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被稱作暴候西遷的大遷徙,自然不會是一番風順的。
軍民加起來足有三百多萬人的隊伍,哪怕只是夜間扎營,就得需要幾百裡方圓的地方才行,也就是關外之地大多是廣闊的平原,才能讓這麽多人聚在一起行軍。
而想要管理這麽多人,自然也不是容易的事,更加別說這三百多萬人裡,就算是加上了那些也不想走但是卻是不得不走的世家們,願意跟著鎮北候董誠背井離鄉遠赴西域的也只有不到七八萬人而已,以這麽少的人,管理幾十倍於他們的不情不願的軍民百姓,哪怕是那些世家之人幾乎全部都有管人的經驗,也是根本就不可能管得過來的。
如果沒有三營分立的方法,恐怕這些被逼迫的軍士百姓們就算不會反了他n的,也早就一哄而散了!
這三營分立,其實是鎮北候從史書上學到的流寇手段而已。
在這個世界上,雖然世家的統製已經維持了千年之久,但是並不是說就沒有人對其進行反抗過,在世家們的壓迫之下,每朝每代都有那活不下去的百姓們奮起反抗,可惜因為這些反抗之人因為見識的關系,大多脫離不了農民起義的局限性,能夠混得如撼天王江南王這般為一方諸侯的簡直是鳳毛麟角,基本上到最後都是化為了流寇之流。
而這個三營分立之法,就是在大周立國之前,由一個當時幾乎席卷了天下的流寇所創造的。
所謂的三營分立,就是將被裹挾的百姓設為一營,再把這麽百姓們的妻兒老小單獨設為一營,兩營之間只能互聞生息卻不能相見,然後在將手下精銳設為老營,監管驅使另外兩營。
被裹挾的百姓和他們的家小,因為知道親人都在另外一營,所以就算是被如何驅使,都會乖乖聽命,而且就算是有少數人因受不了而反叛,其他人為了不連累親人也不會跟隨,很容易就會被剿滅。
而兩營之間不能相見,又保證了哪怕他們的親人其實都已經死了,但是他們因為無法確認,也還是會繼續忍受,再加上老營精銳的武力壓製,基本上就能保證萬無一失。
當年那個流寇就是憑著這三營分立之法,只是以少量忠於他的老營精銳,就把他經過地方的百姓全部裹挾為了他手下的流寇,並且越滾越多,到最後甚至組成了幾百萬的流寇大軍,在不惜人命的情況下簡直是攻無不克,連前朝的京城都被他給打了下來,差一點就成了開國之君!
要不是因為這個流寇頭子在打下京城之後就志得意滿,以為天下在手而停了下來,導致手中的糧食被手下那龐大的隊伍在短時間內就被吃光,最終因為缺糧而起了內亂,他本人也死在了內亂之中的話,恐怕就沒有後來的大周太祖什麽事了。
鎮北候這等見識廣博的梟雄,自然不會不知道這當年震撼了天下,被稱作了史上最強流寇的事跡,而且如今鎮北候的處境其實和當年的那個流寇很是相似,都是想要以不多的手下力量,裹挾大量的軍士和百姓,讓他們為了自己的野心而背井離鄉,所以在起了西行之意後,鎮北候很快就想起了這三營分立之策,最後也將其付諸實施。
當年那個流寇靠著這三營分立之策,裹挾幾百萬百姓轉戰天下,其行程比鎮北候計劃的西行路線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是在那個流寇打進了京城,因為自身懈怠導致缺糧內亂之前完全沒出過什麽問題,可見這個方法是十分有效的。
而且鎮北候如今不但手下有將近兩萬忠心耿耿,可以為其赴湯蹈火都不會眨一下眼的兵士,大量雖然不情不願,但是為了自身也會出全力幫鎮北候管理百姓的世家們,還有足夠這三百多萬人吃用到西域的糧草輜重,這樣的條件,比之當年那個手下沒人,一窮二白吃糧都只能靠搶的最強流寇可是要好得多了,當年那個流寇都沒出問題,鎮北候這邊就更沒問題了。
當然這個沒問題,只是指鎮北候完全能夠控制住局面,任那些軍民百姓如何不滿,如何想要逃走,在三營分立和鎮北候與士紳們的強壓之下,只能任其驅趕向西,無法鬧出什麽亂子,可不是說這麽多人這樣幾千裡裡的遷徙下來,就真的沒有任何問題了。
鎮北候並不是流寇,他裹挾這些百姓並沒有讓被他裹挾的百姓當消耗品填壕溝的意思,而是想讓他們在到達西域之外後成為他治下的子民和統製的根基,所以在一開始他就考慮了生存率的問題。
鎮北候這一次挑選出來,隨他西行的百姓們全都是身體強健的青壯,並且親人中也沒有年幼老邁之輩,以求這些人能最大限度的挺過這幾千裡的跋涉而不死。
要不然僅僅是京畿之地,就足有上千萬的百姓,若不是有了這種篩選,鎮北候這一次又如何會隻帶了二百多萬百姓上路?
當然鎮北候做如此篩選並不是因為心善,最主要的是他能籌集到的糧食就那麽多,帶上這麽多人就已經是極限了,要是再多他可能連這關外之地都走不出去。
事實上,鎮北候為了籌集到足夠這隻西行隊伍吃用的糧食,已經將治下百姓們的糧食牲畜都給搜刮一空,甚至連種子都沒給他們留下,要不是鎮北候出發時已經是春天,野外多少已經有了一些野菜和動物,讓他治下的百姓們勉強撐到了大周新朝的接收和救濟,恐怕被他留下來的幾千萬百姓都得直接餓死!
也正是因為他已經把糧食搜刮一空,讓他手下大多數的軍士們認為自己和家人跟著西行或許還有一條活路,如果被留下反而會被餓死,所以鎮北候才能在手下軍士們也大多不願西行的情況下,強行帶著他們還沒有引發兵變的最大原因。
雖然鎮北候已經在事先做了足夠的準備,遷移之人全都是身強力壯的青壯,鎮北候也因為有著足夠的糧食對其毫不吝嗇,隊伍也是一直沿著長陽江行進也沒有缺水的困擾,可是即使如此,在這種中古世界中進行如此大規模,距離如此之遠的遷徙,死人也是不可避免的。
在這幾千裡的西行路上,因為水土不服和各種疫病而死的百姓就有三十多萬,死於各種意外以及中途逃跑而被斬殺的人也高達十多萬,加上偷偷逃散的,等到這隻西行的隊伍穿過了整個北方之地,到達了大周最西邊的邊境之時,原本出發時三百二十多萬人,此時就只剩下不到二百五十萬了,將近五六十萬人埋骨於路途之中。
而且到達了大周西部邊境,也僅僅才完成了鎮北候計劃中路途的一半而已,現在他們已經到達了長陽江的終點,再往前行,已經沒有這種幾千裡的大江可做水源,在進入荒涼的西域之地之後,路途只會更加的凶險難行,如果真的繼續下去,等到了鎮北候預計的終點之時,現在的這些人能夠剩下一半就已經是上蒼保佑了。
不過這些百姓和軍士並沒有太多見識,並不知道在前方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而鎮北候自然也不會為之後可以預計的大量人命損耗而退縮,事實上在他現在只有對自己已經要成功離開大周,離開那危險的妖虎的興奮,現在他所考慮的,更多是如何更快的穿過前面那一片只有幾百裡的沙漠,進入西域之地,從此鳥入山林魚歸大海,從此再也不用擔驚受怕的了!
至於在這中間會死的上百萬人,則不在他的考慮之列,反正以他的預計,只要有一百萬乃至幾十萬的人手能夠到達終點,就已經足夠他在西域之外站穩腳跟以及修養生息了,只要損耗沒有達到這條底線,那無論死多少人都是無所謂的,
“好!命令所有人,吃完飯之後立刻開拔,力求在十天之內穿過這片荒漠,畢竟咱們的糧食已經不多了,只要過了這片沙漠,進入西域各國的地域之後,就能夠從他們身上取得補給了!”
在經過了幾千裡迢迢的跋涉之後,哪怕是鎮北候的臉上也有了一些風塵之色,他尚且如此,被他所裹挾的百姓們如何就更不必說了,如果就讓他們毫不休整的以這種狀態穿越沙漠,恐怕又得在這不到百裡的荒漠中丟下至少十萬打底的人命才行。
可是在接到了前出偵查的斥候報告,又在地圖上得知了自己和西域之間只有前方這一片沙漠之後,鎮北候絲毫不顧百姓們千裡跋涉之下所積累的疲憊和痛苦,沒有絲毫先做休整的意思,直接就下令開拔!
鎮北候如此做,到不是單純的不在乎百姓們的損耗,而是因為他在這一路之上,一直都有一種危機感,而這種危機感,只有遠離大周到達西域之地之後,才有可能徹底解除。
他組織起這麽大規模的遷徙隊伍,自然是不可能保密得了的,事實上他們才出發不久,有關他們的消息就已經傳播了整個天下了!
而對於這件事,大周新朝和剩下的另外一個諸侯王秦王羅祥,卻是出奇的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和他一樣有了西行之意,領地也正好在大周西部,西行起來要比鎮北候容易百倍的秦王,在得知鎮北候出發的消息之後,在繼續加緊準備的同時,卻是按兵不動,就和當年放他的十萬大軍‘偷渡’過防線一樣,只是對這隻西行隊伍冷眼旁觀,並沒有絲毫來給他找麻煩的意思。
對於秦王羅祥的反應,鎮北候倒是能夠明了其意,無非是想要讓自己給他開路,讓自己在西行之時有前路可循,以達到事半功倍之效而已。
對於秦王將自己當成了探路卒子的事,鎮北候並沒有放在心上,反正即使自己在前面開路的損耗,要遠大於之後會率人沿著自己開好的路追上來的秦王,可是在基數相差過大的情況下,自己也不會畏懼那盤踞於西北之地,其治下無論是人口還是物資都要遠遜於自己的秦王的。
可是那大周新朝的反應,卻是讓鎮北候很是不安。
按理說以大周新朝對天下情報的掌控力,應該早就得知了鎮北候他西行的消息了才對,不說大周新朝有那遍布天下,沒什麽情報能瞞過他們的錦衣衛,就算是沒有他們,也不可都過了三個多月還不知道自己的行蹤。
而且人數高達三百多萬人的隊伍,再怎麽辦也不可能走得太快,鎮北候他們一天最多也就能走三四十裡而已,這還是因為在關外經營了幾代的鎮北候手下並不缺馬,隊伍中的大多數人都有可以輪流乘坐騾馬大車可坐,才能達到如此速度。
可是以這個速度,哪怕是先走了一兩個月,以鎮北候手下的騎兵的速度追擊,也只需要很短的時間就能追上來,就更別說那些據說可以開著日行千裡的鐵車,能夠不眠不休一直行進的倀鬼軍了。
按照鎮北候的估計,哪怕他在走之前給大周新朝留下了幾千萬嗷嗷待哺的百姓來拖大周新朝的後腿,可是在自己走到現在的一半,最多是一大半路程之時,就應該被大周新朝的追擊隊伍給追上了才對。
原本鎮北候都做好了在大周新朝派人追上來時,一路斷尾求生的準備了,可是誰知道,這都過了三個多月,自己等人都已經來到了大周最西馬上就要離開大周了,大周新朝那邊卻還是毫無反應,別說追兵了,連一個探子的影子都沒看到,這絕對是非常反常的!
所謂事出反常即為妖!大周新朝不按套路出牌的操作,不但沒有讓鎮北候松一口氣,反而讓想不通為何會如此的他寢食難安, 他可不會以為大周新朝真的會把他忘了,更不會以為對方就真的會放任他如此輕松的離去。
畢竟要是別人比如秦王西逃,大周新朝或許還會因為被其他的事情絆住手腳而放其離去,可是他這個‘突襲’上京,害死了昭烈帝和幾乎全部的大周皇族,直接導致了前周覆滅的罪魁禍首,怎麽想大周新朝都應該不會放過他才對。
因此大周新朝越是沒有反應,鎮北候就越是不安,因此他才會在這馬上就要脫離大周之時,隻想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大周之地,來擺脫這種已經讓他夜不能寐的不安感,為了這個,他可以絲毫不顧所帶的百姓死活!
可惜,他之前的不安卻並不是空穴來風,等到鎮北候率領隊伍來到了那片荒漠的邊緣之時,卻是看到了前方他所放出去的那些斥候的們,正在拚命的打馬向回狂奔,一邊跑還一邊聲嘶力竭的大喊些什麽。
原本鎮北候還對他們如此驚恐的表現而怒火狂生,認為他們如此狼狽簡直就是在擾亂軍心的同時也在丟自己的臉,因此打算等一會無論他們是因為什麽原因才會有如此表現,都要摘掉幾個人頭來以儆效尤!
可是在那些斥候靠近,聽清了那些斥候所喊的話語之後,原本還滿腔的怒火的他在一瞬間就如墜冰窖,他那就算是千萬人死於面前也毫不變色臉上,也在一瞬間就爬滿了恐懼之色!
“報!妖虎!就在前面,是那隻妖虎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