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頭匆匆跳進了水裡，連衣服都沒來及脫。
　　雖然北方人比起南方的來說，會游泳的相對要少，但也不是絕對那麽少見。
　　老吳頭年輕時也是茅房拉屎臉朝外的漢子，皮的程度比這些小孩子還要更甚，所以雖然是北方人，他卻不是旱鴨子。
　　況且這水庫的水對於小孩來說深了，但對於大人來說，也就到胸口那兒。
　　老吳頭一頭扎進去時，臉都被拍得生疼，但他也沒有在意，快速往那幾個孩子那邊遊去。
　　遊法也絲毫沒有技術含量，就是簡單粗暴的狗刨，雙手作槳往後刨，雙腳拍打著水面作為動力。
　　別說，速度真快，很快他就遊到了離他最近的兩個小孩子身邊。
　　一手摟住一個，然後扛起來，兩個孩子突然獲救，肯定是要死死抓住他的，所以不用他怎麽用力，他們就憑借求生意識死死鎖在了他的身上。
　　老吳頭直接在水裡奔跑起來，水剛好沒過他的小腹，還不到胸部。
　　只是水底的淤泥太深，在他跑的過程中，腳上的兩隻布鞋都栽進了泥裡，找不見了。
　　不過還好，肩上這兩個小崽子的命算是保住了。
　　只要他再加快點速度，就能把他們都給救下來。
　　此時他還能聽到，水庫中央剩下的三個還在撲騰，都還活著呢。
　　很快，他到了岸邊，把肩上的兩個小孩子放在地上，轉身再度向水庫中央遊去。
　　一來二往的，總算趕上了，五個孩子，全部被他救了下來，無一身亡，只是現場有些慘烈。
　　說不上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傷，反正結果，只是讓人覺得後怕，但又覺得幸運。
　　也確實是那幾個孩子幸運，剛掉下去老吳頭就路過這兒，不然晚個幾分鍾都是整個村的悲劇。
　　五個孩子要是一齊沒了，不僅五個家庭要遭受重大打擊，一個村子都要好好悲沉一段時間。
　　孩子們正在水庫邊瘋狂吐水，都喝進去不少，有幾個肚子都鼓了，不過幸好沒人被嗆著，不然窒息了又是麻煩。
　　水庫裡的水是下雨之後由全村排出來的水積攢成的，裡面其實屎啊尿啊的都有，很髒。
　　這玩意兒，喝進去，那滋味別提多酸爽。
　　平日裡這裡頭的水都是村裡人用來給地裡澆水，打農藥用的，吃的水都是自家水窖裡的，沒人吃這個水。以前還有人在這兒飲牛，現在養牛的人少了，也很少會有人來飲牛。
　　水庫沒有多大，就是在地上挖了個一畝左右的大坑，也沒有多深，攢不了多少水，下完雨日子久了就會慢慢滲水變淺。
　　除卻小孩子，大人們隨便一個掉下去都不會有生命危險。
　　老吳頭坐在水庫邊，捧著自己的腳，皺著眉頭瞅著。
　　他的腳底板上，正有血液滲出來，那是剛剛在水裡行走時被玻璃割的，那些玻璃，也是小孩子惡作劇丟進去的，目的就是坑一些游泳的人。
　　不至於死人，卻總要流點兒血，小孩子的世界，你很難說的上對錯。
　　“小崽子們，老子今兒救了你們命，以後還偷老子瓜不?”老吳頭從水庫邊的草叢裡扯了幾個綠色的帶刺植物，去除了小刺之後放在嘴裡嚼了嚼，吐出一口帶汁的綠色植物渣滓，他一邊往腳上的傷口處敷，一邊問那些孩子道。
　　正在吐水的幾個娃子聽了，突然停下了嘴上的動作，轉而互相看了看，以眼神交流。
　　都是一起做了那麽多起“案件”的同夥兒了，一個眼神，大家瞬間都懂了。
　　之前在地裡招呼大夥兒逃跑的小光頭抹了抹嘴角的酸水，眼珠子對著幾人轉了轉，然後大家一起保證道:“不偷了，以後肯定不偷了，吳爺爺您就放心吧，我們不但不偷了，還會幫您看西瓜呢！”
　　“對對對，以後誰要是再偷瓜，我第一個跑來告訴您！”
　　“我第二個……”
　　“我第三個……”
　　……
　　老吳頭原本因為腳受傷心中生起的一絲陰霾瞬間散去，看著那一張張真誠的小臉，說實話，是有些感動的。
　　都是些不知事兒的小娃娃，但對於恩情，他們也似乎確實記在心裡了，雖然保證的有些幼稚和兒戲，但真誠，從眼神裡能看出來。
　　“看西瓜倒是不需要你們，別再偷我就謝謝你們了，好了，跟我說說你們是怎麽掉下去的?”老吳頭盤著腿坐在水庫邊，和幾個孩子圍成一團，問道。
　　本想從褲兜裡掏出煙來點上，結果發現煙和火柴全都濕成了一團。
　　只能作罷，將它們掏出來丟掉。
　　“是劉一手，劉一手先掉下去的，我們就手拉手救他，沒想到突然就斷了，後來我們本來想往邊上爬的，沒想到越來越遠，都到水中央去了……嘿，二狗子，攮球的誰讓你松手的，你曉不曉得差點害死兄弟們?”
　　小光頭明顯是幾個孩子的領頭人，本來跟老吳頭講述事情的經過，忽然看到還在一邊偷偷抹眼淚的二狗子和三狗子兄弟倆，登時氣不打一處來，黑著臉罵道。
　　“還不是你們太重了，我倆根本拉不住啊！”二狗子又抹了把流出來的鼻涕，和他爭論。
　　這個鍋，他們兄弟倆可不背。
　　“行啦行啦，都是好夥伴，都不要互相責怪啦，你們這也算同生共死過了，以後可不能隨便打架。
　　還有啊，以後要是再遇到誰掉進水裡這種事兒，先找大人幫忙，不要自己瞎搞，不然可能會把事情變得更糟，都記住了嗎?”老吳頭打斷了他們的爭吵，趁勢教育了他們一頓，直到幾個孩子都保證記住了才作罷。
　　雖說今天遇到了危險，但老吳頭心裡清楚，他們自己也知道，該皮還是得皮。
　　那個年代，老人機才剛剛普及，智能機還沒問世，孩子們除了看看電視，就是各種瘋玩。
　　家裡有爺爺奶奶看著的還好，沒有爺爺奶奶的，父母壓根沒時間管， 就是散養，管個三餐兩餐的就任由他們出去玩兒。
　　這是農村的普遍現象，也不是一家兩家的。
　　不像城裡的孩子，還有這樣那樣的玩具，他們只能摘摘野果，捉捉螞蚱，偷偷瓜果……
　　但這樣的童年，以後回憶起來也比一味單調的玩玩具要有意義。
　　老吳頭和孩子們在水庫邊坐了一會兒，然後一起起身，好幾個小孩子都光著腳，老吳頭也光著腳，忽然有一種找到了組織的感覺。
　　小光頭很伶俐，率先跑過去扛起老吳頭的鋤頭，另外幾個孩沒搶過他，看了看地上已經碎了的西瓜，又看了看老吳頭，有些愧疚。
　　“小安子……”
　　原本坐在奈何橋邊上看電影的陳西芝聽到光幕裡頭的老吳頭叫他忽然一驚，這種感覺比特媽的遇到鬼還要滲人。
　　“鋤頭和大家換著扛！”
　　陳西芝擦了擦汗，那個小光頭也叫小安子。
　　老吳頭和七個“小矮人”回家去了，在夕陽下留下一大七小的八個背影，慢慢拉長，再拉長。
　　他卻不是白雪公主，他只是個糟老頭子。
　　不過這一天過後，他不再是個普通的老頭子了。
　　村裡人都知道，他以一己之力，救了五個祖國的花朵，挽救了五個家庭的幸福。
　　孩子們都知道，孩子們的家長教導他們，吳爺爺就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陳西芝知道，這就是桌上那些冥鈔的來源，這是老吳頭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