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了騎鴕鳥的人會說:“你要是再叫我騎馬,感覺就像是烏龜在爬。”除了要注意鴕鳥把頭埋在地裡的習慣,它的感覺比騎馬棒多了。
在西陸的沙漠裡,最可怕的不是殺人越貨的沙匪,也不是埋伏在沙裡突然咬斷旅人大腿的凶鱷,而是那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也不知什麽時候結束的沙塵暴。即便沙暴的前方是昆古王的寶庫、赫爾冥思的甘露金杯、結百果的月亮枝,活人進去都只會在這漫天黃沙中成為一堆白骨。多少年來,西陸一直流傳著這條諺語:“沙暴的前方是天堂昆古,沙山的背後是不老之泉。”天堂與不老泉都是亡者的歸宿。
西陸的故事裡,沙暴由一隻巨大的大鳥——“沙達”扇動翅膀產生;它張開翅膀就是黑夜,睜開眼睛替代太陽和月亮,它是昆古王國的皇后俄朵麗思所化。她發誓用沙暴守護著丈夫的王國,用生者填充丈夫王國的人民,有朝一日沙暴會席卷大地,所有人都將死亡,世界被沙暴摧毀。俄朵麗思變成大鳥後產下了兩顆蛋,蛋在風沙中孕育成長,兩個孩子破殼而出;男孩叫“咻”女孩叫“呼”,他們在風沙中奔跑化成兩隻鴕鳥,捂住耳朵違逆母親的呼喚,將生者帶離死亡。故事在死亡中詮釋生的希望。
在沙漠中唯一能逃過沙暴的,只有“沙達”的孩子。它們膽小且愚笨,稍有聲響就會把頭埋進沙子裡,哪怕身後是沙暴也是如此,直到忍不住風沙才把頭從地裡拔出來,拚命逃離。沙民會在他們中的膽小鬼和蠢貨的頭巾上插上鴕鳥羽毛,嘲笑他的膽小。
事實上,鴕鳥的聽覺十分靈敏,這使它們容易受到驚嚇,它們把頭埋在沙子裡不是害怕,而是利用聽覺在地下判斷沙暴的規模與方向,選擇正確的逃生路線。沙漠中的獵食者都躲在離地面一米左右的沙底,鴕鳥的眼睛可以看到兩三公裡外,卻不能用眼睛看透沙子,任何突然發出的聲響都會使它們第一時間把頭埋在沙裡,沙中的捕食者在它們耳中便會無所遁形,這是本能。(小孩別聽我瞎tm扯,有事查百度)
這種自西陸沙漠來的奇特大鳥,在一夜風吹過連山都會消失的沙漠上,幾個世紀以來陪伴著沙商,孤獨又堅強地從西陸的沙漠上踩出一條條延伸到世界的商路——如樹木生出無數枝乾、如大河分出無數支流,它們也隨之出現在大陸的各個地方,幫助人們工作,融入了陸上各人種的生活中。
但隨著時間推進,遠離初生地的鴕鳥隨著與人類相處,人類世界帶來的大量刺激削弱了這些鴕鳥對自然刺激的感受。如今,只要給鴕鳥戴上一頂有棉花隔音的耳塞帽子,便可以輕松駕馭,足以滿足人們日常生活的使用。
鴕鳥驛就是其中一種,郵差們騎著鴕鳥,在城與城之間的安全道路上飛奔,建立信息高速通道。習慣了騎鴕鳥的人會說:“你要是再叫我騎馬,感覺就像是烏龜在爬。”除了要注意鴕鳥受驚後把頭埋在地裡的習慣,它的感覺比騎馬棒多了。
鴕鳥上的郵差從鳥背上跳下來,鐵頭靴子落在地上“篷”的一聲很響,牽著鳥走進院子,大喊:“拿溫水來!”
裡面的人之前還在跟男人開玩笑,一人說:“誒,阿明啊,我們都知道你人老實又好,但你長得黢黑,你兒子白白淨淨的,我得提醒下你呀!”人說完還指了下男人的老婆。男人笑道:“嘿,那你說哪裡不像,像你?”阿多魯感覺到這些人看著自己,他不說話回頭出去。
“拿溫水來!”這時院外剛來人,
打斷了屋內的笑罵。 “怎麽了?”裡面還吃著飯的人朝門外望過去。
頭上的插黑羽是王國驛館的郵差,他們都帶著國家命令。國家會選定路途上的酒館和旅店作為郵差的臨時休息站,作為補償,稅務官會對酒館和旅店做一定的免稅,用來支出郵差行程的消費。除了特殊情況,按照法律,所有登記的酒館和旅店都得在第一時間向到店的郵差提供水和食物。
壁爐裡的大鍋煮著麥粥,這是今早給那些邊防兵做的食物,以往在這裡都慢慢燒著一鍋水。
店主阿明放下手中的烤盤,對外立刻回道:“哦,馬上!”櫃台裡的妻子已經把麵包和牛奶準備好,裝盤放在桌上。阿明跑到壁爐邊,戴上手套,從壁爐鍋子底下的柴火旁,提出一個燒得黢黑變形的鐵桶,鐵桶裡面是熱水。這桶放在柴火邊上,用鍋燒的余溫加熱,也有灰燼保溫。阿明端起盤子,提著鐵桶出去了,繞過門口的兒子阿多魯。
“我在裡面吃就行了,把水給我。”郵差喘著氣從阿明手中接過熱水,騎鴕鳥也很累的,同時把腰帶上的印章解下來丟過去。這是郵差在酒館記帳用的印戳。阿明接了過來,對郵差說:“今天記一頓。”郵差點頭知道了,從腰包裡拿出一個缸子一條毛巾;缸子從桶裡舀水出來,看了眼就大喝一口,拿出毛巾放進水桶撣了撣再拿出來擰乾,溫熱的毛巾在鴕鳥身上擦拭——翅膀下面、頭頂和脖子。鴕鳥在郵差給它擦汗的時候,把頭伸進水桶喝水。
當兵的人裡面,那個一直不說話的喝粥老頭放下粥碗,向門外的郵差問:“喲,特納,這次帶的什麽消息?”
“還好你們沒回城,不然要白跑一趟。”特納一邊折毛巾換面給鴕鳥擦身體,一邊說:“礦山附近出了一夥兒流匪,你們取消月假,不用回城報到,直接去礦山營地。還有礦山受損了,我還要去邊防報信,這個月的鐵器、彈藥會少一半。”
當兵的議論開來:“唉,還好昨晚上歇了一下。”——“礦山怎麽受損了呢,流匪能有多厲害?”——“少一半呀,這損失有點大,說不定有些厲害。”——“早知道在路上就多玩會兒了。”——“又要趕路了,也不讓人休息。”
“都靜一靜!”老頭說安靜,大家都安靜下來,老頭就問郵差:“武器少一半,損失很嚴重嗎?”
……
阿多魯走了出去,那隻鴕鳥吸引了小孩子的目光,畢竟鴕鳥也是個稀奇物種,村裡不常見,而且它也不像馬一樣摸起來有危險,你遞什麽它吃什麽。
“快點,要遲到了!”一個年紀比他大幾歲的孩子厲道。大孩子先撇頭確認阿多魯的家長在裡面忙,沒有注意到這邊,才敢這麽說,一巴掌拍在阿多魯後脖頸上。阿多魯當時縮了下頭,不然這下就打到腦袋上了,媽媽說腦袋被打了就會變笨,他不想變笨。
“能不能別搖我家的籬笆,搖壞了我家要修。”阿多魯對大孩子小聲說道。
“老子不叫他們搖——你曉得老子來了嗎?你早點出來我怎麽會搖。”大孩子睥睨地哼了一聲,阿多魯忍住怒火;他說的就是道理,大孩子手一指說:“排隊站好!還看什麽,都來排隊站好!”
孩子們圍著鴕鳥轉,被大孩子喊了回來,都有些安靜了。
從高到低,排成一列,整整齊齊的跟在大孩子後面,不準出聲不準走錯步,他還會回頭看看。其他小孩被他一看就慌了,腳步亂了,走到沒人的路上,阿多魯還有幾個孩子被大孩子摘了出來。
阿多魯最矮小,大孩子比他高出小半個身子,那孩子衝他罵:“你怎麽走的,因為你們幾個,所有人都要受罰!”
“阿多魯你怎麽總是你呀。”——“老大他一個人就不要算上我們嘛。”——“就是啊,我們走得多好。”
“我不要跟你們一起玩了!”阿多魯受不了哭起來:“我要回去,你們別來叫我了。”
一隻手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拎起來,腳離地。大孩子臉上沒有孩子的模樣,更像是窮凶極惡的大人。
阿多魯被他掐得掙扎,一旁的小瓜說道:“快松手他會被你掐死的!”
“掐不死的。”大孩子瞪了小瓜一眼,輕描淡寫。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大孩子在孩子們面前大聲對阿多魯說:“你吃了我的糧,就是我的兵,你敢不服我就掐死你!”
時間回到半年前,兩個大孩子帶著一袋糯米糕免費發給他們,沒想到他們吃完就被大孩子收去當了他們的“兵”。
——“你吃了我的就得給我當兵,由不得你!”——記憶湧現。
“我……沒有……”阿多魯喘不上氣。
是的——他就是不服,只不過他打不過。他被打怕了,上一次他被他們用鞋底踩著臉,光洗臉他就繞了很遠,到村子另一邊的小河找水,他怕被父母看見。
他不想出去,可他們有的是辦法捉住他。他從沒想過他們會在他回家的路上蹲著,守到他出現,沒有父母在,他們更厲害。
這是可怕的,意味著他們會變本加厲,而且的確這樣。他們不怕別人告訴父母,他們會挑選一個人的代替他們。他們把阿多魯的臉扇腫了,然後找了一個孩子讓他在大人面前承認是他做的,如果不幫他們頂缸,下次會把阿多魯和這個不願意的孩子一起打;如果這個孩子同意頂缸,下次他們還會給他獎勵。
那個孩子在父母面前懇求地看著他,阿多魯看向自己的父母,說:“我的確跟他在一起玩,但是我只是吃了他給的一種小紅果。”
野樹果,紅紅的,豬吃了身上也會發癢,人吃了身上會腫。
在那一刻,這個五歲小孩有了大人的堅強與忍耐,更重要的,是從他的天性中萌發出的善良。
既然不能告訴父母,那就只有自己面對;既然告訴父母沒有用,他就要獨自承受……他不會再向父母訴苦、也不會在他們面前表現出什麽。
在孩子的世界,父母即公正。大人的世界有【法律】庇護,那麽孩子的世界只有【父母】庇護;孩子放棄父母的庇護,就是大人放棄了法律。人們重回血與肉的野蠻時代,弱者屈服,強者稱霸。
既然不能告訴父母,那就只有自己面對;既然告訴父母沒有用,自己就要獨自承受……所以這是你我之間的事,無關父母。
“無關父母”——這就是年僅五歲的阿多魯的覺悟!
他會自己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