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完了?”
老人安靜地坐在凳子上,看到陳西芝提著兩大包藥從門口進來,習慣性問道。
陳西芝聞言將兩包藥往高提了提,道:“喏,我抓了半個月的,喝了應該就差不多了”
“差不多差不多,你替我放到車上,我取錢給你,多少錢啊?”老人拍了拍手,然後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個灰色的小布包。
“您給看著給,一百二百的都行!”陳西芝笑笑,依言提著藥轉身向驢車走去。
老人打開布包,從裡面抽出兩張一百的鈔票,輕輕放在了桌上,想了想,又從其中掏出幾張,放在那二百上面。
隨後將布包疊起來,塞回了衣服裡的兜裡。
做完這些,他將桌上自己的東西收拾了一下,該拿的都拿了,便將落在桌子上的煙灰吹拂了去,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最後老人掙扎著從凳子上爬下去,落在地上,雙手撐著盒子,像來時一樣,“一步一步”地往外面“走”去。
“這就走啊?”
陳西芝放完藥進來時,老人已經快“走”到門口了。
“病看完了,我就走了,不然天黑了,就趕不回去了。
對了,錢我擱桌子上了,你記得收了啊。”老人仰頭衝他笑了笑,繼續提著盒子往外走,陳西芝站在門口沒動,看著他。
看著老人越過門檻,下著台階。
原本慵懶地臥在地上的驢子看到老人出來,從地上站起來,靜靜等著他。
用了幾分鍾的時間,老人終於上了車。
從店裡走到門口這短短的一點距離,對於常人來說,也就幾步的事兒,但是對於他來說,卻要費很大的勁兒。
“行了安子,我走了,自個兒好好保重,盡早找個媳婦兒,等我下次來的時候,沒準還能看看你的娃娃!”
老人臨走時,衝著目送他的陳西芝咧嘴一笑,開玩笑似的說完這些話,也沒留戀,直接吆喝著驢兒離開。
“狗砸,咱走嘍!”
驢兒聞聲拖著車在原地轉了一百八十度,然後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
常言說老馬識途,其實這方面驢兒做的也不差,最重要還得看那馬和那驢有沒有靈性。
“鈴……鈴……鈴……”
老人沒有回頭,隻留下半個背影給陳西芝,隨著驢兒的步子一顛一顛的。
一人一驢,於夕陽下,慢慢消失在陳西芝的視線,隻留下陣陣鈴聲。
看著老人消失在視線中,陳西芝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睛,往店裡走去,他心裡其實也沒底,老人還有沒有下次了。
本想從兜裡摸出煙來抽,結果發現兜裡只有一個火機。
這才想到自己的煙中午就抽完了。
只能又轉身折到隔壁藥房,對著裡面的溫小瑜招了招手。
“小瑜,過來一下。”
“幹嘛?”溫小瑜勤快地從椅子上起來,走到他身邊,疑惑地問道。
陳西芝摸了摸她的頭,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說道:“替我去買包煙唄!”
溫小瑜愣著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馬路對面的超市,意思是,這麽近你怎不自個兒去。
“我要做飯了。”
“好吧,錢呢?”溫小瑜伸手看著他。
“錢……我身上也沒錢,對了,粥鋪裡剛剛那位老人坐過那個桌上有二百五十塊錢,自己去拿,我只要一條黑蘭州,剩下的錢,給你們買點零嘴兒。”
陳西芝摸了摸身上,除了手機和火機一毛錢也沒有,也不能怪他,畢竟現在都是電子支付。
至於老人給的錢,其實之前已經是打了折的,以那些藥的價值,其實三四百都不止。
他之所以要個一百二百,也是跟他爺爺學的,以前老爺子給老人瞧病,也是要個一百二百,但老人總是給二百五,陳西芝也搞不清這其中有沒有其他含義。
老人其實不差錢,他那雙腿每年換來的國家撫恤金自己根本用不完,三百四百之所以要個一百二百,一部分也是因為交情。
交情這玩意兒,說值錢也值錢,說不值錢也不值錢,在這兒,值這個價。
溫小瑜聞言去了粥鋪,很快又跑了出來,手裡握著幾張鈔票。
“安子哥,你確定剩下的錢都給我們買零嘴兒?”
溫小瑜拿著手裡的錢晃了晃,五張紅彤彤的鈔票看得陳西芝一愣。
不是一個二百五,老人給了兩個二百五!
溫小瑜沒理會發愣的陳西芝,直接從那五百裡面抽出兩張塞給陳西芝,轉而蹦蹦跳跳地想往對面超市跑,卻被陳西芝一句話攔下了。
“別去對面,粥鋪隔壁巷子裡有個小商店,你往裡走走,我喜歡抽那一家的煙!”
溫小瑜回頭看了看他,癟了癟小嘴,心想這就是他不自己去買煙的原因嗎?
不過她還是聽話地拐去了巷子。
陳西芝拿著手裡的票子瞅了瞅,看著溫小瑜的背影,嘴角扯出一絲微笑,轉身回了粥鋪。
十幾分鍾後,溫小瑜回來了。
額頭和鼻尖上沁著一些細密的汗珠,一隻手提著一大包吃的,一隻手拿著一條煙,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陳西芝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煙,又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道:“辛苦了,過去吃東西吧!”
溫小瑜又委屈地鼓了鼓嘴,抹了一把汗。
“雖然有點兒遠,但是這錢花著舒心不是嗎?”
陳西芝安慰道。
“哼!”溫小瑜氣呼呼地哼了一聲,沒理他,走了。
雖然如此,其實心裡確實感覺,挺舒心的。
如果不是因為巷子裡的那家商店,是那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婆婆開的,她一定得狠狠懟陳西芝一頓。
沒在意溫小瑜的小脾氣。
陳西芝拆開了煙,取出一根叼在嘴裡,點燃美美地吸了一口,然後去廚房做飯了。
……
晚上,大街上的店鋪已經大多數都關門了。
路燈下,一個小小的身影踮著腳尖,走在鍾鼓樓大街上,好像在尋找著什麽。
他走幾步就停下看看,然後再走幾步,再停下看看。
直到,他看到了一家亮著燈的粥鋪。
終於像是找到了歸宿,如釋重負地癱了癱肩膀,走了進去。
粥鋪裡,陳西芝一個人坐在櫃台後刷著抖音,手機裡不時便傳來魔性的笑聲。
粥鋪的窗子已經關了,隻留了一扇門。
一陣陰風吹了進來,陳西芝打了個哆嗦,趕忙緊了緊自己的衣領。
感受到門口的動靜,陳西芝打著哈欠抬起頭,收斂了一下困意,心裡也放松了下來。
雖然有點兒晚,不過還是被他等到了。
門口,一個七八歲的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看到坐在櫃台後的陳西芝,咧開滿口的牙齒,粲然一笑。
不過這一笑在陳西芝看來,卻是有些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