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升帳議事,李鶴仁沒敢搶先冒頭在李德明面前提及出兵甘州的事情。望著李元昊那莫名自信的笑容,李鶴仁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測。所以,他打算以不變應萬變。先看看李元昊耍什麽花招,然後他再見招拆招。這是他眼下能想到的、最為穩健的辦法了。
但接下來事情的發展再度超出了他的預料。李元昊上來根本沒有提什麽出兵甘州、找回鶻人討個說法之類的,而是直接對李德明勸道此次出來的時間已經夠久了,是時候該班師回興州了。
這一提議立刻得到了絕大部分文武的支持和響應。本來大家還以為是要對回鶻人開戰的,卻不想拖到現在連半點風聲都沒有主要是李元昊不想把軍功給李鶴仁)。既然不打,那還蹲在這兒做什麽?趁早收拾東西回家吧。更何況,宿威城只是一個小城,娛樂場所嚴重匱乏,哪裡比得上興州老家逍遙自在?他們在這兒早就呆膩了。現在有李元昊帶頭請命,他們自然是求之不得、紛紛附和。
還沒等李鶴仁從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李德明就已經拍板同意了。緊接著,李元昊便當場派人將此王令傳遍三軍,準備即日班師回都。前後銜接嚴絲合縫,根本不給李鶴仁留有絲毫插話的時機。
這也就是野利仁榮給李元昊想出的彌補方案了。其實說穿了,這就是李鶴仁與李元昊之間一個爭奪主動權的“戰爭”。如果讓李鶴仁先掌握了主動權,那他就能用自己的親身遭遇勸說李德明對回鶻開戰,然後再在眾將士的一致擁護下,順理成章的成為三軍統帥。而李元昊要做的,就是將這個主動權從李鶴仁的手中給奪回來。
先放回赫連烏,然後再讓他替李元昊帶話,最終達到讓李鶴仁不敢輕舉妄動的目的。野利仁榮深知,想要讓李鶴仁那個老狐狸上套,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自己搞亂自己的思維。聰明人從來是多疑的,但同樣也是很自負的。他們會在潛意識裡堅信自己的判斷,哪怕這個判斷在別人看來是錯的,他們也絕不會輕易放棄。
原因很簡單,他們自認為很聰明。
此外,為了防止李鶴仁強行插嘴或者鼓動黨羽幫自己說話之類的意外發生,李元昊特地去和他老爹、也就是大夏王李德明提前通了氣,大意是軍中將士們心中思歸,希望早點回家等等等等。所以李德明今天才會這麽乾脆的準了李元昊等人所請。這樣一來,就等同於直接從源頭堵死了李鶴仁和他黨羽們的所有希望。
大王都拍板了,你還敢再說其他的嗎?找死?
李元昊和李鶴仁的第二場交鋒就此草草落幕。李鶴仁為了這次升帳準備的所有殺招,最終全部打在了空氣上,要多憋屈有多憋屈。現在就算他再想和李元昊鬥,那也得等回到興州了。老謀深算的李鶴仁,終於在那個他一直瞧不上眼的李元昊手中栽了一個跟頭。
而李元昊,無疑是這一戰中最瀟灑的贏家。除了野利榮虎等親衛外,他一點損失也沒有。全程都是東煌宮、回鶻人在和李鶴仁拚命,他要做的只是指揮和善後罷了。雖然黨項對回鶻的戰爭因此而推後了,但只要這個軍功不落在李鶴仁手上,那李元昊就算成功了。
五萬黨項軍很快就離開了宿威城,這不僅讓回鶻人大松了口氣,也讓東煌宮眾人歡欣不已。在這場較量還沒開始前,東煌宮就已經有許多人做好了殺身成仁的準備。畢竟他們所面對的,
可不是什麽江湖勢力,而是老奸巨猾的李鶴仁、以及黨項正規軍啊!可結果呢?不僅李鶴仁被他們狠狠揍了一頓,而且揍完後還什麽事也沒有,這怎能不叫他們興奮? 興奮之余,所有人又將熱切、尊崇的目光投向了他們的宮主——盛獨峰。這位年輕的宮主,用實際行動履行了自己曾許下的並肩作戰的諾言。現在,沒有任何人敢對這位宮主再抱有絲毫懷疑。盛獨峰在他們的心中,儼然已經成為了真正的領導者。
……
時間一晃來到了四月份,在這幾個月裡,西北大地出奇的安靜。李元昊在忙著和李鶴仁爭權;回鶻人在忙著和宋廷搞好關系;而東煌宮,卻在忙著結交、吞並周邊的大小勢力,用以發展自身。
戰爭就是為了和平,和平也是為了戰爭。盛獨峰心裡很清楚,雖然他們暫時打退了李鶴仁,但只要李鶴仁還沒死,他就肯定會有卷土重來的那天。而那時,就不會再向之前那樣隨便帶五百多人過來了,千余、甚至萬余的大軍都說不準。所以,為了不在未知的那一仗中失去所有,盛獨峰現在必須要抓緊時間,發展壯大東煌宮的勢力。
與李鶴仁大戰後,盛獨峰和東煌宮的名聲幾乎是一夜間就傳遍了整個西北大地。先前還在觀望的勢力和高手們立刻蜂擁而至,想要重新歸於東煌宮的麾下。這件事情倒是盛獨峰始料未及的,因為他早就下了封口令,讓屬下們不要將此事透露出去,以免樹大招風。可現在怎麽反而越傳越廣了呢?
他的手下們自然不會違背宮主的命令,所以盛獨峰猜測,一定是有人在刻意為之。可這個人的用意到底何在呢?
打死盛獨峰也不會想到,撒出這個消息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視為親兄長的李元昊。
當然了,李元昊也不是想害他,他的本意只是想將盛獨峰推到風口浪尖上。這樣一來,不僅可以牽製住李鶴仁的一部分注意力,還可以讓他更快的發展實力。李元昊看得非常遠,李鶴仁不過只是前進路上的一顆墊腳石罷了。想要坐穩太子之位,他就必須要在對回鶻的戰爭中展露鋒芒。
李元昊在對付李鶴仁時,就已經預先想好了一個龐大的、爭對甘州的進攻計劃先暗中幫助盛獨峰積攢名望、發展實力,等他日後出兵甘州的時候,就和盛獨峰假裝演一出互相攻伐的戲。屆時,回鶻人迫於黨項鐵騎的巨大壓力,肯定會去拉攏東煌宮。再然後……
李元昊相信,只要他以兄弟之情相求,盛獨峰肯定不會拒絕這個小忙的。
就在大家還執著於眼下的時候,李元昊就已經想到了數步之後該怎麽落子、該棄什麽子。在這片廣袤的棋盤之上,他已經是最接近勝利的那一方了。
……
由於有著黨項族這一龐然大物,西北大地能成氣候的江湖門派屈指可數,大多數都是些不起眼的小門小派。對付他們,盛獨峰還是比較文明的。每找好目標,他都會先派人去征詢民意。如果這個幫派在百姓中反響較好,且平時安穩本分,那就選擇結盟、給胡蘿卜吃;如果是作惡多端、為禍鄉裡的,那就不好意思了,請各位手拉著手去見閻王爺吧。
收拾人渣,盛獨峰從來不會有絲毫的心理負擔。
在盛獨峰的領導之下,東煌宮的實力和口碑都在飛速增長著,甚至已經有了躋身西北第一宗門的趨勢。越來越多的有志之士和正道高手紛紛慕名而來,希望能在新的東煌宮中一展抱負。但相應的,名聲越大,麻煩事也會越多。雖然盛獨峰一直在極力維持這個大家庭的運轉,但有些麻煩,卻是無法在短時間內妥善處理的。
而這個麻煩,恰好是來源於他自己——盛家堡的使者找上門來了。
盛獨峰得知這個消息後並沒有太過驚訝,從他向世人公布自己的身份時,就已經做好了被老爹興師問罪的準備。所以他也早早準備了滿腹的說辭,用以應對老爹的使者。
“少堡主!”盛獨峰一跨進偏殿,十幾個正坐著和瀧川祈鶴說話的漢子齊刷刷的站了起來,衝盛獨峰微微躬身致敬。
“不用拘禮,都請坐吧。”盛獨峰面色平靜的衝眾人點點頭,眼睛來回一瞟,看到了人群中幾個熟悉的身影后,心中才稍稍安定。在上首處坐好後,瀧川祈鶴才對門口的護衛揮了揮手“把門關上,沒有宮主命令,任何人不得擅闖。”
“遵命!”
“瀧川妹子現在可越來越有主母的架勢了!”等門關緊後,一名身著黑色勁裝的女子才忍不住輕聲調笑道,“還是咱們少堡主有本事,能把瀧川妹子這塊冰山給捂化了。想當初,瀧川妹子剛來盛家堡的時候,連說句話都冷颼颼的。哪像現在這麽貼心?”
“林姐,那都什麽時候的事兒了?你就別在少主面前掀我老底了,”瀧川祈鶴頗為無奈的衝她翻了個白眼,“你們不是有要事找少主嗎?現在少主來了,你們可以說了吧?”
盛家堡眾人沒有說話,只是齊齊的看向最左手邊的那名錦衣男子,似乎是在等他先開口。
“少堡主,在下元不一,絕城兵馬司副總管。這次很榮幸能擔任盛家堡的特使,面見少堡主之英姿!”元不一放下茶盞,鄭重的起身向盛獨峰深施了一禮,“說來惶恐,在下身為外人,本不應該在此。但盛堡主卻說……說您在盛家堡長大,自家人勸不動您。若是用外人為使,您……應該會聽進去幾句。所以,才派在下來了。”
“……我老爹還跟你說什麽了?”盛獨峰眼角抽了抽,心說老爹這手可以啊!把自己吃得死死的。的確,如果是盛家堡的人做使者,那盛獨峰根本不會多聽一句,直接把他們軟禁起來就行了。反正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還跟你客氣什麽?但如果用絕城的人為使者的話……那他就得好好考慮一下這裡面的影響問題了。
“其他的就沒有了,”元不一搖了搖頭,“至於我等的來意,想必少堡主心裡應該有數吧?我家大小姐雖然不是王公貴族,但好歹也是名門出身。在盛家堡眼巴巴的等了您好幾個月了,您卻一點回家的意思也沒有。不知道您……是怎麽打算的?還請您今天給在下一個準話。”
“少主,元總管代表的不僅僅是您的父親,更代表著絕城!這點您可別忘了。”瀧川祈鶴連忙拿手戳了戳盛獨峰,小聲提醒到。
“我知道,”盛獨峰對瀧川祈鶴投去了個“盡管放心”的眼神,隨即輕咳了一聲,緩緩說道,“這個……其實我也很想回家,但眼下東煌宮剛剛走上正軌,我總不能將它扔到一邊不管了吧?請尊使回稟家父和元城主,等我這邊事情了解了,我就會著手將東煌宮遷移回大宋內土。屆時,我定會親自去絕城,向元城主請罪。”
“請罪?”元不一愣了愣,連忙擺手,“不不不,少堡主言重了!這事還沒到請罪那種地步呢。您只需給在下一個準確的日期就行了。”
“日期?可以,”盛獨峰微微頷首,“品劍大會,好像是定在明年的三月吧?屆時,我會以東煌宮宮主的身份出席。元城主想必也會去吧?我會在那個時候, 正式拜見元城主。如果元大小姐想見我,也可以在那個時候去汴京。”
“明年三月……少堡主,這時間拖得有些久了吧?”
“一路走來,難道尊使就沒聞到這西北大地的狼煙味兒嗎?”盛獨峰聲音猛地提高了好幾倍,“要是我能走,肯定二話不說就跟著你走!關鍵是現在我走不了!我的敵人正在旁邊死死盯著我,只要我一動,他就會像狼一樣的撲過來把我咬成碎片!尊使一而再再而三的逼我離開,是希望你家小姐還沒過門,就變成寡婦嗎?!”
盛獨峰充滿威嚴的聲音不僅壓得元不一抬不起頭來,就連其他坐著的盛家堡眾人,也紛紛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他們都是見過世面的,盛獨峰現在所散發出來的氣勢,手上不沾點血是養不出來的。先前他們在來的時候,聽說盛獨峰和李鶴仁大戰與東煌宮下,還以為是被人故意誇大了,但現在看來……貌似是真的了。
“……少堡主請息怒,在下明白了。在下回去後,會將您的意思原原本本的轉告元城主和盛堡主。”元不一心中也十分驚駭,要不是及時運起內力相抗,只怕他早就癱在地上了。被盛獨峰這一嚇,元不一也不敢說什麽了。一年……就一年吧!有個準確日期,總比遙遙無期來的好。
“明白就好,”盛獨峰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尊使如果沒有其他事情了,就請先下去休息吧。等晚上,我會安排宴席,為各位接風洗塵。”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