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宮主!盛宮主!”本來飛燕是一聲不吭的跟在盛獨峰和宮聞旭身後的,直到出了王宮,她才連忙伸手拽住了盛獨峰的胳膊,“您……您聽我說,千萬不能衝動啊!您手下人馬有限,就這麽衝出去,不僅救不了大家,還會……還會把您自己給搭進去的!”
“那我也得去!”盛獨峰瞥了眼飛燕那纖弱瘦小的身軀,不禁奇怪道,“還有,你為什麽要跟出來?”
“我也是回鶻人啊,現在我的同胞正在慘遭屠戮,我豈能坐視不管?”不知為何,在說這番話的時候,飛燕居然一掃先前的怯懦和害羞,仿佛瞬間換了個人似的,“盛宮主,飛燕知道您和那李元昊不是同一類人,所以飛燕也願意幫助您。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在甘州城內能調動的只有兩百多人吧?憑這點人,是絕對、無法從數萬黨項大軍手中救下百姓們的。”
“那你有什麽好辦法?”盛獨峰驚訝地和宮聞旭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的問道。
“很簡單!雖然黨項兵多,但我甘州城中的百姓更多!”飛燕胸有成竹的說道,“當然,我不是說讓您去組織他們反抗黨項軍。那樣傷亡會更大……我的意思是,與其去挨家挨戶的救人,還不如聚集力量,攻下甘州的其中一座城門!只要城門一開,甘州的百姓們就能逃出城去避難了!”
“宮主,這倒是個好辦法啊!”宮聞旭眼睛一亮,“若是讓百姓們逃出城去、化整為零,那就算黨項人到時候用騎兵追趕,這黑燈瞎火的,能抓到的也是少之又少!總比困在城中好啊!”
“……好,就這麽辦!”盛獨峰也覺得這個辦法不錯,當即點頭同意了,“聞旭,你先去通知賀九燮他們,咱們就在……就在西城門會合吧!還有,你們在來的路上,把消息撒出去,讓百姓們全都去西城門!”
“把消息撒出去?”宮聞旭愣了愣,“這……宮主,這樣一來,黨項人豈不也知道了?萬一他們調集大軍來圍剿怎麽辦?”
“沒辦法……不把消息放出去,咱們就是奪下了城門也沒用。你且去吧,黨項人如果來圍剿,咱們就依地形而守,替百姓們爭取逃命的時間!”
“遵命!”
“飛燕姑娘,多謝了,”等宮聞旭走後,盛獨峰才鄭重的衝飛燕拱了拱手,“若是甘州百姓得救,飛燕姑娘當為首功!不過在下還有一個疑惑,飛燕姑娘剛剛的言談舉止,和席間簡直判若兩人。你真的……只是一個侍女嗎?”
“盛……盛宮主這說的是什麽話,飛燕當然只是一介婢女了,”飛燕連忙低下頭去,不讓盛獨峰看到她眼中的慌亂,“事不宜遲,咱們也趕緊去西城門吧?”
“……好。”
……
或許是因為城中已經大亂、李元昊的命令還沒來得及傳給所有人;又或許是因為別的原因,不論是盛獨峰還是東煌宮的人,一路上都是暢通無阻,沒有任何一個黨項兵將去刻意為難他們。很快,兩路人馬就順利在西城門附近會師了。
盛獨峰選擇西城門,並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看中了這裡相對來說比較偏僻的地理優勢。由於此處離城中心較遠,所以守衛不是很多,別的地方的援軍趕來也需要一定的時間。而盛獨峰現在最缺的,恰好就是時間。
萬事俱備後,盛獨峰立刻指揮眾人朝城門發起了猛攻。
西城城門口的守衛見這麽一大幫人氣勢洶洶的衝了過來,頓時慌了神。還沒等他們跑去敲鍾示警,就已經被幾個遊走在黑暗中的東煌宮殺手給無情的割喉了。成功打開城門後,盛獨峰迅速將手下分作兩路。一路堵住兩邊上下城的必經通道口,不讓城牆上的守軍下城支援;另一路則依靠地形,緊急拆毀兩邊房屋、製作防禦設施,以應對隨時都會趕來圍剿的黨項大軍。
不一會兒,在不遠處的街拐角,就冒出了幾個猶猶豫豫的身影來。他們是最早一批得到消息的百姓,眼看災難就要降臨到自己頭上了,這才不得不拋棄祖地、抱著一線希望來到了這裡。本來他們內心深處還是有些懷疑的,誰知道這是不是一個更大的騙局?但當他們看到大敞的城門後,心中的懷疑立刻打消了,撒開腳丫子就向城門口奔去。
有第一批,就有第二批、第三批……隨著消息越傳越廣,很快,城中所有人都知道了有個叫盛獨峰的東煌宮宮主,帶著手下從黨項人手中奪回了西城門,用以接應百姓們出城避難。這讓那些已經心存死意的難民們再度燃起了生的希望,紛紛拖家帶口的朝西城而去,企圖逃出這座已經滿是血與火的城池。
相應的,這件事也同樣驚動了黨項軍和李元昊。在得知盛獨峰居然直接攻下了一座城門、放走了城中大半百姓後,李元昊頓時勃然大怒,當場就把帥案給踹了。披甲上馬,親自率領著精銳兵馬前去圍剿盛獨峰。
……
此時的西城門附近,儼然已經變成了修羅戰場。地上遍是東煌宮和黨項軍的死屍,空氣中還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兒。鮮血早已染紅了整個大地,但那喊殺聲卻依舊不絕於耳。雙方就這樣在並不寬敞的街道中做著生死博弈,只要還有一口氣,那就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向對方低頭!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東煌宮這邊還是落入了劣勢之中。畢竟他們的人馬和黨項軍比起來實在是差的太多了。之所以能硬撐到現在,一是因為街道寬度有限,黨項軍人再多也只能一批一批的上;二是因為他們的身後,還堵著最後一批沒有撤走的百姓。在他們沒有安全撤出之前,沒有人敢輕易倒下。
“(黨項語)大將軍到!”
就在盛獨峰準備再次收縮防線的時候,黨項軍的攻勢突然停了下來。緊接著,前軍甲士如羽翼般的向兩側閃開,讓出了一條道來。露出了滿臉陰霾的李元昊等人。
“盛獨峰……”李元昊騎在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渾身浴血的盛獨峰,緩緩開口道,“你膽子不小啊,居然敢帶人奪我城門。是不是我平日裡對你太好了,你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咳……我不過是一介江湖草莽罷了,怎敢承大將軍的好?”盛獨峰捂著胸口,猛地咳出了一口鮮血,“大哥親自趕來,是專門送小弟上路的嗎?”
“……說實話,我現在真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李元昊微微頷首,“我費盡力氣,好不容易封鎖了甘州城,眼看就要抓到夜落紇了,你卻在最關鍵的時候背叛了我、壞了我的大計。現在,又殺了我那麽多兵將。若不殺你,難平眾怒。但是……但是念在你我結義之情上,我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放下武器,乖乖受縛,我可以爭取……留你一命。”
“那我身後的這些百姓呢?”盛獨峰拿手指了指後面嚇得大氣都不敢喘的難民們,“他們,你打算如何處理?”
李元昊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的抬起了右手,左右早已待命的弓弩手立刻張弓搭建,齊刷刷的對準了前方。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現在也沒有和我討價還價的資格了,”李元昊揚了揚自己的右手,冷冰冰的說道,“看到我這隻手了嗎?只要它一放下來,你,你的手下們,還有那些賤民,全都得死。”
“但如果你乖乖聽我的話,棄械投降,我可以考慮放過你和你的手下們。但那些賤民……他們必須要為自己對夜落紇的忠誠,付出代價。”
“呵,是嗎?那我也來告訴你,我的回答。”話音落下,僅剩的幾十名東煌宮幫眾迅速整隊,重新在盛獨峰左右布開了一條防線。盡管傷痕累累,盡管早已筋疲力竭,但為了身後的無辜百姓們,以及那些死去的同伴們,他們還是毅然決然的站在了出來,準備燃燒自己的生命,做最後的殊死一搏!
望著這些視死如歸、仿佛是從血海裡撈出來的戰士,李元昊內心不禁五味雜陳。說實話,他並不願意對盛獨峰下死手,不僅是因為他欣賞盛獨峰的為人,更是因為當初在肅德村客棧結義時,他所立下的那句誓言。
死於至親至愛之人之手,這句話本來是他臨時脫口而出的,但當時的他,根本預料不到後面會發生這麽多事情。李元昊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但像誓言這種東西,他還是不能不在意的。今天殺了盛獨峰固然解氣,但要是因為他一個人,害了自己後半生的大好前途,那就有點得不償失了。
思來想去,李元昊覺得還是盡量活捉盛獨峰為好。這樣一來,既不算違背了當初的誓言,又可以用他去向盛家堡勒索贖金。反正現在甘州城的老百姓已經跑了一大半了,夜落紇只要沒死,肯定也混在了其中。就算李元昊現在派騎兵追殺,找到他的幾率也十分渺茫。那與其殺了盛獨峰、得到一具無用的屍體,還不如將他抓在自己手裡,去向盛家堡換點乾貨。
想到這兒,李元昊抬起的右手緩緩向後揮了揮,示意眾軍士放下弓弩、改換長短兵刃:“(黨項語)聽令!不許放箭!盾卒在前,以錐形陣慢慢推進!遊騎從兩翼伺機迂回,奪回城門!除盛獨峰必須活捉外,其余所有敵人,格殺勿論!”
“(黨項語)遵命!”
“弟兄們,抱歉把你們給扯進來了,”盛獨峰雖然聽不懂黨項語,但從李元昊那一連串的命令、以及黨項軍的動作上,也能看出他們即將準備進攻了。拿眼掃了一圈左右緊挨著自己的眾人,盛獨峰臉上浮出了一絲苦澀,“都是因為我,才讓你們落入如此境地……現在,我允許你們放下武器,向李元昊投降。”
“不!我等誓死追隨宮主!絕不做趨嚴苟活之人!”
“願誓死追隨宮主!”不知是誰帶頭大喊了一聲,其余所有人沒有半點猶豫,立刻齊聲附和道。就這幾十個人的聲音,一時間居然壓過了數量上差距百倍的黨項軍!他們或許已經撐不住哪怕一輪的進攻了,卻依舊沒有一個人面露怯色。
他們中間有大盜、有俠客、有鬱鬱不得志的退役兵士,甚至還有做過劫道生意的匪徒。但不管他們曾經是誰,在此時此刻,他們卻抱著同一個理念、同一個信仰,以血肉之軀保護著一群本和他們毫無相乾的人們。
可笑嗎?或許吧。
“(黨項語)殺!!”
隨著進攻的號角聲響起,裝備精良的黨項軍士兵嗷叫著朝東煌宮的陣線撲了過來。僅僅一個衝鋒,盛獨峰身邊就瞬間倒下了將近一半的人。盛獨峰一邊揮劍殺敵,一邊不住的回頭望向城門,希望在城門口疏導百姓撤離的賀九燮與飛燕等人能盡快傳來好消息。
“(回語)弓弩手聽令!預備!放!”
眼看盛獨峰身邊的人越來越少,李元昊得意的笑了笑,當即緩緩催動戰馬,準備親自上前活捉他。可還沒等他走幾步,遠處就突然傳來了一道充滿威嚴的女聲,緊接著,就是一聲清脆的梆子響。
李元昊臉色頓時大變,當他聽到銳器破空的聲音後,來不及多想,猛地一個翻身就滾下了坐騎。蹲下身去的同時又從旁邊奪過一面鐵盾,死死的護住了自己的身體。
李元昊反應過人,但其他人就沒那麽好運了。只聽得陣陣令人牙酸的利箭入肉聲,李元昊周邊的兵將紛紛慘叫著倒在了地上。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之下,不論是人還是馬,都難逃死亡的手心。
“趁現在!所有人,快撤!”宮聞旭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不由分說的就架起了已經開始搖搖欲墜的盛獨峰,在殘余的十幾名東煌宮幫眾護衛下快步向後方跑去。可還沒等他們跑幾步,迎面就又傳來了轟隆隆的腳步聲。宮聞旭等人心中一沉,隔著濃濃的黑夜,他們能看清的距離十分有限。但聽這如此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怎麽也不像賀九燮他們啊!莫非……那黨項人已經把後路給抄了?
“聞旭!”但很快,前方就傳來了賀九燮的聲音,“聞旭!是你嗎?”
“賀長老!”宮聞旭這下沒聽錯,的確是賀九燮的聲音無疑!當即興奮的高聲呼喊道,“我在這兒!快來!宮主好像要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