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深圳的第一個晚上沒有睡好,白天為工作的事情,折騰得身心俱疲,這一晚,王十一睡得很香甜。
連夢也是溫馨的,小時候,他的奶奶對他十分溺愛,沒有考上大學,實現她的願望,他感覺到內疚。
他在夢裡知道這是一個夢境,因為殘存的意識告訴他,他的奶奶已經死去了。
清冷月光的余輝裡,一滴眼淚,輕輕地滑過他的臉頰。
朦朧裡,他聽見房門敲擊的聲音,那聲音來自租住的這間出租屋,這聲音讓他緊張。
“是自己租住的這扇門在響嗎?”半夢半醒之間,他心裡在問自己。
“是的,不會錯。”另一個他在黑暗中發聲了。
“難道真有江洋大盜嗎?”他心裡在問自己,昨天晚上一整夜他都提心吊膽,這深市關外,也是流動人口多的地方,萬一有神偷有大盜,不可而知。
在他細思之間,猛然,那門的敲擊聲變成了錘擊聲,哐當哐當,聲音在寧靜的黑暗裡,十分清晰。
“誰啊?瘋了嗎?半夜三更的,敲什麽門啊。”剛才還在說夢話的狡猾哥,被那猛然而起的聲音驚醒過來,朦朧中對著房門大聲喊道。
“小兄弟,過來喝酒。”是二根的聲音。
王十一一聽到熟悉的聲音,一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就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門邊,將門打開了。
門外站著的人的確是二根,只見他手裡拎著一袋子啤酒和幾塑料袋鹵菜,正用溫暖的聲音對自己說道:“小兄弟,過來喝酒。”
他剛加班回來,經過樓下的那些店子和攤位的時候,順便也買了些酒食上來。
“二根兄,你再用點力敲門,這十塊錢一晚的出租屋的門,可就要壞了。”狡猾哥埋怨道。
門壞了,不但要賠錢,晚上連一個落腳的地方也不會有了。
“你們沒有嚇著吧!我開始是小聲地敲過,聽見你們打瞌睡的聲音,就知道你們睡死了,所以敲得重了點。”二根解釋著,一個天天手持幾十斤重打磨機的人,出手一定不輕。
“嫂子回來了嗎?”二根看起來心情不錯,王十一輕聲問道。
二根一聽王十一提他老婆的事,立刻跟換了一個人樣,有點傷感地說道:“唉,她還年輕,沒有玩夠,我現在也開始想開了,就當那些錢打發給了叫花子東西。”
“老兄,你這就對了,‘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你看開一點就好了,事情總會有一個結果的,你再等等。”狡猾哥也從床上爬了起來,開導道。
二人就窸窸窣窣地把衣服穿上了,隨著二根走到了他的出租屋裡。
二根的房間裡面很亂,到處都扔滿了衣服和襪子,地上凌亂的放著十來個酒瓶子,煙頭還沒有掃去,沒有女人的房間,一片凌亂,像是失去了靈魂的軀殼一般,毫無生氣。
“房間裡是亂了些,我上班太忙了,顧不了這些,在深市,有一個窩躺著睡覺,就滿足了。二根有點不好意思,亂,是亂了一點。
每天一大早就起床走了,回來的時候,已經夜晚十一二點了,哪裡有時間整理?哪裡有精力整理呢?
“我們租的是臨時房,所有的東西都是房東的,一個窩還都沒有,打工嘛,隨便一點好了。”狡猾哥看出了這個憨厚男人的不自在,從地上撿拾起一個啤酒瓶說道。
這時候,二根就將那些鹵水泡過的豬腳,烤熟了的雞翅膀,煮熟了的臭豆腐,
醬鹵過的鴨脖子,一古腦兒從塑料袋子裡倒到不同的碗裡,房間裡立刻就彌漫著一股肉香味道,三人就圍著桌子坐了下來。 “來,喝酒!”二根舉起酒杯說道。
“還是不要錢的酒,好喝啊,現在是正月裡,喝酒的好時候,好好好,乾杯!”端起了酒杯,狡猾哥就生動活潑了。
王十一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應該還沒有睡醒,整個人看起來不在狀態。
“好吃,這臭豆腐味道不錯。”狡猾哥一邊吃著漆黑的臭豆腐,一邊說道。
“做這臭豆腐的人,是一個湖南人,手藝很地道的。”二根一個西北人,竟然也愛上了這南方的小吃,他沒有下班晚,乾的又是體力活,下班後,總愛在街邊的小吃攤邊轉轉,買點鹵菜什麽的回去下酒。
“這鹵菜味道真不錯,看來這片農民房,還藏了不少的龍,臥了不少的虎啊。”王十一也對那些鹵菜讚不絕口。
老實說,又焦又脆的臭豆腐,他還是第一次吃,聞起來有點臭,吃起來還是很香的。
“小兄弟,你不要小看了這出租屋裡住著的農民工,世界上用的那些電腦和手機,那一樣不是出自深圳打工的農民房租客的手?”二根喝了一口酒,自豪地說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有意地將自己的右手,得意地揚了揚, 說道:“別看我二根的這隻手醜陋,只有四個指頭,可這手掌裡做出來的產品,是賣遍了全世界的。”
王十一抬頭一看,缺失小指的那隻手掌正停留在王十一的視野裡,就豎起自己的大拇指讚歎道:“牛人!工匠!”
“厲害了,老哥!”狡猾哥抓起他的手,在眼前照了照,“不錯,是抓錢的手!”
“是嗎?”二根的臉上開著花,在老家,那些算命看八字的,就是這麽看他的手的。
“工匠!一代打磨工匠!”那手的指節粗大,如同樹根一般有力,狡猾哥繼續稱讚道。
幾杯啤酒下肚,王十一膽子就大了起來,轉過頭問道:“老兄,我剛從老家過來,想在深市這邊找份工作,你有熟人介紹進廠嗎?”
明天一大早,狡猾哥就去廠裡上班了,找工作這件事情,成了王十一的一個大難題。
“小兄弟,你要是想進吹空調的電子廠,那是難啊,我二根大老粗一個,在這邊打工也有五六年了,人倒是認得不少,能幫上忙的,就認不得幾個。”二根一個普工,能認識幾個管理人員呢?
他如果有關系的話,也不會賣苦力,在工廠裡做打磨工了。
“王十一,找工作這件事情,二根兄是幫不上忙的。”狡猾哥很清楚,王十一是問錯人了。
哎!沒有工作的人,見到誰,都會當成救命稻草!
“你如果不嫌棄,想進我們工廠的話,倒是容易,工廠還在招工,我跟主管說一句話,應該就可以進廠了。”二根一邊啃著雞翅膀,一邊對王十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