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
　　放在牆角的座鍾準時的發出了五聲鍾響，把在竹床上睡得正香的老方，從睡夢中吵醒了過來。
　　老方迷迷瞪瞪的睜開好似黏在一起的眼睛之後，忽然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不好了！孩他娘！快起來！這都卯時啦，這麽晚了還沒下地乾活，洪老爺該扣口糧啦！”
　　喊完了之後，老方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可還沒等他想明白，他老婆這聽到他的喊聲後，一掀門簾從外屋走了進來。
　　“當家的！你睡糊塗啦?那洪老爺三年前就被朝廷砍了腦袋啦！你上哪給他種地去?”
　　聽了妻子的話，又看了看這窗明幾淨，牆面刷得雪白，地面也是由水泥鋪就的臥室，發現自己並不是在老家那間破爛透風的茅草房中後，老方才總算是回過了神來，拍了拍自己的腦門道:
　　“嗨！這覺睡得，我迷迷糊糊的還以為咱家還給那洪老爺扛活哪！”
　　老方的老婆被老方那樣給逗得抿嘴一笑道:
　　“噗嗤！當家的你說什麽傻話哪?這好端端的怎麽還想起以前的事來了，莫非你還想從廠子辭工回去給人種地不成?那也得有地給你種才行啊！”
　　笑過了之後，老方老婆看老方沒什麽事，就對老方道:“當家的我這飯食馬上就要做好了，你既然醒了就起來洗洗準備吃飯吧！”
　　說完之後她就一轉身離開了臥室。
　　等到老婆離開後，已經完全清醒過來的老方，想起之前夢中回到了過去的場景，不禁長舒了一看氣道:“呼～！原來只是個夢！幸虧只是個夢啊！”
　　舒了口氣的老方，坐在床上看著吵醒他的座鍾上那一搖一擺的鍾擺，想著夢中的情景陷入了回憶中。
　　老方在過去和他爹還有他爺爺一樣，都是給寧州城旁邊的洪家堡給洪老爺扛活的佃戶。
　　據老方爺爺在他小的時候跟他講的，他們老方家，從他太爺爺那一輩開始，就已經是洪老爺的佃戶了，他們家就這樣一輩輩的給一位位不同的洪老爺乾活，爺爺死了父親接著乾，父親死了兒子接著乾，每天每天的在地裡面朝黃土背朝天，汗流浹背的拚命乾活，盼著老天爺開眼，讓莊稼沒災沒病的多打三五鬥，好多吃幾天飽飯。
　　其實不止老方家如此，洪家堡的所有佃戶也都是如初，而且和只能靠地裡產出的其他大部分佃戶比起來，其實老方家在洪家堡已經算是中上人家了。
　　之所以會如此，都是多虧了他爺爺和他爹，掌握了他家祖傳打鐵手藝的緣故。
　　不過也不知道是因為他們老祖宗的手藝就是這麽潮，還是因為後來哪一輩的不肖子孫沒能學全斷了代，反正無論是他爺爺還是他爹的打鐵手藝都不怎麽樣！
　　別說打造刀劍盔甲了，就是獨立打個鋤刀什麽的農具都很是勉強，這種手藝自然是沒有辦法把它當成主業養家糊口的，所以老方家平日裡仍然只能以替洪家耕田為主，只是偶爾才會替鄉親修補修補壞掉的農具來賺點外快。
　　可是就是靠著這不多的外快，老方家的日子就過得比其他普通佃戶要好一些，雖然也同樣時常吃不飽，但是至少不會餓死人，到他爹這一輩，更是憑著這個本事，不僅把老方和他的五個兄弟都養大成人，還都給他們娶上了媳婦！
　　就因為這個，當年整個洪家堡的佃戶提他爹來，無不會豎大拇指，誇一句有本事！
　　可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積勞成疾的老方他爹，在老方二十多歲的時候就下去陪老方他娘了，老方家就這樣和祖傳的手藝一起，傳到了身為長子的老方手裡。
　　也許是虎父無犬子吧，老方好像天生就是打鐵的料，他爹傳給他的那點粗陋的技巧在他的琢磨之下，竟然推陳出新，讓老方家的祖傳技藝一舉提高到了能夠打造簡單農具的水平。
　　可是在這之後就沒有下文了，畢竟老方再是天才再沒有人教授的情況下，能做到這樣就已經是極限了，至於找人拜師，不說那洪老爺會不會放人，就說這個世界的技藝一般都是父傳子子傳孫，很少有人會收徒弟的，老方就是想拜也沒地方拜去！
　　所以老方在稍微努力了一下卻四處碰壁之後，也放棄了把老方家變成真正的鐵匠世家的奢望，選擇了和他爹他爺爺一樣的道路，繼續帶著五個兄弟一起，過著主業種田偶爾打鐵的日子。
　　那時老夫婦唯一的期望，就是想在自己死之前，能把祖傳的手藝再進一步，並把它傳下去。
　　至於洪家村外的世界發生了什麽，朝堂上又是誰當了皇帝，當時的老方一概不知道，也毫不關心，有那個功夫還不如多伺候伺候莊稼，多打兩把鋤頭換點糧食哪！
　　可是在這塵世之中，又有誰能真正的洞悉自己的命運哪?
　　就在老方已經三十多歲，以為自己一輩子就只會如此的時候，忽然轟隆一聲巨響，大周新朝閃亮登場！
　　老方至今都還能清楚的回憶起，在那個不知死活，和寧王余孽密謀作亂的洪老爺，在事發了之後，把所有的家丁和他們這些佃戶都趕到鄔堡的堡牆上，想要負偶頑抗時，進攻洪家堡的朝廷大軍用來轟塌鄔堡外牆的那些鐵管子，所發出的震天巨響！
　　在之後老方才知道，那個東西叫做大炮，不過當時在鄔堡外牆上的老方，還以為是雷公發怒了呐，當時就被嚇得手中鋤頭一扔，不管不顧的和他幾個兄弟一起抱頭鼠竄！
　　雖然哪怕是現在想起來老方仍然覺得，當時的自己的樣子一定是相當的狼狽，不過回想起這件事老方，對自己當時的這種丟人表現，卻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雖然因為逃得早，老方並沒有看到戰鬥的過程，但是無論是在事後看到的那徹底被轟塌的鄔堡外牆，還是在清理倒塌外牆時他親手清理出來的，那些鐵憨憨們支離破碎的屍體，都讓老方無比慶幸自己在那時選擇了帶著兄弟們一起狼狽的逃跑，而不是和那些腦袋不靈光的鐵憨憨一起，傻愣愣的站在堡牆上硬頂！
　　鄔堡既然都被打破了，那洪老爺自然也是沒有落好，在之前的大炮轟擊中幸運的保住了性命的他，在之後不但本人被朝廷大軍當著所有佃戶的面給一刀哢嚓了，他洪家的老老少少，也都被朝廷給抓走了，據說是送去進行什麽勞動改造去了，這都過了三年多了也沒聽說有哪個回轉的。
　　這洪老爺和洪家的下場如何和老方一分錢關系都沒有，不過在當時老方他們這些佃戶心裡，其實都很是同情洪老爺的。
　　畢竟洪老爺在的時候雖然收租收的很了一點，但是佃戶們至少還有田可種，而相比之下這大周新朝的官府，在自己打了土豪把洪家抄了個乾乾淨淨之後，卻是並沒有給他們這些佃戶分田地，反而宣布整個洪家堡在以後會被改造為養殖牛豬的養殖場，所以洪家堡的佃戶們，在以後就沒有地可種了！
　　更為嚴重的是，那個將要建立的養殖場，也並不需要太多的人，也就是說包括老方在內的大部分失去土地的佃戶，都將不能再留在洪家堡了！
　　當時得到了這個消息的老方他們這些佃戶的內心是崩潰的，丟失了所有生計的他們，要不是因為他們都親眼見過朝廷的軍隊有多威猛的話，恐怕分分鍾就反了！
　　雖然因為恐懼朝廷大軍的緣故對朝廷的做法敢怒而不敢言，可是在那一段只有幾天的短短時間裡，老方他們無不在心中怨恨詛咒現在的朝廷，並且無限的懷念過去在洪老爺手下的‘美好’日子。
　　當然，這種怨恨與懷念也只是維持了短短的幾天而已，等到朝廷負責安置他們的官員騰出了手來，並且將已經走投無路的他們，按照能力和意願分散的安置到了寧州各處的工廠中做工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在懷念過去的日子了。
　　在體驗了工廠中那相對農活來說輕松了不少，卻能拿到過去他們想都不敢想的，能夠讓他們在吃飽飯之余還能攢下錢財的豐厚報酬之後，如果有誰再想讓他們回歸過去的‘美好’日子，他們恐怕就要和誰拚命！
　　至少老方心裡就是這麽想的，所以他剛剛在知道自己只是在夢中回到了過去之後，才會那樣放心的長舒一口氣。
　　因為老方絕對不想回到過去那種日子了，現在的老方可是和過去的他完全不同了！
　　當初在安置洪家堡的佃戶的時候，老方和他的五個兄弟因為都會打點鐵，所以勉強能算作手工業人才，然後被安置他們的官員按照分類安置的原則，給安排到了一家官府旗下的機械加工廠，對其進行由官方組織的知識技術培訓。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老方走上了他大氣晚成的人生道路，在為期一年的知識技能培訓中，老方展現出了他在機械加工領域的特殊天賦！
　　他以遠超普通人的速度，在短短的三個月裡完成了別人需要一年才能完成的基礎培訓，而在以天賦驚動了官方，讓官方決定對他進行更加有深度的培訓後，他又是在接下來的九個月裡拚命學習訓練，最終老方用他所學的精湛技術，在培訓結束後的評級考試中考取了受到官府承認的，機械加工領域的大匠職稱！
　　成為了大匠的老方，在這到處都是新建工廠的寧州，可是非常搶手的高級人才，所以在培訓結束之後，他幾乎沒費什麽力，就進了現在的廠子，並且很快就被升遷為了廠子裡負責技術的技術科長！
　　得到了現在這個職位的同時，老方也得到了遠超他那幾個只能成為普通熟練工的兄弟的薪金，只是過了短短的兩年時間，省吃儉用的老方，就攢下了足足二百兩的銀子！
　　這可是過去他老方家祖宗十八代加起來都攢不出來的巨款呐！
　　而在攢下了這比巨款之後，老方卻並沒有選擇將其繼續攢在手裡，眼界已經徹底和過去的那個佃戶天差地別的他，已經對自己的人生有了更高的野望！
　　他要讓自己的幾個兒子，踏上比他現在更高的階梯，讓他老方家實現階級上的突破！
　　簡而言之，就是他想讓他的兒子們做官！
　　而在大周新朝，平民百姓如果想要做官，那就只有兩個途徑，要麽去報名參軍，要麽就去讀書。
　　對於這兩個選擇，而有三個兒子的老方自然是決定雙管齊下！
　　實際上老方在兩年前剛剛得到現在的職位的時候，他的大兒子就去參了軍，而他的兩個小兒子，也被他送進了工廠附近由官府開設的學校裡讀書。
　　可是光是這樣，卻還不能讓老方滿意，因為老方覺得，要是過去他沒有那段四處拜師而不得，只能蹉跎了寶貴青春的經歷的話，那他今天的成就一定不止如此，對此耿耿於懷的他，不想自己的兒子再重蹈自己的負責，所以在有關兒子們前途的事上，老方什麽都想給兒子們提供最好的！
　　他的大兒子倒是很是爭氣，在入伍之後的新兵訓練中，成績一直位列前茅，在新兵訓練結束之後已經被選入了禦林軍成為了一名不死戰士了，今後的前途根本就不用他操心，他也操心不起！
　　所以讓老方動用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銀子的原因，還是在他那兩個小兒子身上。
　　他那兩個小兒子入讀的學校，只是官府為了讓他們這些工人的子弟讀書所設立的，其無論是師資力量還是教育水平，比起設立在各處重要城鎮的大周學院分院都遠遠不如，更不要想和寧州城中的大周學院本院相比了，那完全就沒有可比性。
　　這種詫異倒不是鄭凡對工人農民有什麽歧視而故意為之，實在是因為這個世界的特殊情況不得不如此。
　　從客觀上來說，這能夠接觸到一星半點的文化教誨，而且因為所處環境要比全是愚昧佃戶的鄉下要開化得多的城鎮中的孩子，教育起來的成材率在實際上就是比佃戶子弟要來得多得多！
　　這是因為這個中古世界的特殊環境所造成的，畢竟這裡可不是地球，在這裡只要出了城鎮，基本上就是離開了文明世界，在廣大的鄉下，除了那些能夠得到自家教育的士紳之外，其他的佃戶們幾乎百分百的都是沒有任何文化，甚至是愚昧和無知的，因此從小在這種環境下生活的佃戶子弟想要成材的難度，就可想而知了。
　　並不是每個人都是如同李明那種天才的！
　　而且即使經過了這麽多年的積累，鄭凡手下的師資力量，也還是不足以讓鄭凡在哪怕是僅僅兩個州裡， 推行和地球上一樣的義務教育，所以鄭凡也隻好有所側重，優先保證寧州城和一些重要城鎮的教育，以求盡快的產生更多的成果，因此像是一些鄉下地方和老方他們這些剛剛從佃戶轉職的工人子弟的教育，就只能說是略勝於無了。
　　而老方顯然是不甘心如此的，因此在了解了雙方之間那巨大的差異之後，他就一直想要將兩個小兒子送進寧州城中的大周學院總院之中。
　　可是現在的寧州城總院，卻是隻招收寧州城籍貫的和其他地方學院中表現出相當天賦的孩童，想要進入寧州城總院，就必須符合這兩項中的一項！
　　老方的兩個小兒子雖然學習能力不弱，但是比起各地送到總院的那些萬裡挑一的孩童們，其天賦還是有所不如的，所以這表現出天賦然後被保送的路是走不通了，所以老方就只有讓小兒子們擁有寧州城籍貫這一條路可走！
　　而想要擁有寧州城的籍貫，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按照現在戶部所實施的入藉規定，任何人只要在現在可以稱得上是寸土寸金的寧州城中擁有自己的房產，那麽他和他家人的籍貫就可以直接移入寧州城。
　　因此老方在省吃儉用下辛苦奮鬥了兩年之後，才終於能拿著他所攢下的二百多兩銀子，加上他大兒子被選入禦林軍所得到的五百兩安家費，在寧州城的邊角買下了現在的這間房子，並因此成功的把兩個小兒子送進了大周學院總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