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誠無疑又驚出一身冷汗，當然經過地獄洗禮的他，並沒有因此而落荒而逃，反而是強行鎮定下來。

　　“這怎麽可能?”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絕對是死透的，“這一定是幻聽！”

　　一個稚氣，不，是奶聲奶氣的聲音之後，紅衣女鬼倏地扭頭，頭髮遮蓋住了它整個頭顱，但李誠感覺它的視線正穿過青絲，看向他，看向他的手裡。

　　“我答應過，我會配合你的！”對於李誠的舉動，紅衣女鬼顯然不悅，聲音變了，變得陰沉，仿佛在警告李誠，千萬別動手。

　　“好……好吧！”李誠尷尬之極，把拈著黃符的手別到了身後。

　　紅衣女鬼突然半蹲，頭髮遮蓋的頭顱與盤腿坐著的標本齊平，然後像哄孩子一樣說:“別害怕，叔叔不是壞人，他是救你出來的好人。”

　　這畫面太過詭異，一隻厲鬼與已經製作成標本的孩子對話，誰信?就是見過無數鬼怪的李誠也不大相信，這裡可是光明的人間，不是黑暗的地獄。

　　“哦……”

　　是它，是它……就是它！

　　李誠驚愕張著嘴，他看到了，那個標本的嘴居然動了，聲音就從它的嘴裡發出來的，天呐，標本都活了。

　　“你是……”李誠突然想起地獄裡，忘川河裡的鬼梟，它也是青絲裹頭，頭顱完全被青絲纏繞，也一樣，五官什麽的都看不見。

　　李誠心裡有種很不好的感覺，這是要一家團聚嗎?

　　“以後就跟著叔叔，媽媽要去很遠的地方。”紅衣女鬼甚至在兒子面前都不屑把臉露出來，大概也害怕嚇到孩子。

　　動了，動了……它的頭動了。

　　胖嘟嘟的孩子突然扭頭了，扭向李誠，兩隻眼睛盯著李誠。

　　“問叔叔好！”紅衣女鬼應該是大家閨秀，非常禮貌，教育孩子也有一套，就連穿著也透露出雍容的氣息，只可惜死得早。

　　“蜀黍……”胖嘟嘟的孩子叫李誠。

　　李誠愣了一下，這是在叫自已，可這到底是什麽玩意，死而複生，那不是也要有一個靈魂接管著身體，不至於身體冷了嗎?可它都泡在冰冷的福爾馬林多久了呀?

　　“呃……小朋友……晚上好！”李誠真不知道如何收下這麽一個東西的示好。

　　“麻麻，去拿裡?”胖孩子看樣子隻有一兩歲的模樣，這個年齡離開母親，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猶如留守兒童一樣，千般不願。

　　“媽媽不是說了嗎?去很遠的地方。”紅衣女鬼的聲音變得翁聲翁聲，那是鼻子酸楚，忍著眼淚時發出來的聲音。

　　李誠突然想起，父親去世的時候，那時候李誠也才幾歲，父親躺在床上，很安靜，安靜到沒有呼吸與心跳的聲音。

　　那時，家裡的親戚都來了，都在歎息父親英年早逝，留下孤兒寡母。

　　夜晚，親戚處理好了喪事都在歎息中離去，李誠想爸爸，於是也問媽媽，爸爸去哪了?

　　那時候，媽媽告訴李誠，爸爸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李誠問，爸爸會回來嗎?什麽時候回來?

　　李誠的媽媽翁聲翁氣回答李誠，會，很快就會回來。

　　當李誠在媽媽的懷裡抬頭時，一滴溫熱的淚珠打在李誠的臉上，他看到媽媽的眼睛紅腫，眼睛裡努力噙著眼淚。

　　死，李誠那時根本不知道代表什麽。

　　後來懂事了，李誠的母親才告訴李誠，它們家的男人都活不過三十歲，而他父親已經算長壽的，

死那年是三十四歲。　　“麻麻，你會肥來嗎?多久會肥來?”胖娃娃問出了當年李誠當年問媽媽的問題。

　　李誠突然仰頭，眼睛裡好像突然進了灰塵。

　　“會，很快就回來。”紅衣女鬼居然用了媽媽當年的答案。

　　李誠不願低頭，眼睛相當不舒服。

　　“嗯……很遠是拿裡?有神馬?”胖孩子凝望著媽媽，期待著願意聽到的答案。

　　紅衣女鬼沒有再回答，它大概也眼睛不舒服了，這個問題沒有答案，誰都不知道。

　　“就是很遠，有詩和遠方的田野的地方。”李誠再聽不下去了，聯想曾經的自已和媽媽，他快止不住淚奔了。

　　天堂是個很美好的地方，那有詩和遠方的田野的地方，也夠浪漫美好了吧！

　　李誠掏了掏手機，離開十點半很近了，它必需馬上帶著紅衣女鬼回到扎紙店，否則李誠也得去到遠方，一個根本沒有詩和遠方田野的地方。

　　李誠的回答，已經表露出了不耐煩，而且居然得到了紅衣女鬼的支持。

　　“好了，去叔叔那裡?”紅衣女鬼再伸手，向胖孩子，但它的指尖已經沒有那泛著幽幽光芒的銳利指甲。

　　把孩子抱了下來，放到地上，雙腳未乾的福爾馬林馬上沾上了地上的灰塵。

　　手電照在胖娃娃身上，渾身感覺都是肉，胖嘟嘟的，還特別可愛，就像……就像年畫裡的胖娃娃，要說區別，只差一塊紅肚兜。

　　這孩子，怎麽看都像剛學話學步的孩子。

　　“蜀黍……”胖娃娃喊了一聲，居然朝著李誠走過來，這麽點大的孩子，走路確實滑稽，頭先行，再邁腿，然後一步一步加快速度，最後是跑，甚至途中還不由自主地變道。

　　看著這可愛滑稽的胖娃娃，李誠忘記了它是什麽，突然蹲下伸手迎接，就像教孩子學步的爸爸。

　　“走吧！”紅衣女鬼看到李誠已經抱起了胖娃娃，突然感覺自已可以放心把孩子交給李誠，所有的執念都可以放下。

　　李誠抱著胖娃娃，邊向門口走，邊問:“小朋友，叫什麽名字呀?”

　　“嘟嘟。”孩子回答。

　　“……”李誠皺眉，這名字起得貼切，應該是乳名，於是求肯定地問，“是胖嘟嘟的嘟嘟嗎?”

　　“咯咯……”嘟嘟沒有回答，扭頭看著身後跟著的媽媽咯咯地笑。

　　回到扎紙店，嘟嘟長時間泡在福爾馬林裡，身上有股特殊的氣味，紅衣女鬼在幫它洗澡。

　　洗手間裡傳來母子的歡樂聲，李誠突然於心不忍了，他不知道，送到鬼梟手上的鬼魂會怎麽樣，他不願意這麽有母愛的鬼魂擁有一個未知的結局，如果沒有孩子，沒有執念，或許它早就轉世投胎了，或許也會有愛它的爸爸媽媽。

　　婦人之仁，李誠承認，自已突然婦人之仁了，變得優柔寡斷了。

　　李誠沒有催促，看著手機，時間已經到達晚上十點半了。

　　耳邊沒有地獄耳的提醒，李誠橫躺在床上靜靜地等著，那怕自已真的死了。

　　“應該送鬼魂了！”耳邊突然響起飄渺的聲音。

　　李誠倏地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居然快到午夜零點了，自已居然錯過了送鬼魂的時間。

　　“可是我還活著……”李誠坐了起來，紅衣女鬼遵守諾言，它居然沒有趁李誠睡著離開，帶著嘟嘟站在自已的面前，嘟嘟已經穿了衣服，隻是有點少，真的穿了件紅肚兜。

　　“都是騙人的！”李誠呢喃，所謂續命根本就是假的，一天過去了，沒有送走紅衣女鬼，自已還活著。

　　李誠看著手機，秒數在跳躍，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七妙，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李誠突然意識全無，眼前一黑，仰面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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