幾個窗花,也不知你用不用得著。”
明月接過了,當即展開了,眾人圍了過來。但見一疊小的是“小花”,刻的是“年年有余”、“黃金萬兩”;一疊中等大的,是窗角花,刻的是“龍鳳呈祥”、“鴛鴦戲水”、“喜上眉梢”;一疊大的,是窗心花,刻的是“福臨門”和“紅雙喜”。還有一疊特大號的,是牆花,刻的是“福到了”:圓圓的剪紙,中間是康熙手筆天下第一福;福字周圍是一圈各種神態的老虎。
黃氏道:“明年是虎年,有了月兒的老虎,明年一定會虎虎生威。”
明月道:“文魁哥,你什麽時候結婚,我給你剪個老鼠娶親吧。”
黃氏想起了什麽,插話道:“月兒,我聽說李老板不時地往你家跑?”
“可不是嗎!”鄭月兒道:“大媽不知道,李老板要多不要臉有多不要臉。前些日子拿著彩禮到我家提親,想讓我給他做小,被我爹攆出去了。誰知還沒羞沒臊的,還往我家跑。”
鄭月兒道:“文魁哥,我盼著你早點娶親呢,順便給你剪了幾個喜帖,也不知你喜歡不喜歡?”
文魁道:“妹妹的窗花是威海衛城一絕,多少人家都爭著要。只是妹妹這麽辛苦還想著給我剪窗花,難為你了。”
鄭月兒急著走,黃氏拿了一包粘糕道:“你娘做粘糕最拿手了。如今病了,就不要過於辛苦了。後天臘月二十四祭灶神,叫你爹就用這個吧。大媽做的不好,讓你爹湊合著用。”
鄭月兒接過,謝了大媽走了。
第二天是小年,廷葉和王氏領著孩子們早早地到嫂子家過年。黃氏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好飯。
飯做好了,大家到飯桌旁坐下了,明月在旁邊伺候著。黃氏道:“明月,你也坐下。”
明月道:“大奶奶,您吃吧,我一會兒還要伺候上菜呢。”
黃氏道:“今天過節,你就不用忙了,一起吃吧。”
明月兒也坐下了。文魁看還空著一個座位,問道:“娘,還有人要來?”
“這是你爸的座位,他會來看著我們的。”黃氏道:“今天大家到齊了,我想宣布三件事情。”
大家面面相覷。黃氏道:“明月到家裡來也有半年了。這半年,明月兒沒少跟著遭罪,尤其是我和文魁養傷這些日子,多虧了明月照顧。明月是我買來的,可我不能太虧這孩子。我想來想去,決定收明月為義女。”
“大奶奶,我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好了,惹您生氣了。”明月站了起來,說道:“別人家的丫鬟,主母想打就打想罵就罵,您從來沒有捅我一根手指頭,沒有罵我一句話,都是我不知大小,惹您生氣了。我做的不好的地方,我改就是了,我就想一輩子當您丫鬟。”
黃氏道:“當初買你的時候,是有可憐你的意思。如今半年過去了,我們三人不是一家勝似一家。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
文魁道:“娘,我爹、我媽都來了,這件事情能不能以後再說。”
“今天請你爹你媽過來就是為這個事情。”黃氏道:“昨天我在你爸牌位前跟你爸商量了,今天又請了你爹和你媽來做個見證。從今以後,明月就和你一樣叫我娘,你們兩個姐弟相稱。”
黃氏說著,看著明月,明月紅著臉,眼淚撲嗒撲噠地滴落了下來,輕聲說道:“娘。”
黃氏看著文魁,說道:“文魁,還不趕快認姐。”
文魁不情願地叫了聲“姐。”
明月輕聲叫了聲:“弟。”
黃氏領著兩人到了廷根牌位前上了香,黃氏禱告廷根曲家有兒有女、兒女雙全了,姐弟兩個跟著跪拜了。
廷葉迫不及待地問道:“嫂子,那第二件事情是什麽?”
黃氏道:“轉年文魁就十五了,也老大不小了,我想給他定一門親,今天請弟和弟媳婦過來,就是想商量一下這個事情。”
四個人都愣住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王氏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問道:“不知嫂子想給文魁定哪門親?”
“這個人你們都認識,也都見過,說起來還與文魁同過難。”黃氏道。
“娘是說子鳶?”文魁問道。
“正是。”黃氏道:“子鳶父親與廷根是多年的老朋友,兩家知根知底,也算門當戶對。子鳶聰慧善良,知書達理,是難得的好姑娘。前些日子,我找人批過八字,兩人命理相合,姻緣相配,是上佳的姻緣。”
“嫂子,這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是文魁娘,既然定了,我本也不該說什麽了。”王氏道:“只是子鳶是大腳,這出了門要被人笑話;不會女紅,將來也撐不起個家。再說了,咱威海時興女小二歲,才理想。”
“弟妹子,文魁雖然是過繼了,可也還是您的孩子。”黃氏道:“這婚姻大事,總該聽聽你們倆的意見。我知道,嫂子一直中意鄭月兒。文魁與鄭月兒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可兩人命理不合,即便硬要撮合,恐也不久長。再說了,這婚姻大事是你情我願,還是要聽聽文魁自己的意見才好。”
文魁紅了臉,不說話。
廷葉看到這個情形,就說道:“嫂子的第三件事情是什麽?”
黃氏道:“文魁過繼過來有一段時間了,早晚總要接了這商行,我想年後就讓文魁到商行實習,也好逐步把咱家的買賣接過來。”
此時,屋外響起了陣陣鞭炮聲,眾人向外看去,只見窗外不時有煙花騰空而起,在空中描繪出美麗的圖案,把漆黑的夜空幻染得五顏六色。
眾人湧到屋外,看著煙花歡呼道:“過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