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傷感的情歌“烏蘭巴托的夜”，如同苦澀的思念一般，在王十一的上空氤氳彌漫著。

　　在等紅綠燈的時候，他把車掉了一個頭，朝著福田中心區的 park開去。

　　一個小時後，他出現在了“Waiting咖啡館”。

　　他已經好多年沒有去這家咖啡館了，店長也換了，服務員也換了，就是店一直都開著，店名一直沒有更改過。

　　一九九九年，何雪憶就是在這家咖啡店開始了深圳打工生活，現在，她走了，王十一感覺咖啡店如同失去了靈魂一般，他坐在裡面，感覺到空落落的。

　　他要了一杯苦澀的咖啡，沒有放砂糖和牛奶，服務員幫他添加的時候，被他善意地拒絕了。

　　在最黑暗的角落裡，他靜靜地抿著咖啡，沒有人注意到他，雖然他是億萬富翁，是一家即將上市的高科技企業的老板。

　　從咖啡館屋頂的音響裡，三月細雨一般落下來的是Richard Marx那首老情歌“Right Here Waiting”，紛紛揚揚，把他淋得一身都濕透了。

　　他用手輕輕擦拭了一下眼淚，一揚頭，把剩下的苦澀咖啡悉數收集進了肚腩之中。

　　站起身來，穿過情人們的呢喃私語，穿過厚重的歲月，王十一到前台結完帳，走了出去。

　　外面燈火輝煌，深圳真是名不虛傳的不夜城。

　　他沿著福華三路一直朝前走起，一邊是中心城，一邊是會展中心，霓虹燈在二百加的建築群上閃爍著，如同一個一個光與影的瀑布，無聲地流瀉了下來。

　　“王十一，你又在外面陪客戶了?”他的妻子何所憶打來了電話。

　　“是的，我在陪客戶！”王十一的聲音很低，甚至有點陰柔之氣，那聲音低得連他自己都懷疑是不是自己在說話，很多年來，他說話都是乾脆利落的，因此也是充滿陽剛之氣。

　　男人撒謊的時候，通常都會心虛，是有蛛絲馬跡可循的。

　　可是何所憶很相信他，相信自己的男人正在跟客戶談一筆不菲的買賣，因此，她很知趣地把電話掛了。

　　王十一回到家的時候，何所憶已經睡著了，大冬天的，她還是喜歡裸睡，掀開被子的時候，他就看見一段耀眼的白色，何所憶蜷縮著，跟一隻溫順的小貓一樣。

　　冬天裡空調開著，跟夏天沒有兩樣，喜歡裸睡的，也感覺不到一丁點的寒冷。

　　那一夜，王十一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他真的失眠了。

　　天快亮的時候，王十一卻睡著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一看手表，已經是上午九點四十五分鍾了，就一骨碌爬了起來，今天是客戶審核的日子，他不能貪睡。

　　“老公，你醒了！”王十一穿衣服的動靜很大，驚擾到了客廳裡的何所憶，她穿著一雙棉布拖鞋走了過來。

　　“遲到了！”王十一說道。

　　“你是公司的老板，遲到怕什麽?人事部敢扣你一分錢嗎?”何所憶感覺很詫異。

　　“國有國法，企業也有企業的規矩，你懂嗎?”王十一說完，把背包一背，就朝門外走去。

　　“你還沒有吃早餐呢！”看著丈夫的背影，何所憶喊道。

　　接下來，她就聽見“砰”地一聲，門關上了，王十一已經走向了車庫。

　　她歎了口氣，望著飯桌上的美食說道:“這麽豐盛的早餐，我忙了一個早上，一個人怎麽吃得完啊！”

　　不一會兒，轎車啟動的聲音傳了過來，何所憶透過客廳的玻璃門，看見王十一驅車離開了，她朝著轎車的背影罵了一句:“死鬼，明天老娘我不給你做早餐了！”

　　“小梁，M&L激光公司的客人，乘坐的是上午十點到港的飛機，請馬上到寶安國際機場接機！”王十一開車的時候，通過藍牙耳機對助理梁嘉茜說道。

　　“老板，您放心，我已經到達寶安國際機場國際出口！”助理的聲音讓他一顆急躁的心一下子就平靜了下來。

　　“我不會說英語，中午你負責招待客人，帶他們去吃一個豐盛的午餐！”王十一繼續說道。

　　“老板放心，我一定會把客人招待好！”梁嘉茜的話如同熨鬥一般，將王十一心中的疙疙瘩瘩都熨燙得平平整整，無一處不自在。

　　原來早上梁嘉茜到達公司後，她沒有看見老板王十一，就發了幾個短消息，見老板沒有回復，就知道老板不方便接聽電話，她就主動駕駛著公司的七人座商務車上了機荷高速，朝著機場的方向行駛而去。

　　等了一會兒，梁嘉茜就在電子顯示屏上看到了客人乘坐的那趟飛機到港的信息，約莫半個小時後，當第一批乘客從國際到達的出口悠悠地走了出來的時候，在一眾接機人群中，何所憶高高地舉起了“M&L Laser”的牌子。

　　不一會兒，一個歐羅巴男子朝她走了過來，客人很高大，如同長頸鹿一般，視野十分開闊，他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她，她那麽美麗，吸引著每一個到港客人的目光。

　　“Hello，梁小姐！”那個金發碧眼的老外推著行李箱， 在出口的過道裡朝著她紳士一般地揮了一揮手，梁嘉茜的臉上立刻綻放出一朵鮮豔的花來:“Hi Robert！”她一邊喊著老外的名字，一邊朝著過道的出口疾步走去。

　　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面了，第一次見面是在慕尼黑光博會上，她耐性地給他介紹了產品的性能參數，第二次見面是樣機購買階段，她跟銷售人員一道接待了他，這一次，作為亞太區采購經理的羅伯特帶著他們的品質經理理查德和工程經理勞爾過來審廠，也是她開專車過來接機。

　　羅伯特用中文將他的兩位同事逐一介紹給了梁嘉茜後，這個負責亞太區的采購經理，長期在中國出差，竟然說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他介紹完後，將手裡的一個白色禮品袋遞給了梁嘉茜:“梁小姐，這是我從美國特意為你帶來的禮物，希望你喜歡！”

　　“Thanks！ Robert！”這是他第一次為她帶禮物，梁嘉茜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瞪大了美麗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他足足三秒鍾，看著那名男子臉上的肌肉逐漸松弛，變成花的模樣。

　　領著三位高大的老外去地下車庫的路上，梁嘉茜步伐輕盈，上車後，她十分嫻熟地駕駛著轎車，載著他們，油門一踩，將車開到了福田CBD的一家五星級酒店。

　　那是一家豪華的酒店，大廳的服務生據說是從英國花重金聘請來的。

　　陪著三位客戶完成了Check in，時間已經到了中午十二點了。

　　那天中午，他們就在酒店一隅的西餐廳裡，吃了一個自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