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呀?誰亂丟東西?會砸死人的！”

　　冀城鍾鼓樓大街，陳記粥鋪的門口，陳西芝正杵著掃把氣急敗壞的大罵。

　　在他的腳下，一個巴掌大小的破舊積木橋無辜地躺在那兒，剛剛就是這玩意兒砸了他的頭。

　　“安子，大早上的生啥氣呢?”晨練完回來的郭大爺和於大爺朝這邊走來，看到陳西芝發脾氣，詫異地問道。

　　“啪嗒！”

　　陳西芝一腳將積木橋踢飛出去，恰好落在不遠處的垃圾桶旁，有些不開心地解釋:“不曉得哪家熊孩子，把一個玩爛了的積木丟了下來，正好砸到我頭，您老看看，都起包了！”

　　“哎呦，還真起包了，你看看這，太不像話，真是！”郭大爺摸摸陳西芝的頭，確實起了一個不大的小包，忍不住按了按，還挺硬。

　　“嘶……您老輕點，疼！”吃痛的陳西芝把腦袋從郭大爺手底下挪開，一臉的不滿。

　　“哈哈，這孩子，大爺是替你試試疼不疼，看來是真疼。”郭大爺衝著於大爺哈哈一笑，兩人攜手……肩並肩走進店裡。

　　“您二老今天喝點啥?”

　　陳西芝把掃把丟到後院，這才折返回來，圍了個藍色的花布圍裙，笑著問兩人道。

　　“這兩天大爺胃口不好，你就隨便煮一個，不要太多，綿軟一點！”郭大爺有些苦惱地摸了摸肚子說道，雖然日常鍛煉，卻依舊圓潤。

　　“哎，老郭，要不讓小安子給你拿個脈，瞧瞧具體啥原因，然後讓他對症去做，這叫啥來著?膳食療法，膳食曉得不?古代皇帝才能享受的東西！”於大爺一邊往櫃台那邊走去，一邊獻策似的說道。

　　習慣性地拿起陳西芝的茶葉罐，裡頭裝著上好的信陽毛尖。

　　又取了個一次性杯子，抓出一把茶葉丟進去，到飲水機旁接水去了，隨便得像在自個兒家一樣。

　　“那感情好啊，要我說這孩子也是死腦筋，守著隔壁那麽大藥房不去坐堂，非要在這邊賣粥，你的醫術比不上你爺爺，總也比其他王二趙五的強了去吧！”

　　郭大爺一邊伸出手放在桌上，一邊恨鐵不成鋼地教訓道。

　　於大爺也是一個勁兒的點頭，老郭這句話他是一萬個讚成的。

　　陳西芝他爺爺可是冀城市標杆般的名醫，醫術自然沒話說。

　　陳西芝沒說話，隻是將三指輕放在郭大爺的寸關尺，見他直接進入狀態，兩位老人也沒再說話。

　　店裡一時有些安靜，隻聽得櫃台旁擺放著的假山上的流水聲。

　　“看看舌頭！”

　　把完了脈，陳西芝要求看舌。

　　郭大爺努力地伸出舌頭，臉上的皺褶頓時緊縮起來，眼睛也瞪得老大。

　　“喲，舌苔這麽厚，您老痰濕挺嚴重啊，是不是老感覺有黏痰?大便也黏吧?”

　　陳西芝站起身，拿圍裙擦了擦手。

　　“神了，還真是這樣！”

　　郭大爺聞言和於大爺對視一眼，兩人眼裡都有些異色。

　　“那給您煮個四神湯，不是粥啊，藥膳！於大爺您今兒喝啥?”

　　“我腰疼，要不也給我弄個藥膳?老郭頭是藥膳，你總不能給我喝雜糧粥吧，皇帝喝的東西，我無論如何也得嘗嘗！”於大爺一臉希冀地看著陳西芝道，大有你不做我就不罷休的意思。

　　“嘿嘿，那我給您弄個六味地黃湯，保您一周內生龍活虎。”

　　陳西芝嘿嘿一笑，給了個大家都懂的眼神，轉身往隔壁的“平安堂”走去，

那也是他的產業。　　在鍾鼓樓大街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守著兩個店，他的家底該有多殷實，由此可見一斑。

　　“你不把脈?就這麽草率?”於大爺見陳西芝這就走了，頓時急了。

　　“不用，老年人腰疼，無外乎陰虛陽虛，我給您陰陽雙補還不成！”

　　陳西芝瀟灑地擺擺手，頭也沒回。

　　“這小子，還真有兩下子，拿個脈看個舌就能瞧出我的毛病，不愧是陳九安的孫子。”

　　郭大爺的光頭閃閃發亮，摸了摸他那圓滾滾的肚子，活像個彌勒佛，看著那道年輕背影小聲感歎。

　　“就是可惜，娃兒命苦，命太苦！”

　　於大爺撓了撓自個兒的卷發，喝了口茶，跟著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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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

　　剛出門走下台階，一個物件突然砸到頭上。

　　“沃日，欺人太甚！”

　　陳西芝看著腳邊的積木橋，怒目環顧四周，然而左右隻有空氣，並無旁人。

　　看了看垃圾桶旁，之前被自己踢過去的積木橋已不見了，很顯然這還是同一個。

　　“見鬼了！”

　　陳西芝轉身又是一腳，積木橋又回到了垃圾桶旁。

　　“怎麽啦老板?誰惹你啦?”

　　負責藥房的小美見陳西芝一臉陰霾地走進來，登時從椅子上起來，顯得有些拘謹。

　　小姑娘今兒一改以前的妝容，披散著長直秀發，身上隻穿了件碎花小裙紙，且露個香肩在外面，不知道因為啥，臉色也紅撲撲的，活像個熟透的小蜜桃，讓人想上去咬一口。

　　原本生氣的陳西芝看到小美這拘謹的樣子，趕緊收了脾氣，不能嚇著人小女孩，藥房還指著她創收益呢。

　　“麽四麽四，我過來抓點藥，你不用管我！”

　　陳西芝變臉似的一笑，瞬間雨過天晴，自顧自地拿了兩個袋子走進櫃台裡，然後熟練地抽出藥屜，抓藥稱藥。

　　小美見老板自己去抓藥了，也就沒再湊上來，卻也沒繼續乾坐著，轉而翻出帳本對帳，不時地往陳西芝那邊偷偷瞅一眼，心不在焉。

　　“好了，我走了，好好看店，到飯點了我喊你！”

　　抓完藥的陳西芝提著兩個袋子，對小美說完便出門而去。

　　出門之後，他下意識地往垃圾桶那邊看了眼，卻發現那積木橋又消失了。

　　不知為何，發現這個的陳西芝隻覺得後背有些發涼，趕緊噔噔噔跑回了粥鋪。

　　兩老人坐在窗邊的桌子旁低聲討論著什麽，除此之外，店裡還坐著一對小情侶。

　　這也是老顧客了，附近高中的學生，看樣子又是逃課出來吃早餐的。

　　“嘿，老哥，一份桂圓蓮子粥，少加點兒糖！”

　　小男朋友一副老練的做派和陳西芝打著招呼，看到他的招呼，陳西芝隻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後廚。

　　那小男生看著老實，其實也不是個好鳥，在這裡讀了三年高中，不知道帶過多少個女生來喝過粥。

　　而且有一次，陳西芝親眼看著他和其他幾個男生把另一個男生拉進了旁邊的小巷子，最後那男生是鼻青臉腫出來的。

　　對於這種人，還算有點兒正義感的陳西芝，確實不怎麽感冒。

　　點火，架鍋，倒水，放米，一系列動作早已熟練掌握，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把粥先做了之後，陳西芝才開始煮湯，煮湯的程序要繁瑣一些，所以他放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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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嘍，桂圓蓮子粥！”

　　掀開簾幕，陳西芝端了蓮子粥出去，像個跑堂小二般喊了一嗓子，輕輕放在桌上。

　　雖是服務於人，卻並不顯得卑微，反而風輕雲淡，此時他更像店裡的主角，全場的焦點俱在他一人身上。

　　“您二老的湯先等會兒，得燉久一點兒，把精華燉出來！”

　　陳西芝走向兩位老人，拉了凳子坐下，而兩位老人卻將頭看向那一對小情侶。

　　那兩人正拿著杓子喝著同一份粥，不時喝的興起還“吧唧”親個小嘴，直看得兩位老人臉色通紅。

　　兩老人對視一眼，眼神頗為微妙。

　　羞，真羞，現在滴小娃娃喲，忒開放，額們都老嘍，老嘍！

　　陳西芝就感覺習以為常了，隻是心中鄙夷，到底是小孩子，逃課出來居然隻是喝粥，那還有啥樂趣，瓜娃子！

　　喝了粥，小男生自覺地跑到櫃台上掃碼結帳，然後對坐在這邊的陳西芝揮了揮手，牽著女孩的手走了。

　　“安子，該談女朋友嘍！”

　　看著兩人離去，沉默久了的郭大爺摸出一包煙，一人發了一根，感歎著，點上。

　　“呼……是啊，轉眼間，小安子都26歲了吧，是該成家了，成家了就圓滿了，他們幾位在下面也能安心嘍！”於大爺吐出一口煙，彈了彈煙灰，說道。

　　“湯應該好了，我去看看。”

　　陳西芝叼著煙眯了眯眼，從凳子上起身，兩位大爺今天有些奇怪，這種莫名的關心，讓他感到措手不及，莫不是不想付錢了吧?

　　揮去複雜的念頭進了後廚，裡面已經彌漫了濃濃的藥香味，他特意加了些芳香藥進去，芳香化濕嘛，也好喝。

　　事實證明，兩位老人並沒有不想付錢，確實是他想多了。

　　兩人喝的都挺滿意，出門時還一個勁兒的誇他，至於效果如何，得後面繼續喝了才能知曉。

　　早上客人蠻多，之後又來了幾撥，陳西芝就忙前忙後，等吃飯時已是中午十二點鍾了。

　　午餐是炒菜加饅頭，這是西北地區的午餐標配，比起米飯，西北人還是更習慣於吃白面饅頭。

　　其實除了做粥，他燒菜的手藝也不錯，看小美的吃飯速度都能看出來，幾個菜一大半都是她吃的。

　　隻是陳西芝都有點兒想象不到，明明那麽瘦的一個女孩，哪裡有那麽大的胃去裝那麽多東西?

　　果然啊，女人都是可怕的生物，這誰要是娶回家，還能養活的起?吃都給你吃窮了。

　　陳西芝暗暗咂舌。

　　吃完飯，下午就閑了，基本沒人來，小美又回了隔壁藥房，陳西芝便有了時間坐下休息。

　　六月已是半夏，外面太陽很大，車輛和行人此時都少了，櫃台旁， 一米多高的假山滴滴答答地流著水，顯得店裡頗為靜謐。

　　櫃台上，招財貓不知疲倦的招著手，一搖一擺，極有節奏感。

　　陳西芝泡了杯綠茶，點了根煙愜意地坐下，翹起二郎腿。

　　他最喜歡享受這忙裡偷閑的時刻，目光巡視著屬於自己的產業，一切都是那麽的和諧！

　　除了，櫃台上那破損嚴重的積木橋……

　　握日，誰把垃圾撿進來了?

　　看著安詳地躺在櫃台上的眼熟的積木橋，陳西芝夾著煙的手微微一抖，燒了一半的煙灰突然就斷了。

　　一股涼意突然自腳底板升起，接著他像是受驚炸了毛的貓兒一般，汗毛倒豎！

　　這鬼東西，是長了腿了麽?還是說，這是誰的惡作劇?

　　此時此刻，再看砸了自己兩次的積木橋，似乎充滿了邪乎。

　　“嗉……咕嚕……”

　　陳西芝猛地吸了口煙，隨即有些緊張地咽了口唾沫，他有心毀了這個惹人厭的東西。

　　燒了它！

　　陡然間心一橫，陳西芝一把抓起積木橋就欲起身去後廚點火。

　　他其實沒有想到自己到底陷入了怎樣的怪圈，居然對一塊積木發了狠，這本就是不正常的。

　　接下來，令他恐懼的事情出現了，那塊積木橋剛被他抓起來，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死命地往他的肉裡面鑽。

　　還不待他有所反應，積木橋直接消失不見。

　　這一刻，未知的恐懼瞬間席卷全身，剛剛被扎破的右手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我日，尼瑪，見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