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醒過來的,他甚至不記得自己那個一眼就能看到天空的方格子為何變成了白色的頂棚。
他不是應該在那個髒兮兮的鐵籠裡才對嗎?
“醒了?”一個聲音傳過到了安安的耳朵裡。
安安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脖子,他這才看清自己原來正躺在一張舒服的床榻上,那個不怒自威的人人敬仰的將軍大人此時就站在床邊。
“將……”安安微微張了張嘴,他的喉嚨十分乾澀,連咽一口口水都疼痛不已。
“你不用說話。”程天磊坐在了床沿上,他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孩子,很想伸出手去撫摸一下他圓圓的小腦袋,卻還是忍住了,“餓不餓?你已經睡了兩天了。”
“兩……”安安剛一開嘴,喉嚨卻隻發出了乾澀刺耳的沙啞聲,他每每想開口說話,都仿佛在撕扯著喉嚨一般,難受不已。
“我叫人盛點粥給你吃,你的身子太虛了,只能先吃點流食墊墊肚子。”說著程天磊就轉頭朝著帳外的方向剛想喊人,可這是他的手腕卻被一只有力的手給牢牢抓住了。
他低頭一看,是安安的手,不知何時他已經斜坐了起來,還微喘著氣,手裡的勁卻一點沒松。
即使這麽虛弱了,還有力氣拽著自己,而且他明明還這麽小。
程天磊有些訝異地看著那隻緊緊抓著自己的小手,而安安卻嘶啞著喉嚨開了口:“姐姐……姐姐呢?”
果然,醒來後的第一件事還是要問這個。
“先吃點東西好嗎?”程天磊的大手撫上了安安的小手背,特意放低了語氣盡量柔和地說道。
可安安卻一門心思地接著問:“姐姐呢?我想知道小雲姐姐呢?”
程天磊早已料到他躲不過這個問題的。
深吸了一口氣後,他終於拿開了放在安安手背上的手,轉而扶住了他的手臂,目光對上了安安迫切的雙眸,道:“她已經……離開了。”
“去……去哪了?她去哪了?”安安的雙眼不由得倏忽睜大,同時更加大了他緊拽著程天磊手腕的力度。
“她離開了,離開這個世界了。”程天磊不打算欺騙安安,他必須要自己親自面對這個事實。
聽到這句話的安安仿佛被雷擊中一般,渾身都僵住了。
他記起來了。
那天他在叫了幾聲小雲姐姐她始終沒有反應後,一直追問那個一身白衣的大夫叔叔,他在聽到那句“她走了”後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他的腦海裡一遍遍地回放叔叔的嘴型,再之後的事他便沒有任何印象了。
程天磊沒有抽回自己的手,任憑男孩這麽緊緊地拉著,全程盯著安安的臉。安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黯淡又空洞的眼神和在他說出那句話之前截然不同。
也不知過了多久,安安終於微微仰起了頭,眼神裡帶了一些渴求:“她……她也被火……被火吞了嗎?”
程天磊知道安安在想什麽,可是他只能給安安一個他不想要的答案:“是的。”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安安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明明小雲姐姐說過她沒事了,明明說好了要一起離開,明明他們拉過勾說要一起去看花燈會的!
他的眼淚瞬間湧出了眼眶,只有這個時候,他才真正像個孩子一般無助。
“嘶——”安安的眼淚正不停地跌落下來,突然他倒吸了一口氣,小小的身子栽倒在了床榻上。
“師兄!”程天磊立即回頭衝著帳外喊了一聲,
他的話音剛落,便聽到了匆匆趕來的腳步聲。 帳簾掀開,一道修長的白色身影瞬間就來到床沿邊上,附身將手指壓在了床上男孩的脈搏上。
“只是暈倒了。”長青舒了一口氣說道,“他已經吃過了緩解藥,暫時是不會毒發的,你放心。”
“我放心……”程天磊重複了一遍長青的最後幾個字,語氣裡充滿了無奈,“你說我怎麽能放心呢?整整一個村莊的人啊,現在就只有他一個了。”
長青也垂下頭,下巴微動,他若是能再早來幾天,哪怕一天是不是會有更多孩子存活下來。
截止到昨天,軍營裡還尚存的孩子就只剩下這個叫做安安的男孩了,他們沒能捱到成功研製緩解藥,甚至其中一個隻個頭隻比安安高了一丁點兒的男孩就死在了緩解藥研製成功的一刻鍾之前。
“這始終只是緩解藥,不是解藥,所以其實他最後能不能活下去還是未知數。”程天磊呢喃道,這句話他是說給自己聽的。
長青咬著嘴唇歎了口氣,道:“對不起,若是我能早一點趕來……”
“這不怪你師兄。”程天磊打斷了長青的話,“都是命。”
長青聽出了程天磊話語中深深的無力感,他轉頭看向床榻上的男孩,說道:“他的身體很虛弱,我已經吩咐了人煮了稀粥,等會就想辦法讓他吃一點吧,不然我怕他沒力氣撐下去。”
程天磊點點頭,也看向床榻上那個眼角還掛著淚花的小身影一眼,轉身離開了帳營。
當安安再次醒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他借著帳子裡微弱的光線看到了此時還在不遠處桌子前翻閱文件的程天磊。
他小小的手努力在床上撐了一下,試圖坐起來,卻沒成功,倒是這細微的動靜被程天磊注意到了。
“餓了嗎?”程天磊依然坐在桌子前沒過來,他不忍心看見安安那倔強又不甘的模樣。
“不餓。”安安迷茫地側了側頭,可他的話音剛落,肚子裡的“咕嚕嚕”卻把他出賣了。
他確實真的不想吃東西。
聽到聲音的程天磊直接站起來,走到床前掀開了放在床頭矮櫃上的瓦煲蓋子,頓時一股白粥的清香飄滿了整間帳營。
“來。”程天磊盛出一碗粥,坐在了安安身旁,扶起安安,將粥遞到了安安的嘴邊。
安安嗅著這股誘人的清香,他的確是沒有胃口,可是他必須吃下這碗粥。
他湊到了碗邊微微張開了嘴,程天磊順勢將碗傾斜更靠近安安,但安安的嘴剛一觸碰到碗,就被燙得倒吸了一口氣,程天磊見狀迅速拿開了碗,結果白粥灑了將近一半在被褥上。
此時程天磊的表情十分窘迫,他沒有照顧過人的經驗,也沒有子嗣,所以他不知道小孩子竟脆弱到連一口熱粥都喝不了。
“那個……”程天磊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將碗放到一邊,衝著帳外喊道,“來人啊!”
聞言進來的士兵剛剛站定,程天磊就指了指床,說道:“清理乾淨!”
士兵看了一眼床榻後立即領命就要出去,剛一轉身程天磊又說道:“還有,等會拿個杓子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