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試已經進行了一個時辰，校場中心應試地鄉勇，腳底板或鞋底乾淨的鄉勇已經不多了。

　　“三百零一到三百一十號上前。”負責報號的隊正喊道。

　　隊列中十名鄉勇魚貫而出，這時大家都已經明白考校的奧秘了，一個個都在摩拳擦掌，調整呼吸。

　　這群人裡還有燕於飛的熟人，秦渡浦的楊彪，他神情專注地檢查著綁腿。

　　同場應試的其他人都故作輕松，互相打趣，甩手甩腳為自己減壓。唯有這個楊彪，一言不發，不緊不慢做著自己的準備。

　　看在台上兩位長吏眼裡，高個子，健壯的身體，沉靜的神情，是其他人完全不能比的。

　　“想不到我縣中還有這種壯士，以後定然是軍中好手。”

　　還沒等喻縣令感慨完，楊彪一個箭步跨上滑石粉斜道，旁人過斜道都雙手張開以作平衡，他卻雙手自然下垂，身體時不時的微微前傾或後仰，前突頓挫，左右騰挪，一閃身登上終點高台，輕輕松松走完全程。

　　之前不是沒有走完全程的人，但像他這麽輕松的實在不多見，裴西陸看到這一幕，手不由自主捋起了胡須。

　　但是看在某些人眼裡就不是這個滋味了，胖魚哭喪著臉，鄉中眾少年爬上爬下，最容易摔摔倒的就是他。兩相比較，他越發沒有底氣了。

　　恰在此時，坐鎮場地的林校尉喊停，眾人稍事休息。原來場上只剩五十幾人還沒比完，之所以不一鼓作氣比完，是因為前面還有十幾名報名鄉勇弄丟了、弄混了自己的號牌，這場選拔本身準備的就很倉促，也不好因此責罰，正好趁遠處高台兩位大人休息的時間，為這十幾人補錄一下號牌。

　　比試暫停，胖魚緊繃的表情頓時松垮了下來。

　　“怎麽辦啊，燕哥?”

　　看著他的苦臉，燕於飛也沒什麽好點子，只能出言寬慰。

　　“馬上就到我了，三二二。”胖魚更為無奈。

　　聽到號牌，燕於飛忽然想到一個小方法。他的號牌是三二九，是下一組的第九個，輪到他時，斜面上的粉末必然會少很多，他跟胖魚換一下號牌，說不定能幫上胖魚的忙，只是不知道人家允不允許。

　　“號牌給我，我幫你想想辦法。”燕於飛對苦瓜臉的胖魚說道。

　　“好的，給你”胖魚不明就裡把號牌交給燕於飛。

　　燕於飛走向場地邊緣，幾個小吏正在那裡為遺失號牌的人補錄。昨天替燕於飛記號發牌的書吏——秦暉也在其中，燕於飛硬著頭皮向他走去，遞上了號牌。

　　“秦書吏，麻煩辦個號牌。”

　　秦暉此時低著頭查看名冊。

　　“你這號牌是和別人拿混了?”

　　“這倒不是，我和兄弟想換個順序，我先上去為他壯壯膽”燕於飛也不管別人信不信，說出了臨時編的理由。

　　“號牌和名字早就對應的，這不合……”秦暉抬頭看到了燕於飛，沒有表情的臉忽然笑了起來，“燕兄弟是你啊，小事一樁。”

　　說罷他在名冊塗塗改改了一番，把木牌還給了燕於飛，然後說道:“燕兄弟你們回去自己交換號牌就可以了。”

　　燕於飛聽到這，雖不知他為何突然改主意同意了，想不明白，歸結為大家是同船而來的，有一份香火情就不去想了。回到隊列將自己三二九號牌遞給了胖魚。

　　這時遠處高台上縣令已經喝完一杯茶，場邊號牌補錄全部完畢。

　　“三百一十一到三百二上前……”負責具體操持的林校尉舉起了令旗，

場中校尉開始繼續喊號。　　“三百二十一到三百三上前……”

　　輪到燕於飛了，他不驚不險走到大半，在一處前後坡度不小，左右傾翻的地方掉了下來，相對大多數人而言，還算不錯。

　　隨後幾個人都不及他，多半走到半道就滑落下來。

　　“別緊張。”已經下來燕於飛在旁邊寬慰胖魚。

　　“嗯”胖魚點頭稱是。他拖著腳步走上斜道。

　　顫顫巍巍的樣子讓報號的隊正都不由自主的笑了。

　　就像燕於飛擔心的那樣，沒走幾步，在不到三分之一程的地方，胖魚腳下一滑，翻到地上坐了一個大屁墩。周圍有少數幾人哄笑，被協理秩序的其他老卒和本隊隊正製止。

　　“沒事，肯定還有其他項目”走回應考人群的路上，燕於飛安慰胖魚道。

　　“沒關系的，燕哥，你知道我的，平地都能摔跤，現在這結果已經很好了。”胖魚事後卻顯得豁達，大概是因為反正已經如此了，再愁眉苦臉也無濟於事，反過來勸燕於飛不要擔心。

　　燕於飛知道他心態已經調整過來也不多言語，這就要轉頭看剩下的比試，這一回頭，他見到了一個不想看到的人。林校尉旁站了一位紅衣短打的年輕公子。

　　糟糕，這不是那個喪門星麽，這幾天順風順水，竟然把他也忘了。

　　就在燕於飛暗自懊惱之時，裴雙雙瞪著溜圓的眼睛，盯著燕於飛和胖魚。

　　踏破鐵鞋無覓處，到處都找不到那天蟹行霸路的那夥人，今天竟然在他老爹的兵營裡碰到了，那堵路的呆子和那個嘴巴不乾淨的流氓都在。裴雙雙見狀心喜，這下有的是機會找回場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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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會，號牌已經叫完，補錄的人也分兩組開始上台比試。

　　胖魚已然恢復常態，樂呵呵地跟同隊人套著近乎，他還沒有發現裴雙那個煞星。

　　“燕哥，你說等會又是什麽稀奇古怪的比試。”胖魚問道。

　　“不知道”預料已經落空一次的燕於飛不敢再猜。

　　趁這個補錄的功夫，又有一隊士卒推著一架木車前來。燕於飛伸著脖子，想看他們拿下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

　　木車停穩，場邊記錄的書吏拾起衣袖，嘩啦啦啦像一群大鳥湧上前來。

　　士卒從車上卸下一卷卷的卷軸，負責主持選拔的林校尉大聲宣布“這一場考記誦，識字的站到我左手，不識字的站到右手邊。”

　　他話音剛落下，場下眾多應試鄉勇就嗡嗡地議論起來。

　　“誰家選拔武士戰卒會考這些。”

　　“就是，又不是選文吏。”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時，林校尉再次高呼，人群才按照各自情況分成兩半。

　　王家村沒有大族，自然就沒有鄉塾，胖魚和燕於飛也就沒讀過太多書，但都被各自爹娘教著認過字。此時都站到了左邊。

　　士卒捧著一卷卷書冊走到左邊，帶隊的隊正對著他們喊道;“每三人一組上來領卷，三人傳閱，不要耽誤時間。”

　　胖魚燕於飛拉上一位號碼相近，剛才同組比試的人上前，一起領了書卷。燕於飛眼角瞟過，只見右邊不識字的應試者處，每一小群人圍著一個書吏，書吏拿著書冊念內容。燕於飛心想，他們難度比我們大多了，這第二項比試有失公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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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斜落，已近傍晚，余暉灑在校場土台華蓋之上上，傘下裴西陸和喻射聲席地而坐，手邊放著茶盅。

　　“為什麽要讓他們背書，這考的又不是文士，我知道你選這闖關悍卒不能是普通人，需要有一定武功。可我聽說軍中傳授功法，都靠老卒口口相傳即可啊。”喻射聲有點不解。

　　“縣君有所不知，我並不是想讓他們立時就記下功法，第二項考的是悟性。時間緊迫，只能找腦袋好使的加以傳授、訓練，認字最好，倘若不認字，那他能一次性記住超過四句話，那也是非常聰慧的，要了也不會耽誤成軍時間。”

　　“原來如此”不通武事的喻射聲捋著胡須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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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於飛看著眼前的書冊犯難。

　　什麽魚靜水淺思，什麽七耀腹中藏。

　　這些拗口的句子看都看不懂，讀起來雲裡霧裡如何記得住，他愁眉苦臉看著胖魚。

　　“燕哥，你多看會兒吧，我都記住了。”胖魚看到他的眼神，連忙寬慰他。

　　燕於飛心中湧起一股擔憂，胖魚這是破罐子破摔，放棄了吧，他有心把書冊讓給胖魚，讓胖魚再記上一記， 胖魚堅決不肯，直到同組的第三人看不下去。

　　“你們別爭了，到我了。”

　　眾人背誦了不到小半個時辰，右邊的書吏們早已經讀得口乾舌燥。

　　“時間到。”林校尉高聲宣布，旁邊等候多時的士卒下場收回發下來的書冊。

　　此時諸多軍中隊正站出來，排成一排，文吏混雜其間。

　　“根據尾號上前，三十多人一組。”林校尉又說了下入場次序。

　　片刻，第一組人紛紛喪氣而回，輪到燕於飛他們尾號是二的這組了。

　　燕於飛苦著臉上前，負責聽他背誦的是兩個不認識的文吏和隊正。

　　“天心伏……啊……伏……”才七八句，燕於飛就支支吾吾想不起詞了。

　　支吾了半天，他被人打發回去。苦著臉上台，再苦著臉下台，第一輪的良好表現，他估計都毀在這第二輪了。

　　轉眼第九組就到了，燕於飛在胖魚出列前和他輕輕擊掌，強行堆出笑臉，替胖魚加油。可是想到胖魚把他的背誦時間都讓給了燕於飛，這下豈不是更沒希望，燕於飛有點擔心。

　　又想到余爸的囑托，想到自己明明年長兩歲，是個大哥，這讓他不由得羞愧。

　　就在他想著如何交代之時，場上背不出詞的人紛紛被趕了回來。

　　唯有一人，依然堅挺地佇立於前，大聲背誦，場中文吏都圍到了他身旁。

　　“……魚靜水淺思，波紋處不驚……五芽埋胸壑，七耀腹中藏……天高地應闊，行雲隨流水……”胖魚朗朗的背誦聲傳來，燕於飛看的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