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凡攙扶著夫人，她懷裡抱著冷月煞，四隻腳並排走在路面粗糙的石板路上，朝陽正從東天投下暖心的金色光芒，喚醒了這座衰落已久的小部落。

　　“夫人，小心腳下啊！”冷月凡體貼入微地說。

　　“嗯，夫君！”冷月凡的夫人甜蜜蜜的笑著說。

　　他們慢悠悠地走在部落的小道上，路過許多族人的房屋，那些房屋表現出了一致的簡單，一樣的破敗，有的房子，牆壁傾斜，看似就要坍塌，有的房子破破爛爛，簡直可以從外面清晰地看見房裡的景象。

　　族人的房子雖破舊不堪，但是，族人的笑容卻是無比淳樸的。

　　冷月凡和夫人走在路上，但凡族人碰到他們，遠遠地就向他們打招呼問好。不論是白發蒼蒼的老人，還是天真活潑的孩童，抑或是肩上扛著鋤具，剛從田裡勞作歸來的青壯年，每一個人的嘴角無不流露出溫和怡人的笑容。

　　越是貧窮的地方，風土人情越是淳樸，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人們的情感，遠比那些商賈雲集的繁華之地真誠得多。

　　沒有利益的衝突，就不會產生諸如隔閡、誤解、矛盾等人性的複雜問題，沒有矛盾就沒有戰爭，沒有戰爭就沒有殺戮。沒有殺戮的淨土，才是人們心馳神往的洞天福地。

　　冷月凡和夫人來到了冷月部落的議事廳。

　　這是一座兩層木製建築，且是目前為止冷月部落裡唯一的一座兩層建築，它已經破敗不堪。雖然衰敗之相盡顯，但走廊上粗大的木柱子，依然隱約可見當年朱紅色的油漆。柱子的油漆雖已脫落，但依舊能隱隱聞到往昔的輝煌氣味。

　　議事廳是冷月部落世世代代磋商族裡大小事務的重要地方，凡是關系到族裡安全和發展方面的事宜都會在這兒進行。

　　不過，冷月部落衰落得太久了，久得快要被其他部落忽略。同樣，這座破敗不堪的議事廳也快要被冷月部落的族人遺忘了。那些曾在議事廳裡意氣風發，高談闊論的有膽有識、有遠見的族中長老，也都消失在了歲月的滾滾波濤中，無跡可尋。

　　議事廳所代表的輝煌過去，已然成為一去不複返的青煙。那一抹婀娜繚繞的青煙，在冷月部落的上空盤旋了幾百年之久，如若再不呼喚，那抹象征著當年風采的青煙，將消散在沉默不語的青空之上。

　　想要召喚回那抹青煙也不是容易的事，冷月凡注定是無法完成那個艱巨的歷史任務，他沒那個能力，他也不需要那樣的能力。

　　歷史的沿襲總會留下一些不可避免的弊端，在冷月部落，那弊端卻是每個族人樂意接受的。

　　綠衣姥姥已經早早地等候在議事廳裡，看見冷月凡和夫人走到門外台階下時，她就趕忙迎上去，畢恭畢敬地問候道:

　　“參見首領，參見夫人！”

　　夫人抱著嬰兒走上台階，舉眼看了看綠衣姥姥，微笑道:“都是一家人，還那麽多繁文縟節，見外了！以後叫我夫人就好了，你看，我現在可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了，有資格享受夫人的稱號了吧?”

　　“對對對，夫人說得對，咱們都是一家人。不止我們是一家人，冷月部落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是一家人，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姥姥以後就不必多禮了，禮多則見外，是不是這個理?”冷月凡很讚同他夫人的話，於是，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長串。

　　“是，一切聽從首領和夫人的！”綠衣姥姥鶴發童顏，笑起來很好看，好像一個喬裝打扮的年輕女子。

　　“紅衣還沒來啊?”小月神問綠衣姥姥說。

　　“姐姐啊，她今天起得可早了，比雞窩裡的老母雞還早呢，沒理由遲到啊?”綠衣姥姥打趣地說。

　　“夫人，你忘了嗎?紅衣姥姥這不剛剛從我們的房門前離開嗎?看她一副沒洗漱的樣子，我叫她趕緊回去洗漱一番，然後再來議事廳。”冷月凡說。

　　“哎喲，瞧我這記性，我太沉迷於挑逗平兒了，把剛才的事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夫人哎喲一聲，責備自己沒太注意。

　　綠衣姥姥有些疑惑地問夫人:“小首領不是叫冷月煞嗎?怎麽……夫人怎麽叫他平兒?”

　　“平兒是他的小名啦！”小月神用孩童般天真的語氣回應綠衣姥姥道，還不忘搖動臂彎，笑眯眯地逗懷裡的嬰兒。

　　“哦，原來如此！平兒，平平安安的，甚好！”綠衣姥姥的反應跟紅衣姥姥的反應簡直是一模一樣，“既不負族人，也顧及了夫人的感受，真可謂一舉兩得，兩全其美啊！”

　　綠衣姥姥將冷月凡和夫人讓進了議事廳。

　　冷月凡抬眼環顧四周，綠衣姥姥則湊到小月神的身邊，開心地看著她懷裡的冷月煞，“小首領長得真可愛。夫人，你看見了嗎?他笑了耶！”綠衣姥姥興奮地告訴夫人。

　　“真的耶，我也看見了。”夫人笑容燦爛。

　　她轉頭看向冷月凡，想把冷月煞剛剛微微一笑這個激動人心的美好時刻同他分享。

　　“夫君，……”

　　不過，小月神剛叫了“夫君”二字，就戛然而止了。

　　冷月凡正舉頭盯著看牆壁上歷代首領的畫像，盡管她沒有看到冷月凡的正面表情，卻能感知到冷月凡此時此刻的神情，他專注，他聚精會神，他眼底一定流淌著淡淡的憂鬱。

　　與其生硬地把一個人從深不可測的哀傷裡拽出來，不如任由他去，自我治愈的修煉比外界的援助要來得溫柔，來得生猛。

　　“夫人，我可以抱抱他嗎?”綠衣姥姥的話，把夫人從短暫的沉思中拉了回來。

　　“哦，當然可以！……”夫人話還沒說完，門外就飛來一個不同意的話音。

　　“不行……”話音很急，卻也拖得很長。

　　門外飛來的聲音同時打破了冷月凡的遐思。

　　“紅衣，你終於來了！”夫人笑著說，那笑容裡似乎夾雜著很多蜂蜜。

　　紅衣姥姥說:“我來遲了，請首領和夫人降罪。”接著，強勢地對綠衣姥姥說:“小首領還輪不到你抱。”

　　“又不是你生的，為什麽不讓我抱?”綠衣姥姥嘴下不留情地懟回去。

　　“不是我生的，也輪不到你抱。”紅衣姥姥再次重申輪不到綠衣姥姥抱的話。

　　“好啦，你倆都吵了大半輩子了，余生這麽短，不想換一種和諧的相處方式?”小月神在一旁和解道。

　　冷月凡突然插話，“是啊，夫人教訓的是。您們兩位老人家從陪嫁至今，就沒消停過，在我的記憶中，您倆真是一對名副其實的大冤家，吵不散，罵不走，打不還手。”

　　“老人家?”紅衣姥姥一隻手叉腰，一字一頓地說，“首領，誰老了?請你別冤枉我的容顏遲暮，誰還沒年輕過啊！”

　　紅衣姥姥這話逗得大家哄笑起來，就連小月神懷中的嬰兒也感染了這歡快的氣氛。

　　“姐姐，你倒是說啊，憑什麽我不能抱小首領?”綠衣姥姥明顯還在糾結紅衣姥姥剛才的插科打諢。

　　“說你不能抱就不能抱。一點尊卑意識都沒有……”紅衣姥姥說完就後悔了。

　　只見綠衣姥姥的老臉一下子沉下來。於是，紅衣姥姥立馬掐斷話語。

　　話鋒一轉，“妹妹，我說的尊卑是指長幼尊卑裡的長幼，你想想，我都還沒抱呢，哪輪到你抱啊，是不是這個理?”說到後面，紅衣姥姥又嘚瑟起來，把不小心說漏的錯成功地轉移到了綠衣姥姥的身上，說得好像跟真的一樣。

　　“聽姐姐這一番話，妹妹猶如醍醐灌頂，瞬間明白了姐姐的用心良苦。”綠衣姥姥謙虛地說，“對，姐姐說得對，姐姐都還沒抱過小首領，我不能在姐姐之前抱小首領。”

　　“這就對了嘛！真懂事！”紅衣姥姥轉憂為樂。

　　於是，紅衣姥姥先抱了抱那可愛的孩子，樂呵呵的像是撿到了一塊稀世珍寶，抱在懷裡許久，才依依不舍地把孩子遞給綠衣姥姥。

　　綠衣姥姥接過孩子去，抱在懷中的神情，活脫脫一副初為人母的樣子，母愛泛濫，頓時溫暖了在場的所有人，議事廳裡頓時充滿了祥和慈愛的空氣，在每片肺葉之間一出一進。

　　這場母愛泛濫結束後，冷月凡問起了昨天晚上的邊防城門的事情，“姥姥，昨晚的暗殺到底是怎麽回事?”

　　“守城衛士的屍體全都搬回來了，我這就帶路，首領和夫人一同過去看看。”紅衣姥姥臉上的神情變得格外沉重。

　　“雖然我對打打殺殺不感興趣，也不了解各種神秘殺手的殺人招式，但是，我作為冷月部落的首領，就該為這起突發、離奇的死亡事件負責，因為那些士兵都是我的子民，我的家人。”冷月凡鄭重其事地說。

　　“首領說得很在理，不管怎樣，都要對冷月族的所有族人負責，他們是無辜的。”紅衣姥姥說，“那麽，我們這就去看看那些英勇捐軀的士兵屍體吧！”

　　夫人對綠衣姥姥說，“綠衣，你抱著平兒在這裡等我們回來，孩子剛出生，不宜看見那些士兵的屍體，染了晦氣可不好。”

　　“遵命，夫人，你們盡管放心去吧！我照看小首領。”綠衣姥姥說。

　　說完，紅衣姥姥拄著拐杖在前面引路，冷月凡溫雅地扶著小月神跟在後面。

　　停屍房裡的屍體，一律用白布蓋住，仿佛怕黑的孩子蒙著頭睡覺。也許英勇的他們不怕黑，但是，他們卻要永遠地蓋住白布，永遠置身於黑暗中。

　　紅衣姥姥已經提前吩咐士兵，根據致命招式和傷口的不同，將士兵的屍體分成了幾類。

　　“首領，夫人，請看，這是普通的劍傷，失血過多而死。”紅衣姥姥根據自己的經驗，一一介紹道。

　　“這是強大的劍氣所致，一招致命。說明此人功力深厚。”

　　“這一類士兵的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口，但是，七竅流血，要麽是被深厚的內力震碎了五髒六腑，要麽是殺人於無形的法術所致。”

　　冷月凡聽了紅衣姥姥的推測，唏噓不已，“敵人未免過於殘忍和血腥。”

　　“首領，比這更殘忍和血腥的，在這呢！”紅衣姥姥指著最後一堆屍體說。

　　“這些士兵身上的傷口很小，受傷的部位很多，很可能是被暗器類的武器所殺。”

　　“不，這些傷口不是暗器所致，而是法術。”夫人糾正了紅衣姥姥的推測。

　　“法術?什麽樣的法術能夠瞬間攻擊人體的不同部位?從屍體上的傷口來看，腿部、腹部、頭部、咽喉處等不同部位的傷口， 好像發生在同一時間。”紅衣姥姥有些不相信。

　　“紅衣，你說得沒錯，普通法術做不到這麽高級的攻擊，但是，妖人族的大司命曼珠，她可以做到。她的妖術，名叫噬血千葉。顧名思義，在同一時間，能夠發出一千片花瓣，那些花瓣全是紅色的，當擊中人體時，那些花瓣吸足鮮血之後，就化為灰燼。所以，在這些士兵的屍體上，根本沒留下諸如刀劍所致的傷口。”夫人解釋道。

　　“好歹毒的妖術。想必那些花瓣，威力巨大，速度極快。”紅衣姥姥感歎道。

　　“對，不能小看噬血千葉的威力，花瓣飛行的速度也是出奇的快。一般人很難躲開。可以說，冷月部落的士兵對噬血千葉毫無招架之力。”

　　“夫人既然知道噬血千葉，那麽，自然知道殺我士兵的敵人是誰了?”紅衣姥姥問。

　　“這片大地上，除了妖人族的大司命曼珠，沒有第二個人會噬血千葉。”夫人說道。

　　“又是妖人族?三番五次侵擾冷月部落，殺我子民，搶奪女人。這次，又殺害了這麽多守城士兵。此仇不報，黃泉之下，叫我如何面對歷代首領?”

　　冷月凡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千多年前那場搶奪部落女人的戰爭。萬妖島的妖王率領數萬大軍，毫無征兆地進攻冷月部落，理由居然是，“我們偉大的妖王，急需冷月部落的女人！”

　　“一千多年前那場搶奪之戰，夫人可逃不了乾系。”紅衣姥姥陰陽怪氣地說。

　　“紅衣，此話怎講?”冷月凡和夫人都被紅衣姥姥這話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