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眼緊盯何途,那渾濁的雙目,這一刻似乎變得清澈。
好半晌,趙猛才緩和了語氣,柔聲道:“今日之事,還請何兄弟不要往心裡去,我知道這事怪不得你,哪怕我們不跟官兵打,直接來到這鳳凰嶺,最後還是會遇見官兵。都是一樣的命運,不過是遲早幾天罷了!他們可能……”
“我懂。”何途淡淡的回了個笑臉,“大哥莫非忘了,我也是挨過餓的人。那滋味的確不好受。人餓到一定程度,難免會變的暴躁恐慌,還可能失去理智。”
話雖如此說,可那幾個家夥,前幾天打贏了官兵慶祝的時候比誰都笑的開心。
何途不介意別人的流言蜚語,畢竟嘴在別人身上。
可此時,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跟那幾個家夥相處,特別是不知道這些家夥意志是否堅定。
話被打斷,趙猛也就不再過多的勸說什麽。
“往後,一切就有勞兄弟你了,若是哪天大家都過上了太平日子,九泉之下,我也會為你們感到自豪。”
躬身拱手的說完,趙猛低沉著腦袋,一點點轉動輪椅。
“九泉之下?這是什麽意思?”何途猛地一怔。
他不知道趙猛是不是哪根筋又搭錯了,兩個大男人竟然說的這般煽情。
直到這最後的‘九泉之下’。
趙猛聽到了何途的問話,可什麽都沒有回答,頭也不回的轉動輪椅離去。
“他這話,到底是怎麽個意思?”心中預感到可能會發生什麽的何途,轉而看向身後的二妮。
二妮茫然的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想對的目光在下一刻齊齊轉對趙猛的背影看去。
來到眾人面前,趙猛環視一圈,重咳一聲道:“諸位兄弟,我趙猛有一事想跟大家說一下。”
一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了過去。
環視眾人一圈,趙猛低頭抿了抿嘴唇,說道:“眼下的情況,大家都清楚!如果有那些兄弟想離開,現在可以走了。”
這話一傳開,不少人紛紛四下看了起來。而之前那些個埋怨的人則紛紛低下了頭,不知是羞愧,還是因為這些話他們不喜歡聽,導致心中慍怒。
“大哥很久沒有發過火了,這次這是……”大木聽的蹙起了眉頭,糾結的說道:“不過說話來,有些兄弟的確是過分了些。”
坐在他身邊的劉淵緩緩輕歎,不語,隻莫名的搖頭。
“方才跟大夥說的都是心裡話,並無其它的意思。”
趙猛這話說的很輕,聽起來卻很是沉重。
所有人都能夠從他的臉上看出,這不是氣話,也不是怪罪誰。
那平淡又認真的表情,沒有一絲玩笑的意味。很是嚴謹。
“目前的處境你們也都知道,不用我再多說什麽了。在這裡待下去,很可能會死,所以,你們誰有想法,覺得自己離開後會很好,現在就離開吧。”
“往日裡大家都是兄弟,你們都叫我一聲大哥,說真的,趙猛就是一個廢人,沒有給過大家什麽。這些年,還是多多仰仗兄弟們了。無論是去是留,我都希望往後的日子裡,你們可以活的輕松,活的自由。活出個人樣來。”
“當然,這不容易。”說到這,趙猛的雙眼濕潤了。
他眨巴著眼睛,不知道有沒有去看那一個個已經被觸動了的眾人,依舊緩緩的說著:“半個時辰之後,留下來的兄弟都會進行一次抓鬮,抓到寫有天字的便跟我一起……去自首。
” 這一刻,所有人的腦海中都一片空白。
前一秒還在期待的數十雙眼睛,此刻卻無比震驚。
“什麽?!”趙忡刀尖點地猛地站起,雙眼睜得滾圓,死死瞪著趙猛:“你在說什麽,這自首是什麽意思?”
“是啊,為什麽要自首,為什麽?”
一個個兄弟不明所以,安靜的場面瞬間變得吵雜。
大木轉動著身子看著四周,一臉茫然。
此時此刻,唯獨劉淵將疑惑的目光看向了何途。
可是,這個時候的何途依舊死死的盯著趙猛,茫然、不知所措,此刻的他一樣不知道趙猛究竟想要幹什麽。
“大家,先安靜一下吧。”片刻的時間後,趙猛面帶平靜微笑的看著眾兄弟:“只要我們一部分兄弟出來,另外一部分兄弟就有機會活下去。官府的通緝榜上是我趙猛,我帶個一部分去自首,也就意味著反賊已經被抓住,既然沒了防備的必要,這道路上的兵衛,城門的嚴查,所有的一切都會恢復如初才對。”
“此乃,金蟬脫殼之計。總需要有人或物,去當這褪下的殼,趙猛這一生也夠了。如果有兄弟覺得不妥,覺得自己離開可以更好,或者有其它辦法的可以提一下。想走的,咱們好聚好散。”
話至此處,該說的都說了。說的平平淡淡,是什麽意思就是什麽意思,沒有一絲一毫的遮掩。
這番話說出來,所有人都相信,趙猛真的沒有生氣,真的是在好聚好散。
可此時, 眾人更加的震驚了。
走到如今境地的每一個人都算是經歷過風浪的,雖然沒有大的成就,可此時聽到大哥說出這番話,一時間當真不知道說什麽好。
“大哥,你瘋了不成!我不同意,堅決不同意。”趙忡直接跑到了趙猛面前,二人的目光交錯在一起,死死想對:“這主意誰出的,是何途嗎?這種餿主意他怎麽想的出來呢!想去自首,讓他自己去好了,我就是跟官兵打一場,也絕對不會同意你們去的。”
另外一邊,楊氏看兩個兄弟就要吵起來了,一個人偷偷摸摸的跑到了二妮身邊,把二妮拉到了一旁:“這是怎麽回事?大哥剛才跟何兄弟說什麽了?”
“也沒什麽,只是……”
圍坐了一圈兄弟的正中,趙猛跟趙忡對視了好一會:“這不關何兄弟的事。主意是我自己想的。方才不過是問了一句,他是否真的有心跟朝廷反抗。”
“大哥一生都是渾渾噩噩的,五十多歲的人了,還不知道這一生活的什麽意義。何兄弟有心,也有本事,我相信他。所以決定祝他一臂之力。”
“那也不行,無論是誰出的主意,不行就是不行。”趙忡憤怒的放聲嘶吼:“就算是跟官兵拚了,我也不會同意你去的。”
“不同意也得同意,此事由不得你。”趙猛陡然將聲音抬高八度。
怒視著自己的親弟弟,他有種想從輪椅上跳起來的感覺:“只有這樣才能夠有一部分兄弟活下去,且不會再被官府刻意的通緝。若不如此,在這般戒嚴下,所有兄弟有一天都得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