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那樣慢慢，慢慢地過去了。

　　高考已經在十天前結束了。

　　和往年高考一樣，今年高考那天，冀城也下雨了，雨沒有很大，也就只是灑灑水，降降溫，壓一壓浮塵，讓空氣變得清新了，天氣變得沒有那麽炎熱燥裂了。

　　只是今年的高考，注定少了那麽幾個人。

　　少了個品學兼優，本可以上一本甚至重點的農村娃，也少了三個在一中臭名昭著的二代。

　　有消息稱，最後死在醫院裡的，是那個叫周濤的家夥，這讓陳西芝有些意外，那家夥當時只不過被捅了一個腎，按理說摘了還是可以活的。

　　但是偏偏死的就是他，可能是運氣不好吧，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反正對於如今呆在監獄裡的朱子文來說，這個結果還是挺令他滿意的。

　　至於那個官二代曲龍，最後好像是下肢癱瘓，痛到脊柱，傷了脊髓和神經，雖然沒致命，但是真的難受。

　　不過這些，都不瓜陳西芝的事兒。

　　他們的事件，也確實引起了轟動，在網絡上，冀城市好好刷了一波存在感，但也僅僅如此。

　　高考不會因為他們而有所改變，依然如期而至，他們的事兒，也只能算高考前的調劑，給冀城人民和網民的茶余飯後增添了一丟丟談資。

　　有人歡喜有人愁，幾個人的死亡與失敗，於這個大世界而言，根本就是芝麻綠豆。

　　今天是6月18日，冀城市中考的最後一天。

　　陳記粥鋪有些熱鬧，因為粥鋪在冀城一中附近，所以有好些個等待孩子考試的家長在店裡乘涼。

　　早上九點到十一點，最後一堂英語考完，中考也就結束了。

　　店裡亂糟糟的，李纓源坐在櫃台後面，翻看著一本厚厚的古籍，書名《脾胃論》。

　　他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下身是牛仔五分褲加拖鞋，還是屌絲裝，穿在他身上，還是有難以壓製的氣質。

　　人群中，他就是那樣惹人注意。

　　縱然任你如何吵，他自巋然不動，坐在那兒，融入自己的世界，看書，有無限的樂趣，其他人感受不到，他自得其中。

　　與他相比，陳西芝就差了一些，坐在一群人之間，和他們推著麻將，平凡的不能再平凡。

　　“五條……”

　　“三筒……”

　　“么雞兒……”

　　“哈哈，胡了……”

　　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漢子，一個病態的青年，一個圓臉男人，還有一個，是十幾歲的小姑娘，雙馬尾，一身水手服。

　　胡牌的就是那個水手服小姑娘，青春靚麗的她，坐在幾個糙漢子身邊，說不出的違和，卻又那樣相得益彰。

　　“哎哎，安子，怎麽每次都給小瑜點炮，這不公平啊。”圓臉的宋華眯著眼笑看著陳西芝，從桌上拿起煙點上，不滿的怪怨。

　　陳西芝聞言攤了攤手，有些無奈，“我也沒法子，她老是吃我的啊，她運氣好！”

　　胡子拉碴的漢子只是笑了笑，沒說話，他就是三缺一過來搭個位子，和幾人沒那麽熟，不好吐槽。

　　“嘿嘿，運氣一般般啦，謝謝安子哥……”溫小瑜接過陳西芝遞過來的五毛錢，和自己面前的一堆小錢錢放在一塊兒，一堆都是一塊五毛的。

　　他們玩的是一把五毛錢的，隻當添個彩頭，不然玩著也沒意思。

　　這麽點小錢，離聚眾賭博還差了好遠，純屬娛樂。

　　這小姑娘就是上次痛經過來喝粥的溫小瑜，

冀城一中的高二學生，自從來了一次之後，老是喜歡到店裡玩，一來二去也就和大家熟悉起來了。　　這兩天中考，她們放假，每天一有時間就跑來店裡，和大家打打牌，搓搓麻將，老的小的，她都能玩到一塊兒。

　　“嗯?十一點零五了，他們出來了吧?”陳西芝一隻手洗著牌，一隻手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對幾人說道。

　　大家聞言紛紛向外面看去，果然，外面原本坐在路邊的家長們都起身了，行注目禮一般，迎接著那些凱旋的“戰士”。

　　“算了算了，不玩了，今天人這麽多，我也懶得做飯了，過會兒收拾收拾，叫小美和小瑜去買幾個菜，想吃啥跟她們說，我出去瞅瞅！”陳西芝將手機往兜裡一揣，從桌上的煙盒裡掏出一根煙點上，安排了一下就出門去了。

　　陳西芝走在街上，其實算擠在街上，這會兒附近真是人山人海，走幾步就要停下等等。

　　他是跟著一個從校門口出來的低矮的小男生在走的，在這樣的人群裡跟著他，對方根本不會察覺到。

　　路邊，一個灰色短袖的低矮男人站在那兒，目光四下瞅著，等看到人群中擠出來一個矮小的小男生時，他頓時急切地招呼。

　　“鑫兒，這兒，我在這兒……”

　　待孩子走到身邊，他把那瓶一直提在手裡的冰紅茶遞過去，期待地問道:“怎麽樣，發揮的穩定不?”

　　“挺穩定的，沒那麽難……”男孩兒繃緊的臉露出個尷尬的笑容，臉色難看地說道。

　　“那就好，那就好，穩定就好！”男人總算松了口氣，緊張的神色也放松了一些，但心中還是有諸多擔憂。

　　只有等成績出來才能完全放松，能不能考上，全看這一次。

　　如今中考又不能複讀，考不上，那就只能跟他去打工了。

　　只希望，不要出現變故才好，娃兒為了這一天，已經努力了近十年了，上不了高中，那就沒法考大學，路就被擋死了。

　　即使前一段時間家裡發生了天崩地裂的大事，他們還是沒有讓孩子輟學，想盡一切法子把娃兒留在了學校。

　　為了娃兒能有一個好的未來，做父母的求爺爺告奶奶真不算啥，都是心甘情願的。

　　陳西芝就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個父親和那個男生。

　　感覺有些悲哀。

　　他之前可是親耳聽到， 那小崽子走過他身邊時，跟他的同學說的話。什麽英語就是亂寫的，選擇題全靠懵，大題沒動，作文瞎雞兒扯，拚音都寫進去了。

　　兩個小時的考試時間，他在裡面睡了一個半小時。

　　中考考場上睡覺，這說出去給人家聽，多牛逼啊！

　　其他幾個孩子，有人果然震驚了，卻也有人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心中竊喜，只希望這次考試能多一些這種傻子，他們就更有把握了。

　　陳西芝站在那兒，離他們不遠，也就幾米。

　　他站在那兒，看著這對父子轉過身，將背影留給他，看著他們擠入了人群中，然後消失不見。

　　不知道為何，不怎麽悲天憫人的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絲同情，同情那個滿含期待的父親，同情那個沾沾自喜的小崽子，更同情如今呆在自己奈何橋世界裡等待的吳滿倉老夫婦。

　　他們倆，就是死在這個小崽子手裡的，這是他們的親孫子，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孫子，從小看著長大的親孫子。

　　他不曉得，為什麽這龜孫兒在藥死吳滿倉老夫婦倆之後，還能繼續在學校讀書。

　　也不曉得，這龜孫兒怎麽還能完好無損地在這兒，活的好好的。

　　更不曉得，那龜孫兒為什麽要用耗子藥藥死吳滿倉夫婦。

　　這些他都不曉得，但他知道，很快他就能知道這一切了。

　　等把吳滿倉夫婦送過奈何橋，他什麽都會知道。

　　到時候，陽間無法做到的事兒，輪回的小本本裡，終會記錄下這“感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