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二屁，這外號很久就有了，他放屁的時候不會放一個，別人“噗”的一聲——他卻要“噗”“噗”，或者“噗”“噗”“噗”——更多。

　　他叫西科·德南，很小就這樣，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外號是他五六歲的時候別人給起的。記憶中他放了個屁，當時他剛加入村子裡的孩子群，是的他沒記錯;那個如今在村裡成家立業的人——當時卻是一個大孩子，他說:“哈，你放的屁還能唱歌！天才！”然後一群人哄笑起來，西科一緊張就開始放屁，恰巧，他的屁“噗噗”來了兩聲。

　　“哦呦好臭！”大孩子捂緊了鼻子，其實隔得很遠未必聞得到，大家有樣學樣，嘲笑他，大孩子說:“大家都有外號，我給你起個外號，大家呀，以後就都叫你二屁吧！”

　　“噗”“噗”又兩聲，像是答應。

　　所有人笑得四仰八叉，他們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

　　西科·德南一緊張就忍不住放屁，他也不知道為什麽。

　　西科從來都是跟在他爸爸後面，下地跟著、回家跟著、上廁所他就待在外面，他媽媽忙著照顧那時剛出生的弟弟。他從來都是跟在父親後面，路上遇見村裡孩子們嬉鬧著跑過，他們看著他，他看著也不敢上去打招呼。他就一直躲在父親的後面，直到父親終於煩了。

　　他的父親——老德南，他是一個笑眯眯的人，對誰都很好，笑眯眯的。他很忙，一天到晚都忙著去地裡侍弄莊稼，村裡人對他的評價還是不錯的，有些人緣。他像村子裡的其他種地的一樣，照顧著好幾畝地，養著一家人。他是一家之主，老婆不聽話了就用皮帶抽，孩子淘氣就用鞋子打，就跟村裡所有人一樣。

　　他對外人總是很不錯，村子裡大家都這樣，大家就是這樣表面都很客氣。

　　“你老跟著我做甚?”老德南向後面踢了一腳，大兒子怯怯的樣子完全不像村裡其他那樣會玩鬧，怎麽跟個女人似的，這讓老德南窩火，臉上無光！

　　西科·德南畏懼他的父親，就跟村子裡所有孩子一樣。當然這句話沒有必要去說，因為村裡所有孩子做了壞事最怕受害者說:“我去投你老子，打翻你*日的屁股！”

　　在父親的威嚴下他繃緊了神經，他看著父親的手——那隻農民因為勞作獨有的蒲扇樣的大手，他的目光不斷在父親威赫的臉與他的手之間遊離，在父親“做甚”的逼問下，嘴裡卻不知道說些什麽……或者該說什麽好。

　　“噗”“噗”他忍不住放出兩個屁來。

　　“媽的！”

　　氣氛陡然轉變，一陣沉默，老德南罵了一聲，頭別向一邊，有些喪氣，又像有些窩火，然後罵了些“當初那個瞎子產婆”“摳錯了位置”“真是他媽的”……這些當時的話他已經記不清了，他只知道父親對他不滿意，也似乎有些不喜歡。他記得村裡有些婆嫂笑著對他說:“你爸有了弟弟就不要你嘍！快回去找他鬧，問他還要不要你呀！”

　　他知道那些婆娘以後都要被魔鬼拔去舌頭。父親別過頭，他看在眼裡，心裡有些輕松又有些失落。【輕松】是父親似乎沒有打他的意思，【失落】是他似乎【知道】但是他【不想知道的事】。

　　他知道父親很忙，父親一天都要忙著弄莊稼，而且家裡也多了個弟弟，父親就更要忙了。他從來都是跟在父親後面，去哪裡都跟著，路上遇見村裡孩子玩一群，他們看著自己，他也不敢上去打招呼……所以他知道父親很忙、他知道家裡多了個弟弟、他知道他該跟那些孩子一起玩、他也知道他不想去想的事、他也知道他很丟人(因為他放屁)……他的目光越來越遊離、他的精神越繃越緊。

　　“我、我想跟他們……嗯——嗯，”他抽噎起來，卻忍住不哭:“嗯——嗯、嗯嗯嗚嗚。”

　　“……一起玩，但是、但是我怕，我怕……我怕……”

　　“我怕他們……我怕他們打我、欺負我，我怕他們不跟我做朋友。”——這句話沒有接上，“我怕”的後面沒了下文，因為他父親一臉凝重地注視著他，然後說……

　　“你怕什麽?”

　　“你怕什麽！！?”

　　看著大兒子這個慫樣，說話吞頭巴腦，老德南就窩火！窩火知道麽！就像是一塊石灘地——都是石子，要種還得費勁兒拖土，水一衝，還肥不起來！你還得種，因為這是你的地。

　　“你怕什麽?”老德南吼著嗓子:“你怕什麽！！?嗯?！！”

　　西科看著父親的脖子——傻愣愣地看著，全身僵硬。父親脖子上面筋在跳，血管一蹦一蹦的;但是在西科的耳朵裡，父親的聲音卻忽然像是在遠方……仿佛腦海對面、模糊不清。

　　“你怕個jr，丟人！都這麽大了怎麽還跟老子搭在一起！你看你的樣子，你不會笑嗎?！沒有一點人緣，你什麽時候能像一像我?你看看你，都沒人找你來玩！你人緣差到了什麽地步?到時候我死了村裡都沒人來幫忙，半天打不出來一個屁的廢物！廢物！！！”他狠又輕地打西科的頭，一邊打一邊說，直到最後一句話，老德南終於把他心裡話說出來……

　　西科·德南，當時那個五歲的小孩子抽噎著，眼角的淚水、顫抖的眼瞳，他看著自己的父親，忽然——臉上笑容滿面。看著有些不對勁，老德南卻不知道是哪裡，而且他很快就不在乎。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笑他，那些笑聲像是呵退令一樣，他被起名叫二屁，然後他也笑了。

　　他叫二屁，他叫西科·德南。他的“天才”屁股放的屁總能給大家帶來笑料、他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所以人緣不差、他總能用兩個屁調節氛圍所以……他很有名。

　　沒人記得他的名字，沒人記得叫他西科，大家都叫他二屁，後來的孩子也他叫二屁，他也很玩得開。

　　他叫二屁，今年虛歲九歲，如今沒人可以叫他二屁了，這個村子裡只有一個人可以——就是西德·平克曼。

　　“你叫二屁?呵……呵呵哈哈，有趣。你原名叫西科?跟我差不多一樣。你現在九歲對吧，你在這裡好像很了不起，他們人人都知道你，從現在起我交給你安排個位置——我下面是你，你下面是他們，我不在——你最大，代我管著他們。以後他們叫我老大，你就是老二，知道麽?”

　　那些曾叫他外號的大孩子已經成了大人，不會再回來;他成為了村裡大孩子群裡的老大，他叫玩什麽遊戲就玩什麽;老大叫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下面不聽話就打，他打不過就叫老大來，老大後面還有大老大……他從沒這麽暢快過。

　　誰也不會再叫他二屁！誰也不會拿這個該死的外號嘲笑他！！！

　　他叫——西科·德南！

　　他一巴掌打在痛哭失語的西德·平克曼臉上，他要喚醒這個哭唧唧的小傻*！

　　“老大！！”西科搖晃著西德，語氣裡沒有往日的尊敬，就像喊一個普通的名字，充滿鄙夷。

　　“醒醒！！”又一巴掌，這個十二歲的孩子被九歲的小孩連扇巴掌。

　　“告訴我、告訴我接下來——該怎麽辦！！！”

　　西德似乎冷靜了一點，但還是看著他的傷手。西科也看了一眼，然後伸手緩緩地蓋在上面。阿多魯看見二屁在做的——那隻手連把他的視線遮擋起來，他感覺到危險，卻因為不能張嘴，做不了什麽。小瓜被抓著，他不停地講道理，但二屁根本不理他。

　　如果他們三人中的一個仔細看二屁的眼睛，他們會發現他的眼瞳在顫抖、瞳光似遊離中聚散。

　　西德忽然抬頭看向他——在傷口被遮住的時候，眼神凶惡！西科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忽然沒了，眼神弱下來，畢恭畢敬道:“老……大，該、該怎麽辦?”

　　“把他給我扯開。”西德無比冷靜，下令吩咐，縱然手上生疼。

　　“嗯嗯，好的。”他又變回了二屁，招招手，然後面幾個八九歲的孩子過來。那些孩子們猶豫著，互相看對方眼色，沒有挪步。

　　小瓜急了，大喊:“都咬出血了，不叫家長不行！”阿多魯也配合著小瓜，再次猛咬，卻發現被西科遮擋住傷手的西德只是抖了抖，西德沒有再管他咬多久的意思。

　　“打他！”西德下令，二屁聽從。他拉住小瓜，小瓜大喊:“要是阿多魯一直咬著會出人命的！一定要叫家長來！”

　　小瓜這句話不是給所有人聽的，而是給阿多魯。阿多魯也心領神會，既然你(指西德)不反應，我就換地方咬，不怕你不疼！

　　“你憑什麽打我！”小瓜也不是吃素的，打就打，誰怕誰！他是屠夫的兒子，父親殺豬宰牛，他從小看到大，別的孩子害怕這些，他就沒怕過！連父親都誇他是這塊料子，長大子承父業。小瓜早就準備出手了，但是礙於情面沒撕破，現在，既然你敢聽西德的話，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憑什麽?”西科伸手抽過去，他年齡大身高也大，他有優勢，大聲說:“因為他叫我打的！”他說話大聲，就是讓所有人都聽到。

　　縱然是小瓜先出手攻擊，也因為年齡體型這一點變弱了，但是他嘴上不饒人，繼續出言攻擊，搬出大殺器:“你難道不知道出了血要找家長嗎?！”他說出來，言外之意，如果大家都不站出來，那麽以後誰家打破誰的頭流了血，就可以拿這個事不賠雞蛋和肉。

　　這是所有孩子都不會被允許的對規矩的【違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