酋城縣寺內廳,黑瓦覆著白雪,地板放置了熏煙銅爐,廊道兩名身著雍容華服之人,望著漫天的鵝毛大雪出神。
“西陸兄,這份酋龍津的探報,你怎麽看。”縣令喻射聲率先打破沉默。
“還是船在人失,或許酋龍津水門真的快失控了”裴西陸雙手背在身後聲音低沉。
“上次仁兄去酋龍津水門查看並無異處,我本以為本縣不會步其他縣的後塵。”喻射聲歎氣道。
“將近年關,正是商船往來頻繁之時,如今沒有一舟半葉的船通過津門,弘農不可能沒發現異常,於情於理於法度都應該派幾個悍勇使者來摸清情況,最不濟也應該通報上司,如今這樣子毫無動靜,是何道理。”裴西陸說出心中隱憂。
“西陸兄,這就是蹊蹺之處,這段時間我查閱了二十年前的卷宗,酋陰縣通道斷絕是一夜之間的事。到我們這,異態連綿不絕,通道若有若無。恐怕不是純然天災。”喻射聲繼續壓著嗓子說。
“你是說?”裴西陸似乎想到了什麽。
“我也說不準,中樞異動,波及邊陲小縣。”喻射聲頗為無奈,“西陸兄你不像我一個書生,能感應到的東西更多才對。”
“學藝未精,我也無能為力啊。”裴西陸側了側身說道,“總之事情還沒到最糟的地步,我這就派一艘破浪艨艟闖一闖酋龍津水門。”
“你營中身負武功之人,自日蝕一役傷亡頗重,現在人手可還夠?”
“本就只夠操船一艘,現在是一艘都力有未逮了。”說到這裴西陸也大為惋惜,軍中修出氣感的好手不少人都折損在日蝕陰鬼手下。
“那也只能指望鄉勇裡選出一些天賦異稟的人了。”
“正是如此。”
……
輪戍制度可追溯至前周,以魏秦兩國為先,平時務農,戰時為兵,多選農閑時訓練。傳承上千年,天家制度,道路山川都已經大變了模樣,此時制度也已經走樣,但是大體訓練是流程還是留了下來,酋州不算邊區,本地也很久才搞一次輪戍。
校場上一片熱鬧,繞著大營跑步的、舉石鎖鍛煉力氣的,各有各的方法。
這會兒是這麽個練法,前幾日到了晌午則是隊正帶著幾自小隊操演些隊列,識些令旗、聽聽鼓點金鑼聲。余彭東有時會教授手下鄉勇們使刀,五十步外立個木牌教那些打過獵的練練準頭。
舉著石鎖的燕於飛,汗水早已打濕了貼身麻衣,剛來的新鮮勁已經過去,重複的動作讓人倍感無聊,全憑心裡提著口氣,指望著學點有用的東西,才耐著性子練上一會。伍長需要必須記住號旗金鼓,反正燕於飛也不會做將軍夢,索性這些麻煩的東西就讓胖魚去記了。
王家村眾人都是正在長身體的半大小子,訓練才三天,有的人身體就開始有些吃不消了,所幸軍營管飯,但是吃來吃去才發現只有雜糧面餅是管夠的。缺了油水,燕於飛也開始頭暈眼花。
這樣下去可不成,還是得找機會吃吃小灶,可是營門都出不去,要是能出去,最不濟可以自己抓魚吃,白肉大補,論營養還在紅肉之上。
就在燕於飛對著魚肉想入非非時,一聲刺耳的金鳴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幾名鄉勇營的隊正手持銅錐敲擊在鍾上,幾個正式的酋城士兵手持槍矛,小跑前趨並成一排,隊列遠比鄉勇們自己排的整齊,這是在為鄉勇們做示范。
這時燕於飛昨天鞭打彪哥的校尉林長水站在校場土台上,
旁邊跟著一個肥胖的青衣官吏,兩人言笑晏晏,看起來關系頗好。 林校尉負責鄉勇的訓練,不得不時常盯在這裡,這時他見人手都召集過來了,停下和官吏的談話,上前兩步,咳兩聲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
“秋收過後,聚本縣青壯輪戍訓練是朝廷法度,亦是本地傳統,雖近來有所松懈,但是諸位壯士士氣驚人,本尉頗為本地鄉土豪烈風氣未失而高興。”
“全營行列行伍前有一事與諸位說明,軍中將選拔巡河健卒,大家都知道這是我酋州精銳,銀錢米糧不缺,更可以轉為武官。”
燕於飛聞言靈機一動,當了水卒就可以離開大營了,似乎待遇也更好一點,他在鄉間勞作也就是為了一口吃食罷了,這似乎是條不錯的路。
“若有意向,隊列操演完畢後,找這位秦主簿報名,明日考核水性天賦。”終於說到實務之處,他身旁那個胖子文吏頷首微笑,向諸位鄉勇示意。
……
待到全營行伍完畢,離開飯尚有一段時間。
“燕哥,我要去應召這水卒”胖魚年紀稍小,體胖而虛,這時喘著氣說道。
“胖魚,你這身體行不,人家都是要的都是丈八大漢,你個子都沒長完呢”毛四在一旁插嘴。
“不試試怎麽知道。”胖魚瞪了毛四一眼說道。
眼前他們又要開始日常的拌嘴,燕於飛連忙打斷:“很好呀,正好我順便也想去應征,那一道去吧。毛四你呢。”
“我就不去了,我還是回村打我的獵,種我的地。”
……
酋城團練軍府的主簿秦三陽帶著一眾軍府書吏在土坯屋中烤火避寒。
校場旁的土坯營房擺著一排案幾,這就是眾多書吏臨時辦公的場所。
“好好的,幹嘛要從這些左右都分不清的鄉下人裡選人。”大冷天被派來做文書登記工作,這名小吏頗為不耐煩。
“團練大人下的令,哪有你置喙的份”秦三陽瞪了這名小吏一眼,“記住了,等會看年紀高於二十的,名字直接劃掉就是,省點工夫。”
“諾”眾多書吏應聲道。
……
王家村少年除了胖魚和燕於飛,還有幾個人一同報名水卒。
打聽到位置,他們徑直走近黑衣主簿和手下所呆的屋子。
一推開門,一名黑衣小吏坐在正前方——正是同船而來的秦家老五秦暉, 他看到燕於飛眼神陡然一亮。
看到這個邪性胖子燕於飛心裡犯嘀咕,看內裡還有其他書吏正在登記,索性就要往裡面走。
“這位同船的兄台,你也來報名啊”胖子秦暉見他要走,連忙出聲。
燕於飛無奈止住腳本,因為那胖子已經遞來了一根竹簡。
“兄台,你叫什麽名字”
“燕於飛”聲音頗為無奈。
“好名字,這是兄台的編號。拿好別丟了。”間燕於飛不願多言,秦暉也快手快腳幫他料理完登記事物。
燕於飛拿到手一看,竹簡編號“卅二四”。
“這麽多人麽?”他問道。
“也不是吧,過來這裡的人已經少了,想來你們就是最後一批了。”胖子秦暉笑呵呵的回答道。
“噢,多謝”只是沒緣由的感官對這人有點忌憚,但是沒理由正面無禮,燕於飛道謝後離開了。
……
“不知道他們明天比什麽?”吃飯時胖魚隨口聊起報名之事。
“無非是水性、力氣什麽的”燕於飛塞口餅又喝了口湯說。
“如果是就太好了,比打架我就吃虧了”胖魚知道自己的劣勢是年紀小身體還未完全長開。
“多吃點,今晚早睡,養精蓄銳。”燕於飛從懷裡掏出一條肉干,撕了一半分給胖魚。
……
入夜,營中寂靜,一盞昏黃油燈將閃爍的火光投到燈前黑衣人身上。書吏秦暉把玩著手中竹簡,呐呐自語。
“燕於飛麽”。他把這個名字添到一卷絹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