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雖已深夜,但東煌宮內外卻依舊燈火輝煌。所有人、不論職位高低,都緊緊的繃著自己的神經,有條不紊的進入全面戒嚴的狀態。在東煌宮周圍山脈中的大小山路,也已經布滿了東煌宮的哨探、哨塔,監視著整片山脈。一旦有個什麽風吹草動,就能立刻用烽火傳達給主殿。幾座寨門也全配上了大隊人馬,準備隨時應對陳兵山下的李鶴仁所部。
東煌宮議事大殿上,瀧川祈鶴一邊處理著源源不斷的文案,一邊冷靜的對殿中眾人下達著守備指令,儼然一副主母的派頭。雖然盛獨峰在臨走前,讓賀九燮代他主持東煌宮大局,但賀九燮卻十分識相的將這個權力又轉交給了瀧川祈鶴。一開始有些人還不理解,私下嚼舌根,說這位首席長老是在拍宮主夫人的馬屁。可很快,瀧川祈鶴就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向所有人證明賀九燮看人的眼光究竟有多準。而她,也不是一個只能用來做擺設的花瓶。
早年間的悲慘遭遇以及江湖歷練,磨礪出了瀧川祈鶴那極為冷靜、理智的心性。毫不誇張的說,在現在的東煌宮中,她的武功或許不是最高的;但卻是唯一一個除了盛獨峰之外,最適合做“統帥”的那個人。
“應長老,咱們在東山的哨探可有發現宮主等人的蹤跡?”取過一旁物資調轉的文冊,剛翻了兩頁,瀧川祈鶴就突然對應非梟問道。
“回大人的話,沒有,”應非梟仔細回想了下,搖了搖頭,“請您放心,我早已經吩咐下去了,讓周邊哨探每半個時辰一報。一旦有宮主的消息,他們就會立刻回稟。”
“嗯,那就好,”瀧川祈鶴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但很快就又恢復如初了,“李鶴仁有什麽動靜嗎?”
“沒有。李鶴仁的兵馬還在老地方停駐,沒有著急攻山。大人,他們會不會……已經察覺到我們布置的陷阱了?”
“東煌宮裡裡外外如臨大敵,這般緊張的氛圍,李鶴仁那種沙場宿將,不可能察覺不到,”相比應非梟的擔憂,瀧川祈鶴倒是相當淡定,似乎早有預料,“行了,應長老請先退下吧。宮主刺殺李鶴仁失敗,他現在肯定在來和我們會合的路上。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這兒等他回來。”
“額……”應非梟聞言,猶豫了下,還是小心翼翼的問道,“請您恕屬下多嘴問一句,宮主那邊一直沒傳來消息,您怎麽知道……他是刺殺失敗了呢?”
應非梟問的已經相當含蓄了。其實這句話還有一層更深的含義,那就是萬一盛獨峰已經死了呢?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像看鬼似的看著應非梟,但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盛獨峰辯護的。原因很簡單,這話問的雖然不好聽,但卻很現實——宮主萬一真出了什麽意外,那他們還在這兒忙活個什麽勁?趁早散了吧!
“我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麽,”提到這個問題,瀧川祈鶴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額頭青筋微凸,但最終還是她的理智佔據了上風,“都聽好了,這其中原因我隻講一遍。宮主不僅是東煌宮的宮主,更是咱們盛家堡的少堡主!其價值只有活捉才能發揮到最大。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李鶴仁絕不會輕易殺了他的。退一萬步講,他就算真的下狠手殺了宮主,那也應該將他的棺槨抬來陣前,打擊我們的士氣。”
“可據哨探所報,李鶴仁的軍中,並沒有宮主、以及任何俘虜的身影,更別說什麽棺槨了。全是清一色的黨項士兵。所以我才說,宮主是刺殺失敗了,而不是已經遇害了!!”最後一句話,瀧川祈鶴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的。巨大無形的雌威頓時壓得眾人抬不起頭來。
“請……請大人息怒!是屬下愚鈍了!”應非梟也被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躬身告罪。
吼出心裡的堵塞,瀧川祈鶴反而冷靜了下來。望著眾人畏畏縮縮的模樣,心中不禁後悔無比。自己這是怎麽了?從開始主事到現在,還從未有過如此失控的時候啊。要是讓少主知道自己這麽對待他的下屬們……不行!少主將這個家交給自己,是信任自己,絕不能辜負少主他的厚望!看來……必須得和大家夥兒好好道個歉了。
“那個……諸位,剛剛是我太激動了,抱歉了大……嘶!!”瀧川祈鶴剛準備站起來向眾人鄭重的道個歉,突然腹中傳來一陣強烈的絞痛,將毫無防備的瀧川祈鶴又給重新壓回了座位上。
“大人,您怎麽了?!”眾人又被瀧川祈鶴給嚇了一大跳,就在他們手忙腳亂的想要叫人去請郎中來時,卻被瀧川祈鶴給抬手阻止了。
“我沒事……”瀧川祈鶴伸手強撐著自己從座位上站起來,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的砸在青銅案上,倒映出了她那痛苦萬分的臉龐來。
就這麽站了好一會兒,瀧川祈鶴緊鎖的眉頭才慢慢舒展開來。拿手抹了把自己臉上那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的液體,隨即強打起精神,再次對堂下眾人鄭重道歉了起來“抱歉了各位,我剛剛的語氣有些激動了。我知道,你們都是在為東煌宮、為宮主盡著自己的力量,你們都是東煌宮的忠臣,我不應該……用那種態度和你們說話。請你們原諒!”
說罷,瀧川祈鶴手扶著青銅案,顫顫巍巍的向眾人深鞠了一躬。
“瀧川大人哪裡話,這確實是我們不懂事在先。”
“宮主天選之子,豈會有難?應長老實在是有些杞人憂天了!”
“依我看,應長老和瀧川大人都是心中掛念宮主,這件事本就沒有對錯嘛!還請瀧川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是啊是啊!”
……
瀧川祈鶴積極認錯的態度瞬間得到了所有人的肯定,甚至有不少原本並不看好瀧川祈鶴的人,也暗暗在心裡對她豎起了大拇指。事情歸事情,態度歸態度,這兩者永遠不能混為一談。看似簡單的一件事,但如果處理的態度不好,那就會變成足以撼動成敗的大事。好比這件事,本來瀧川祈鶴並沒有錯,因為應非梟的確說錯了話。但瀧川祈鶴卻錯在了用一種不恰當的語氣去和所有人說話,雖然他們表面唯唯諾諾,但心裡難保已經恨開了。
老子給東煌宮流血拚命,現在憑什麽要受你這個小姑娘的氣?就憑你跟宮主睡過覺?
在眼下這種大敵壓境的情況裡,瀧川祈鶴作為暫時的領導者,自然要考慮到每個人的心理因素。吼叫事小,萬一有人心生不岔,關鍵時候向李鶴仁倒戈怎麽辦?所以,為了不讓東煌宮這艘大船沉沒,她只有主動道歉這一條路可走。
繩結解開了,大殿中的氛圍再度緩和了下來。處理完了手頭事情後,眾人才紛紛退去,最終隻留下了瀧川祈鶴一人。
等人都走光後,瀧川祈鶴才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臉色逐漸柔和了下來。這段時間以來,那劇烈的腹痛似乎已經成了家常便飯,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跑出來折磨她。雖然左右也勸她找個靠譜的郎中瞧瞧,但卻都被瀧川祈鶴給拒絕了。
她對自己的身體素質有信心,更何況,她也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近些天下來,繁重的事務、李鶴仁的威脅、內外的防務等等等等,一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再加上經常熬夜、吃東西沒胃口,對她這種有了身孕的人來說更是毒上加毒。毫不誇張的說,她的精神狀態現在已經差到了極點。之所以還能強撐著身子主持大局,不僅是因為她那不服輸的性子,更是因為她的少主。
她必須要在盛獨峰回來之前,守好這個家。
瀧川祈鶴下意識的抓起了身旁的赤斬,不禁幽幽的歎了口氣。曾經那麽得心應手的家傳寶刀,現在卻是有些重了。只是不知道以自己現在這種狀態,真要和李鶴仁的士兵對上了,還能不能揮得動刀。
少主,如果你平安無事,請一定要快些歸來啊。屬下……就快扛不住了。
……
盛獨峰沒有讓瀧川祈鶴失望,三百名回鶻騎兵馬不停蹄的趕路,終於在天亮時分追上了李鶴仁的腳步。可等他們氣喘籲籲來到山下的時候,卻驚訝的發現,李鶴仁手下的士兵們早已等的不耐煩了。
李鶴仁不愧為黨項的大將軍,盛獨峰離他們還有段距離的時候,他那因長年軍旅生涯而培養出來的直覺就告訴他,有尾巴跟在自己後面!李鶴仁當機立斷,迅速派斥候繞小路向後偵察。果然發現了以盛獨峰和仆骨裡斯為首的三百余名回鶻騎兵。
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可當他得知跟著自己的居然是回鶻人時,李鶴仁還是小小的吃了一驚。但很快,他就又冷靜了下來。現在看來,東煌宮之所以敢賴在這兒不跑,肯定是和回鶻人混到一起了。如果此時自己著急忙慌的攻山,只怕會被後面的回鶻軍給包餃子。前有高山,後有追兵,李鶴仁雖然人數佔優,但兩面開戰的話還是太吃力了。所以眼下唯一能改變劣勢的辦法,就是化被動為主動。
怎麽個變法呢?李鶴仁決定放棄近在咫尺的東煌宮,命軍隊就地休整,靜靜等候著盛獨峰和那些回鶻騎兵的到來。他相信,只要自己盯著盛獨峰打,那縮在東煌宮中的烏龜們,就一定會為了他們的宮主,爬出自己的保護殼!
烏龜離了龜殼,還能有什麽威脅嗎?沒有!
所以,當盛獨峰等人趕到的時候,李鶴仁手下的精神那是相當的好。
面對尚未結成陣形的回鶻騎兵,李鶴仁沒有給他們半點喘息的時機,趁其立足未穩,立刻出兵猛攻!以多打少,以逸待勞,僅僅一個衝鋒,回鶻騎兵的先頭部隊就已經被黨項人殺得潰不成軍、抱頭鼠竄。要不是盛獨峰和仆骨裡斯及時趕到穩住了士氣,只怕黨項人劍早已劈在他們頭頂了。
就這樣,戰爭才剛開始,回鶻軍就已經落入了劣勢。
好在像這種不到千人的戰爭,個人的實力還是比較舉足輕重的。在盛獨峰和回鶻悍將仆骨裡斯的率領下,回鶻軍慢慢的從慌亂中恢復了過來,開始組織起有效的反擊,給黨項軍帶來了不小的損失。原本已經向李鶴仁傾倒的勝利天平,現在又逐漸撥了回來,搖擺不定。
混戰之中,由數盛獨峰的身影最為突出。驚寒劍在他的手中宛如有了生命一般,劍鋒所向,如秋風掃落葉般的不斷收割著黨項士兵的生命。很快,在他身後就已經倒下了一大片屍體。鮮血染上了他的狼皮大氅、染上了他的眉頭,更染紅了他的劍。在那鮮紅的襯托之下,現在的盛獨峰就如同全身浴血的狼王一般,只看上一眼,就能令人不寒而栗!
正在踏著自己所創造出來的“血路”不斷向前的盛獨峰,突然察覺到一股濃濃的殺氣從斜後方襲來。身體下意識的向反方向一閃,才堪堪避開了那幾乎致命的一擊。回頭望去,發現偷襲他的不是別人,正是斬榮軍的統領赫連烏。
“盛宮主!咱們又見面了!”赫連烏一擊不中,也不貪招,索性直接扛起大夏龍雀、滿臉笑意的對盛獨峰打起了招呼。仿佛他們不是敵人,而是多年未見的至交好友,“先前因為一些意外,在下沒能領教盛宮主的高招。本以為再無機會了,想不到你們又不知死活的追上來了。怎麽樣,現在沒人打擾我們了,可敢比一比誰的兵刃更佳啊?”
“好啊!既然你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你!”盛獨峰此時戰意正濃,當下不再廢話,腳下輕點,便已經率先朝赫連烏攻了過去。
刀劍相撞,龍吟之聲瞬間響徹戰場!震得所有人耳膜都要炸了。盛獨峰和赫連烏身處撞擊中心,自然也是最不好受的兩個。僅一個碰撞,盛獨峰心中便已如驚濤駭浪。
大夏龍雀……大夏龍雀!那是什麽樣的兵器啊,盛獨峰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驚寒在它面前,就像一隻凡鳥,仰望至高無上的鳳凰一般!他甚至第一次有種死亡的可怕預感。
不行, 盛獨峰,穩住你的心!別被恐懼所支配!那大夏龍雀就算再厲害,也是凡人所鑄!在心裡默默的給自己打了打氣後,盛獨峰重新抖擻精神,和赫連烏周旋了起來。
這邊盛獨峰和赫連烏打得凶猛異常,想不被人注意到都難。很快,山上的瀧川祈鶴等人就收到了盛獨峰平安歸來、甚至還帶來了生力軍的捷報。東煌宮眾人瞬間興奮的紛紛彈冠相慶。
“諸位長老!諸位兄弟!宮主千金之軀,尚在外為我們流血、拚命!我等豈能安樂於此,作壁上觀?”得知山下戰事膠著後,瀧川祈鶴第一時間召集了所有人,“聽我號令!除部分必要守衛外,其余所有人,全部參戰!接應宮主回山!”
“遵命!”
另一邊,在得知山上的烏龜終於出殼了的李鶴仁,嘴角不知不覺微微上揚。當即毫不猶豫的下令道“黨項語)東煌宮的烏龜已經扔掉了他們的保護殼!此乃大好戰機!來人,速速傳令蒙巴將軍,讓他率本部兵馬圍剿他們!然後,再伺機奪下東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