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合德商行，文魁見到了唐掌櫃。一年多不見，唐掌櫃意氣風發了不少。原本有些駝著的背平直了不少;始終沒有笑容的面孔倒是增添了些許笑意;原本多年不變的粗布寬衣也換成了短褂長衫，顯得精幹了許多。

　　對於文魁的到來，唐掌櫃多少有些意外，磕磕巴巴道:“大侄子，聽說你到鄉下種地去了，哪陣風又把你吹回來了?”

　　“唐叔，侄子不才，想跟您學著種地。這種地還沒學會，您又回來經商了，我隻好也跟著回來了。不知唐叔肯不肯教我經商?”

　　“大侄子這是說哪裡話?若論做買賣，大侄子未必趕得上我;可若如論種地，大侄子可比我強多了。能在莊稼地裡種出藥材，在整個文登縣你還是破天荒頭一份兒。大侄子有這個本事兒，還搞什麽買賣?我要是你，就種一輩子地。”

　　“唐叔，我也想種一輩子地，可是有件事情不解決，我沒法安心回去種地。”文魁道:“當初我娘賣合德商行的時候，附加了條件，原有雇工全部留用。如今，僅僅過了不到兩年的時間，他們就被辭退了，不知是何原因?唐叔能否給個說法?”

　　“大侄子，這件事情就算你不來問我，我也想節後讓萬財找你，給你解釋一下，免得你誤會。這間商行賴老板拍下後經營不善，維持不下去了，主動找到我，想把商行轉給我。我本不想接手，可賴老板一再哀求，到處找人說合。看在我在合德商行經營多年的情分上，我不忍合德商行就這麽垮了，就勉為其難，把這間商行接了。接手以後才知道，商行已不同以往，困難重重。為了商行能活下去，我隻好節省開支，把多余的人員解雇了。”

　　“請教唐叔，哪些是多余的人員?”

　　“大侄子，話說一半，再見不難。有些事兒不說也罷，說了讓大家都不好看。就說鄭兄弟，閨女壞了名聲，自己也壞了名聲，出門就被人指指點點，連累商行買賣也不好做。現如今，我接手商行，但凡有一點能力總會念舊情，幫這些兄弟一把，可我現今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讓我再養活用不上的人，我實在無能為力了。說句不好聽的，大侄子也是做買賣的好手，您自己做買賣把他們養活起來不更好嗎?”

　　“謝謝唐叔提醒。您不說，我還真沒想到這一層。”文魁見多說無益，告辭走了。

　　文魁剛走，唐萬財回來了。唐萬財道:“爹，你怎麽鼓動曲文魁做買賣?他做買賣那不成了咱們的對頭了?”

　　“你懂什麽！”唐掌櫃訓斥道:“論讀書，你趕不上他;可論做買賣，他哪裡是咱們的對手！他爸厲害不厲害?最後所有的東西還不是歸了咱們?曲文魁不過是個毛頭小子，本事能大到哪裡?就算他有膽把買賣做起來，他也做不大。”

　　唐掌櫃道:“你留個心眼兒，找人盯著曲文魁，看他這幾天幹什麽。”

　　“老爺，秦巡檢來信了。”在文登縣衙，師爺立在客廳，向坐在桌子旁喝茶的陳縣令道:“秦巡檢信上說，李小寶投海自盡了。”

　　“死就死了吧，他死了，倒是給我們省去了不少麻煩。”陳縣令道:“倒是可惜了鄭月兒，年紀輕輕就守了寡。鄭月兒押解到了沒有?”

　　“老爺，秦巡檢信上說，鄭月兒被英國人釋放後，始終沒有離開租界。秦大人找英國人交涉後，英國人給鄭月兒提供了兩個選擇:一是自願跟著秦巡檢返回威海衛城裡;一是由英國人給鄭月兒提供庇護，長期居留租借地。

”　　“鄭月兒怎麽選的?”

　　“鄭月兒兩個都沒選，她自作主張，到愛山尼姑庵出家了。”

　　“這鄭月兒是什麽來路，能一次次躲過咱們的管制?”

　　“老爺，據咱們的人密報，鄭月兒出家是秦巡檢安排人送走的，估計這主意也是秦巡檢出的。”

　　“本來，本官想借此案，一石二鳥，告秦巡檢治理地方不力之罪，把他拿掉。他這邊急急忙忙幫鄭月兒解了套，讓咱們的打算落了空，莫不是他看出了咱們的心思?”

　　“老爺，您的神算別人誰會看出來?會不會是秦巡檢看上了這個小媳婦兒?據說長得有點姿色。”

　　“不管怎樣，是我們操持有些過急了。”陳縣令道:“我以前總覺得這秦巡檢同咱們不是一條心，只是礙於他同英國人的關系，才沒有動他。現在來看，這個人早晚要壞咱們的事兒。咱們該留個心眼了，不能讓秦巡檢太好過了。”

　　“老爺，有什麽事兒您盡管吩咐。”

　　“都大成現在怎麽樣了?”

　　“老爺，按您的吩咐，一直關在密牢裡。”

　　“你去把他放了。”

　　“老爺，把他放了，會不會壞咱們的事兒。”

　　“這個不用擔心，他自己乾的事兒是死罪，咱們把他放了，他感激還來不及，還敢自己供自己嗎?都大成出去，早晚還得在威海衛城裡惹事兒，到時，咱們再和秦巡檢好好論論長短。”

　　“老爺，還是您技高一籌，我這就把您的吩咐安排下去。”

　　“爹，我按照您吩咐的，留心了一下曲文魁，他最近在忙著開店，咱們真要小心他了。”唐萬財道。

　　“他準備經營什麽?”

　　“據說是開藥店。”

　　“這曲文魁既不懂藥，又不懂經營，身邊也沒有人，他真敢開店?”

　　“據說他把咱們辭退的人都雇下了，過幾天就開業。”唐萬財道。

　　“小魚興不起大浪，怕他作甚，讓他折騰吧，過幾天沒準兒來求咱買他的店呢。”

　　“爹說的是。咱們先看他怎麽開店。”

　　幾天之後，在租借地商務區，一個名叫“合一藥鋪”的藥店就要開業了。藥鋪店面不大，卻處在租借地最繁華的地帶。

　　開業前一天，夥計們忙了一天之後，聚集到了文魁家裡。晚上，文魁要宴請大家。

　　這天，子鳶忙了一天，給大家做了一桌好飯。文魁還親自下廚，特意給每個夥計做了一碗腦飯。

　　腦飯端到桌子上的時候，聽說是少東家親自做的，大家驚奇不已。好幾個人還交頭接耳，相互打聽，這是什麽粥?

　　二魁道:“這是寧海州名吃，名叫寧海腦飯，我在寧海時和少東家一起吃過。”

　　“是這樣。”文魁道:“各位叔叔、大哥，明天我們的小店就要開業了。古人用酒壯行，我不喝酒，就用一碗腦飯給大家夥兒鼓勁兒。”

　　鄭盤算道:“少東家，您的心意我們領受了。您不說我們也懂，買賣是您的，可我們端的卻是自己的飯碗。不好好乾，就是砸了自己的飯碗。”

　　其他人都應和道:“少東家，您這麽仗義，我們理當舍命以報。我們之中，有誰不好好乾，還算是人嗎?”

　　“大家的心意我領了，在這裡我先行謝過大家夥了。”文魁道:“給大家吃這碗腦飯，不是想告訴大家夥兒要端好自己的飯碗，而是因為這個腦飯有故事，我想講給大家夥聽聽。”

　　“少東家請講。”鄭盤算道。

　　“除了二魁，不知你們諸位以前吃沒吃過腦飯?我第一次吃腦飯是在寧海州的一個老伯的粥鋪裡吃的，當時的情景我永遠也忘不掉。老伯告訴我，整個寧海州賣腦飯的有好幾家，可是要論地道，他做的最好。為什麽呢?因為看起來不起眼的一碗腦飯，需要十二種原料、六種調味料，要經過二十八道工序才能做出來。為了做好這碗腦飯，老伯每一個環節都做得比別人好。單說做腦飯離不開的豆子和小米吧。別人的豆子都是市場上買的，有什麽豆子用什麽豆子。老伯隻用麻姑山下的豆子，點豆腐的鹵子隻用北海產的。有了這兩樣好，老伯做出來的豆腐腦是最好的;再說這小米，老伯一定要用麻姑山下當年產出的新米，絕不用陳米。別人做腦飯是把小米磨成粉大火快煮熬成粥作配料，而老伯是用慢火燉出來的。老伯燉出來的粥也是最好的。這些配料加在一起，老伯做出來的粥就是整個寧海最好的。老伯告訴了我一個道理:做任何事情，要做得比別人好一分，就需要比別人付出多十分。

　　“少東家，這麽簡單的道理別人不是很容易就學會了嗎?”大壯道。

　　“你問得好。”文魁道:“我當時也是這樣想的。老伯告訴我:簡單的東西是最不容易做好的。可是把簡單的東西做好了，別人是學不去的。這句話我記住了，今天送給大家。做藥材買賣看似簡單，其實做好並不容易，可是如果我們把每個環節做好，我們一定會超越別人。”

　　“少東家，您說的我懂了。”大壯道:“原來我們一直擔心這麽多藥店，我們怎麽才能競爭過別人，現在我們不擔心了。”

　　夥計們一起應道:“少東家放心，我們記住了。”

　　“我相信各位叔叔大哥。”文魁道:“這是我要說的第一件事情。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跟大家說:我們的店叫合一店，大家知道為什麽嗎?”

　　“少東家是不是想表達大家要齊心合一的意思?”一個夥計道。

　　“有這個意思。不過，我還有另外一層意思。”文魁道:“在昆崳山，我第一次接觸了全真道，學習了全真道，受益良多。全真道開山鼻祖王重陽真人在煙霞洞悟道，悟出了“教雖分三，道則唯一”的大道，提倡三教平等，開化眾人以“苦己利人”為宗旨。我等經營藥材，藥賣三教九流，但卻需要守“唯一”之道，就是苦己利人。不可為一時之利，損人害己。”

　　“少東家，我等明白了，您這是給我們定了兩個規矩。我等定當牢記在心，絕不逾越。”

　　“好，既然這樣，我們就一起碰碗為誓，把這碗腦飯幹了。”文魁道。

　　“幹了。”眾人豪氣地舉起碗，把腦飯一乾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