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皇城,乾元殿。
原本屬於大周皇帝的那張龍椅上,坐著的正是自立為大梁開國皇帝的鎮北候董誠。
不過如今的董誠,坐在這張他過去夢寐以求,不惜弑君滅國才總算是如願以償的龍椅之上,卻是沒有了往日的那種要君臨天下的氣勢,反而面沉如水,神色陰鬱。
而令他心情陰鬱的源頭,則是他那個正站在滿朝文武之前的丞相口中所說的話語。
“陛下!雖然老臣與諸位同僚已經竭盡了全力,但是陛下您給的時日期限實在是太短,如今只是籌集到了不到一半的糧草輜重,南方的偽朝又攻打甚急,我朝淪陷之地日益增多,光靠這剩余之地,就算是陛下再寬松時日,短時內也無法再籌集到更多的物資了!老臣辦事不利,請陛下降罪!”
說著就跪了下來,對著董誠低頭請罪!
聽完自己丞相的話,董誠原本就不好看的臉色,變得更加的陰鬱了。
不過他也知道想要在兩個月裡收集到原本計劃是用一年時間收集的物資,也實在是太過強人所難,這老丞相能夠收集到一半的數量已經是很是能幹了,若是因此而降罪斥責,恐會傷到這忠臣之心不說,恐怕還會進而讓現在本就人心不穩的百官更加的離心離德。
要知道,鎮北候如今準備著的事情,名為西幸,實際上就是逃跑,這本身就已經是承認了他這個大梁朝,在這場爭奪天下的紛爭中失敗認輸,這當然讓那些並不是完全忠心於他,只是以成為新朝開國之臣為目的才會跟隨於他的那些文武們,感覺到前途無量,朝中人心浮動也就是自然之事了。
所以現在還能像老丞相這樣能乾又忠心的臣子在已經不多了,因此雖然心中陰鬱更甚,但是董誠卻也沒有把心中的憋悶發泄在這忠心耿耿的老臣身上,而是出言安撫道:
“愛卿何罪之有?朕也知道征集這糧草輜重的難處,丞相能夠征得五成之數,已經是頗為難得,所以丞相不但無過,反而有功!
左右,快快扶愛卿平身!賜座!”
“多謝陛下隆恩!”
老丞相抹了一把不知是真是假的感動淚水,在兩個侍衛的攙扶下,在董誠賜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表演完君臣相得的一幕之後,大家自然是接著說正事。
“陛下,這糧草輜重雖然並未籌集到陛下要求的數量,但是卻也無妨,只要省著點用,卻是足夠大軍遠赴西域之用。
而據老臣所知,那西域雖是荒涼,但也是有諸多小國的,這等小國國小民微,不可能是我朝大軍的對手,所以只要到了西域,所缺的糧草輜重可以向這些小國征集,諒他們也不敢不給,因此這輜重之事倒也不是當下最緊要之事。
現在最緊要的是,如何讓我大梁治下的軍民,能夠自願的隨著陛下遠幸西域,這才是我朝的當務之急!”
“丞相所言極是!”
董誠也知道自己遠逃西域的決定,是相當不得人心,就是現在站在這大殿之上的滿朝文武,其實都沒有幾個真心想要和他遠逃到西域之外那不毛之地的。
要不是他們所在的大梁,和大周新朝的現任皇帝有著殺父滅族的血海深仇,加上南邊的那隻妖虎也是擺明了不給世家活路,這些家夥怕留下來會被盡誅九族的話,恐怕這朝堂上下早就逃散一空了。
連這些文武大臣都是如此,那些並不害怕會被新朝清算的軍民百姓們,莫非就會願意放棄這祖祖輩輩生活的中原之地,和董誠這個假皇帝冒著九死一生的威險遠赴異國他鄉嗎?想想就知道根本不可能。
現在董誠能夠確定,願意死心塌地的跟著自己遠走他鄉的人,在整個大梁也不可能超過兩萬之數,若是隻帶著這麽點人遠逃,就算是能夠順利逃走,但是沒有足夠的軍隊和百姓支撐,想要在西域之外再開一國,那是絕無可能,最多也就是能夠保住性命,苟延殘喘而已!
鎮北候董誠一生戎馬,又豈能真是怕死之輩,他絞盡腦汁所想出的方略,可並不是為了苟延殘喘的!
他之所以會想著遠逃西域,卻是存了避其鋒芒,養韜晦光之意,只要能逃開大周新朝和鄭凡的兵鋒,再西域之外站穩腳跟另起一國,也未嘗不能修養生息,以待中原。
在董誠想來,這大周新朝能有今日,靠得無非都是那妖虎之力,而那妖虎自稱是為了匡扶大周才下凡的神仙,那在大周平定了天下之後,也許就會因為完成了使命回天上去了。
就算那妖虎只是信口胡謅,並不會升天離去,可是等到天下平定之後,這個大周新朝到底是聽誰的,也是很大的問題。
所謂天無二日國無二主,現在那個小皇帝年紀尚小,那妖虎代為發號施令還沒什麽問題,但是等到幾年之後,他年紀足夠需要親政的時候,那妖虎無論是繼續把持朝政,還是真的把大政歸還,都絕對會出問題。
在董誠看來,這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就算是老虎也不行,或者說是老虎那就更不行了,只要那妖虎還存在,就會對皇權產生製肘,所以等到那個小皇帝到了親政之時,這大周新朝必然會上演一場爭奪權利的大戲!
到時候無論是哪方獲勝,這天下必然又會紛亂起來,在那西域之外的大梁,也未嘗沒有打回來的可能!
而就算是以上都只是他的臆想,這大周新朝在他有生之年都是無機可乘,那至少自立一國之後,他也能夠將自己一混天下的野望交付於子孫,只要他董家能夠一代代自強不息,總是能夠等到殺回中原的機會的!
當然,實際上大周新朝的腳步並不會止步於原本的天下,所以以過去王朝來揣度大周新朝的董誠,不知是哪怕他真的能完成心中所想,也不過就是多活幾年而已。
但是正因為並不知道這些的,董誠卻是真的認為自己遠赴西域的想法能夠讓他的大梁死中求活,所以為了讓自己的大略能夠順利進行,這如何讓更多的百姓和軍士能夠跟著他遠走,卻是一個他必須要解決的難題。
當然了,這個難題其實他早就想出了解決之法,不過那個方法實在是太過缺德,卻是不能從他這個大梁皇帝的嘴裡說出來,免得以後想要推鍋都沒得推。
畢竟他想帶走這些軍民百姓,可不是單純想讓他們當西行當中炮灰和消耗品的,等到到了地方自立一國之後,這些軍民百姓也是他立國的基礎,可不能完全不理會軍心民心,到時候必然要推出幾個替罪羊來替他受過挽回民心才行。
實際上,今天老丞相所說的這些話,是在之前就已經和董誠商量好的東西,老丞相已經存了替董誠的背鍋之心,但是董誠還是希望這滿朝文武之中有人能主動跳出來,像老丞相這般又忠心又能乾的臣子可不好找,如果可能的話,董誠還是希望有人能替老丞相把這個鍋給背了。
至於想不到辦法什麽的是不存在的,董誠早就通過各種途徑把自己想的辦法暗中透漏給了文武百官們,現在這滿朝文武就沒有不知道這事是要怎麽辦的,就看有沒有人足夠忠心,願意和老丞相一樣主動跳出來背鍋了。
於是在老臣相開口之後,董誠就當先開口暫時阻止了老丞相把話說下去,接著就把目光轉向了大殿之下的兩行文武身上。
“不知諸位愛卿,對丞相所說之事可有良策教朕哪?”
這要是幾年前大梁朝如日中天之時,哪怕是知道自己這是要給董誠背鍋,殿下的這些文武們恐怕也會為了這個背鍋的名額爭搶起來,畢竟給皇帝背鍋可是能大大增加聖眷的事,就算是因此獲罪,按照刑不上士大夫的世家規矩,也不會有性命之虞,最多也就是暫時離開朝堂而已,只要風頭過去,就算是出於世家之間最基本的禮尚往來,皇帝也得把給自己背鍋的人重新找回去並讓其更進一步,所以替皇帝背鍋乃是惠而不費的大好事!
可是那是之前,現在如果跳出來把眼前這口大鍋背了,那就很可能真的會把小命丟掉了。
如果是往常,哪怕董誠想要找替罪羊,也不可能會真的動世家之人,他雖然已經貴為皇帝,但是其實也只是最強的世家家主而已,也不能不守世家之間的規矩,可是如果是在西行之中,或是到了那西域之外,那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世家只有在擁有自己的地盤和百姓,並且擁有盤根錯節的關系網之時,才能被稱作是世家,但是如果跟著董誠西行到了那西域之外,那已經失去了地盤和掌握的百姓,關系網這種東西在西域之外也毫無作用的他們,就成了無根浮萍,那時手握大軍的董誠只要不是想把所有跟隨他的世家都一網打盡,而只是想要拿一兩家出來穩定民心,那被選中的人也根本就無從反抗。
所以如果現在背上害得軍民們背井離鄉的這口超級大鍋,到時候被推出來給軍民泄憤的時候,不止他們要死,就是身後的家族也不一定能夠保全,所以在董誠問話之後,原本就安靜的大殿中更是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眼觀鼻鼻觀心,低著頭連喘氣都不敢大聲,生怕稍微一動就會被董誠硬安上這口要命的大鍋!
“混蛋!朕要你們有何用!”
董誠雖然早就知道讓這些家夥自願犧牲是難比登天之事,但是現在看到這滿朝文武竟然連一個敢忠心君事都人都沒有,還是忍不住大罵出口!
可是既然他們都不願意,董誠也拿他們沒辦法,在西行之中,董誠還需要這些文武和他們背後的世家幫助,才有可能控制住局面,所以也不可能真的在這個時候跟他們翻臉,所以董誠現在最多也只能罵個幾句,卻是不能真個找出一個來殺雞儆猴。
不過董誠在心中暗暗發誓,等到西行之後這些世家再也沒有利用價值之時,他一定要學習南邊的那隻妖虎,讓這些世家全家死絕,一泄今日之恨!
心中暗自給這些世家判了死刑之後,董誠只能用眼神示意老丞相繼續他的表演。
幸好這老丞相雖然也是世家出身,但是已經家道中落,族人四散,並沒有家族拖累,加上他身受兩代鎮北候提拔重用的大恩而忠心耿耿,卻是願意冒死替董誠背鍋,於是在董誠示意之後,他毫不猶豫的站了起來,對董誠道:“陛下!這百姓眷戀故鄉不願遠行乃是天性,若是不出重手,怕是沒有誰願意背井離鄉,所以還需將其全部強征,並行那三營分立之策,即可讓其供我大梁驅使!”
老丞相所說雖然是董誠所想,但是他卻是不能一口答應,於是他斷然推拒道:
“嗯?老丞相所言不妥,這百姓不願離鄉而強逼之,是為不仁,朕登基以來,一向以仁義愛民為念,如今又如何忍心為我一家之社稷,為強逼大梁百姓西行,而行那骨肉分離之事?
此計不必再提!還需另想他法才是。”
“陛下此言差矣!”
知道他們剛剛的表現已經惡了董誠,在這個有人主動背鍋的情況下,滿朝文武自然是願意陪著董誠演完這場戲,以減輕董誠心中對他們的怒火,因此在董誠稍一推脫之後,立馬就有人跳出來反駁於他。
“陛下不忍百姓骨肉分離背井離鄉自然是仁義,但是此乃小仁小義,若是天下太平之時倒也不吝為之,可如今妖虎作亂,偽朝橫行,我大梁社稷有懸卵之危,如此危急之際,陛下所定西幸之策乃是保存我大梁設計之大義,豈能因小義而棄之?
臣請陛下,依準丞相之策!”
“沒錯!陛下!臣附議!”
“臣亦附議!”
一時之間,滿朝洶洶,所有人都在力勸董誠采納丞相之計。
“哎!我大梁百姓何辜?竟要經此大禍,此皆我之罪也!”
董誠假意推脫了幾次,才終於在群臣的勸諫之下,在留了幾滴眼淚後,‘無可奈何’的答應了下來。
之後整個大梁朝,就都按照丞相的計劃行動了起來。
於是在大周中興五年三月十四日這一天,鎮北候董誠盡起八十萬大軍,裹挾幾州之地二百四十萬百姓,從上京向北出玉門關渡過了長陽江後,就從關外之地沿著長陽江一路向西,開始了這場前無古人,史稱暴侯西遷的大遷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