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了娘親的嚎叫和阻攔的聲音,可是我很害怕,只能拚死捂住自己的耳朵,腦袋也一直嗡嗡嗡的響,然後我就什麽都聽不到了。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櫃子突然被打開了,我以為是娘親,但看到的卻是和籠子外邊穿著一模一樣的叔叔們。再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和你一樣,被關進了那個帶著籠子的馬車裡。”
小雲蜷縮著,下巴支在抱起的胳膊上,她腦後的辮子早已變得亂糟糟的,發絲也胡亂地貼在她的臉頰上,有些髒汙的臉上淡淡濕潤的痕跡,分不出是剛剛被官兵潑過來的水還是她淚水。
安安努力去理解小雲說的一切,但他實在太小了,很多事情都不懂,他隻對一件事似乎有些印象,那天他發了高燒,爹娘給他找來了趙大夫診治後就沉沉睡去,期間似乎有迷迷糊糊地聞到了皂角淡淡的清香。
是小雲姐姐身上的味道。
安安從懂事起,就一直很喜歡小雲姐姐身上的這股味道,加上小雲懂事又禮貌,村裡邊能聽到最多的就是“老季家的小雲可聽話能幹了”之類的話語。不止是大人,像他這麽點大的孩子都喜歡小雲姐姐。
“所以,爹爹……娘……真的死掉了嗎?”安安試探地問道。
小雲能感覺到安安期冀的目光,可是她不敢,她真的說不出口。
小雲的沉默很顯然打擊到了安安,他的身體再次開始控制不住抽搐起來,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著,頭埋進了胳膊裡。
卻沒有哭聲傳出來。
“安安……”小雲擔心地叫了一聲。
安安沒有抬頭。
“安安,我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你還是要吃東西才行。”小雲沙啞溫柔的聲音傳進了安安的耳朵裡,可他依然沒有動彈。
隨後小雲也低下頭,不再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安安的弓著的背微微動了動,他終於緩緩地將腦袋從環起的胳膊裡抬了起來。
其實他知道答案的,但是他還是盼望著可以從他所信任的小雲姐姐嘴裡找到一絲希望。
安安發燒的那天,因為一聲巨大地“砰”,他被驚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著娘衝進屋子裡後,又迅速把剛剛被她因為太大勁而甩到牆上的門關上,帶上了門閂。
他的“娘”還沒從喉嚨裡喊出來,就見娘親慌慌張張地撲到了床前將他抱起,又一把將床炕上的被褥掀開,一使勁,拉起了床炕上的一個把手。
安安看著床炕下平日裡用作小倉庫的空間很是不解,可是他的腦袋太疼了,還沒來得及多問,就被娘親放進了倉庫裡,對自己說了句:“乖,好好睡一覺,睡醒就退燒了。”
接著他的視線就完全黑了下來,他也不知道為何娘親要把自己藏進這個小倉庫裡,但是自從早上吃了趙大夫給的藥後他就一直很困,所以才剛進入這倉庫沒多久,上下眼皮就忍不住合上了。
醒來時安安發現自己還在小倉庫裡,頭已經不疼了。於是他伸手摸了摸面前的木板蓋子,使勁一推就將它頂開了。家裡空蕩蕩的,但是家門卻大開著,外邊傳來人和腳步的聲音。
床上的被褥亂做一團,原本應該蓋在他額頭上的毛巾也跌落在一邊。他扶著床沿緩緩地從倉庫裡爬出來,腳才剛剛落地,剛想撅起嘴喊“娘,我餓”的時候,一名戴著厚厚面罩,全副武裝的叔叔從屋子的窗邊一眼看到了他,大喊道:“這裡還有人!”
於是腦袋還在發懵的安安被衝進來的幾名叔叔用濕了水的紗布捂住了嘴臉,
又被攔腰抱起,他掙扎著想喊出“你們是誰”,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隻感覺自己越來越困,再次合上雙眼時只看見了倒在家門口前不遠處的兩雙腿。
安安他認得出那兩雙鞋子,一雙墨色鑲有白邊的大鞋,這麽大的腳,是季二叔的。
而那雙較為小巧、鵝黃色前邊還有一朵蘭花刺繡的鞋子,是前不久爹爹托人從城內訂做給娘親的,他還記得,娘親收到鞋子時高興的模樣……
安安看了一眼隔壁鐵籠裡的小雲,此時她已經靠到了籠子靠裡的一端,頭低垂著,安安看不見她的表情。
小雲姐姐說得對,他還是要吃東西才能活下去。
他的手在地上撐了一下,緩緩地移動到了鐵籠邊上,盯著那半碗稀粥半晌,最後端了起來。
因為太久沒吃東西,碗隨著發抖的手指微微震動著。
好酸……還有點臭。
這是安安喝了第一口後的想法。
可是他沒有放下碗,而是乖乖地將粥水全都喝進了肚子裡。
他還記得,爹爹和娘親都教過他,不能浪費食物。
安安雖然才四歲,但這點粥水真的不夠填滿空了幾天的胃,但他沒有吵鬧著向遠處的叔叔們再多索要一碗,而是慢慢挪回了籠子裡邊,鑽進了每個籠子裡都僅有的一張薄薄的破棉裡,將自己裹好後便沉沉睡去。
……
第二天天一亮,安安就醒了。他的肚子一直在叫囂著,沒辦法繼續睡。
同樣的,小雲姐姐也已經醒了,他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另一邊,二壯也醒了,他的臉、手、身子全都扒在牢籠前,張著微微發紫的嘴、臉色蒼白地盼望著派食的叔叔能早點到來。
直到太陽掛到了鐵籠正中央時,派食的兩個叔叔才終於提著盛滿粥的木桶緩緩來到,和昨天一樣,他們倆的臉上依然掛著毫不掩飾的厭惡神色。
其中一名士兵熟練地用長槍的槍杆將小雲擺放在籠子邊緣的碗拉出來,另一名利落地杓起一杓子稀粥倒進碗裡後,那名將碗拉出來的士兵又將碗重新推進鐵籠裡。
接著他們走到了安安的籠子前,因為今天安安沒有在睡覺,所以他們也沒再將水潑到他的臉上喚醒他,只是將動作重複了一遍後又朝著二壯的籠子走去。
但在盛粥的士兵在將一瓢子稀粥放進二壯的碗裡時,二壯不知為何發了狂一般,手突然從籠子裡伸了出來死死拽住了他拿著杓子的手,喉嚨裡還發出了如同野獸一般的低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