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的天氣非常不錯，一彎新月獨佔當空，眾星如萬臣朝拜，點綴著夜空。

　　方平始終習慣不了船上的吊床，便走出船艙在甲板上隨意閑逛。海盜間的規矩十分嚴謹，晚上八點必須熄燈，所以現在的船上沒有一點燈火。好在今晚的月光十分明亮，足以讓人看清東西。

　　船頭上有幾個海盜在喝酒閑侃，方平覺得有些嘈雜。幸福號的船速很快，迎面的海風讓人覺得有些寒冷。於是方平便走到了船尾，卻意外地在船尾發現了一抹倩影。

　　莉莉絲正望著船尾的浪花發呆。清冷的月光撒在她的金發上，發出一種特別的光輝，這種光輝又映照著莉莉絲的側臉，將她的皮膚襯托得更加白皙且晶瑩。夜色、浪花、美人，這一切構成了一副完美的畫，而這畫就擺在方平面前。

　　方平本想就此退去，但一想到這可能是他唯一跟莉莉絲獨處的機會，雙腳又不聽使喚地釘在了原地。

　　要不要上去說兩句話呢?可是該說些什麽呢，而且她好像也不太想跟我說話的樣子。可如果這次不上前，下次也許就沒有機會了。我這樣貿然上去打招呼會引起反感的吧?該死的，到底該怎麽辦?

　　猶豫半晌，方平終於還是決定去打個招呼。打個招呼而已，能有什麽呢?方平這麽想著，鼓起勇氣邁開了雙腿。

　　“嗨，你也在這……看浪啊?”話一出口方平就後悔了，自己的話根本就不通順，語氣也沒處理好。明明腦子裡不是這麽設想的。

　　莉莉絲一動不動，也沒有回話，好像沒有聽見方平的聲音。

　　沒有得到回復，方平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他抓了抓臉，乾笑了兩聲。

　　“今晚的海風，有些冷啊，是吧?你這樣吹風，不怕著涼嗎?”

　　依舊沒有回復。

　　“我說，這些海盜可真是粗野啊！我的意思是，他們每個人都戴著眼罩……”方平開始沒話找話“今天白天那個跳板上的巨魔你看見了吧?當時我真是……”

　　“你在說些什麽呢?”莉莉絲依舊專注地望著幽藍詭秘的海平面，輕描淡寫地打斷了方平的語無倫次。

　　是啊，我在說什麽呢！方平窘迫得無以複加，他已經徹底後悔上前來打招呼了，到現在為止，他的表現糟透了。

　　“那個，其實我的意思是……”

　　“不要再說了！”莉莉絲再一次打斷了方平的話。直到現在她才終於轉過頭看了方平一眼。

　　方平站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斜眼。”莉莉絲又把頭轉回去，望著浪花說道。“但我勸你放棄你肮髒的念頭，因為那就像是猴子想要統治人類一樣愚不可及。”

　　“你根本不了解我，更不了解你自己。”莉莉絲又說道“你的民族被攻佔、被統治，這不是沒有原因的，陰暗的地方總是更容易滋生苔蘚，你這樣的人就更容易產生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我不知道布蘭登看上你哪一點，但你最好認清自己。”莉莉絲終於收回了目光，轉過身背對著方平道，自始至終莉莉絲都沒有再看方平一眼。

　　“你的想法跟你的民族一樣可笑。”莉莉絲離去之前，方平聽見了這樣一句話。

　　莉莉絲走了，方平卻還直挺挺地呆愣在原地。

　　方平怎麽也沒想到，莉莉絲是一個忠實的血統論擁護者。但其實自己早該有心理準備的，從小到大自己見過的幾乎每一個帕沃爾人都毫不掩飾對華族人的厭惡，

酒館的夥計會拿著棍子驅趕自己，在街上走著會被吐一口唾沫在腳下，甚至連流浪漢都不願意接受自己的食物。　　為什麽?我做錯了什麽?華族人又做錯了什麽?方平覺得胸中有一股鬱悶無論如何也無法宣泄出去，內心深處似乎有什麽在蠢蠢欲動。

　　“幹嘛呢?”一隻寬厚有力的手拍在了方平的肩膀上。

　　方平轉頭一看，是布蘭登。

　　布蘭登有些衣衫不整，頭髮也略顯凌亂，不過方平並沒有在意這些，隻是默默地靠在了船舷上，把臉深深地埋在雙臂裡。

　　“怎麽，第一次約會有些不愉快?”布蘭登不知從哪又掏出一個酒壺往嘴裡灌了一口。

　　方平沒有理會布蘭登的嘲弄，隻是默默地趴著不做聲。

　　“行啦，別理會她。小丫頭片子一個，還不懂事呢。”布蘭登往船舷上一靠，也不管方平有沒有在聽，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小時候呢，家裡比較窮苦，沒少受那些所謂貴族的羞辱。我父親死的早，家裡全靠母親撐著。後來呢，那些狗日的貴族看上了我家的地產，逼死了我的母親，強奪了我家的房子。那年我八歲。”

　　布蘭登又灌了一口酒，緩緩地道:“所幸後來我遇見了我的老師，雷澤爾大法師。老師將我從絕境中救了出來，教給我魔法，給了我希望。

　　“當時跟我一起的魔法學徒還有好幾個，他們經常因為我的眼睛是綠色而不是和他們一樣的藍色而嘲笑我、欺負我。我為此常常感到苦惱。

　　“後來我發現了一種魔法，可以改變人的瞳色。我當時十分高興，立刻用魔法將自己的瞳色變成了跟大家一樣的藍色。

　　“於是，我被欺負和孤立的理由從綠色的眼睛變成了栗色的頭髮。”

　　布蘭登仰頭望著星空，眼神迷離地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方平?

　　“直到那時候我才懂，他們欺負我、孤立我，並不是因為我的眼睛或是頭髮的顏色，就算我跟他們一樣是金發藍瞳，他們還是會找出類似‘身材瘦小’或是‘臉上有雀斑’這種荒誕的借口來繼續孤立我。

　　“他們隻是想要孤立某人，根本不在乎用什麽理由，甚至不在乎被孤立的是誰。他們隻是想要有一個和他們不同的人來凸顯出自己的特別，這個人身上一切與他們相異的特點都是劣等的、不良的，隻有這樣才能襯托出他們的優秀。

　　“從那時起我就開始討厭這些自認高人一等的貴族們，因為在我心裡每個人都是平等的，都應該擁有同樣的權利，沒有誰生來就應該聽命於另一個人。”

　　“如果按你說的，你討厭自以為是的貴族，那你為什麽跟莉莉安在一起，她的行事風格你應該是看不慣的吧?”方平問道。

　　布蘭登頓了一下，回答道:“我跟莉莉絲同樣是老師的學生，我們同行是老師的意思，並不是我能左右的。而且，莉莉絲本身也是個可憐人。”

　　“可憐人?”

　　“莉莉絲的家族，夏普家族，本是帕沃爾帝國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其家族勢力恐怕還要在如今的三大家族之上。可惜樹大招風，王國政權不允許過於強大的家族勢力的存在，於是便聯合當時的幾大家族對夏普家族進行了清洗，自那之後夏普家族威勢就一落千丈。

　　“你別看莉莉絲一副貴族的樣子，但實際上她並沒有享受多少貴族待遇，相反還會被貴族們戴上‘叛民之後’的帽子。要不是成為了老師的學生，莉莉絲現在說不定已經成為聯姻的犧牲品了。

　　“莉莉絲對你的冷嘲熱諷，究其原因也就是她不願意放棄自己貴族的尊嚴罷了，說到底她心裡還是想要振興家族啊。”

　　“謝謝你，布蘭登。”方平對布蘭登說“謝謝你安慰我……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是什麽問題?”

　　“你到底為什麽要我跟你同行?以你的實力，自己就能打敗古神吧?何必需要一個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鐵匠學徒幫忙呢?”方平轉過頭看著布蘭登，認真地問道。

　　“不，不對。”布蘭登搖搖頭“你並不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鐵匠學徒，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其實我已經觀察你很久了，但直到我從那個什麽狗屁少爺手裡救下你我才發現你是一個特別的人。與其說是你偶然遇上了我， 不如說是我主動找到了你。救下你隻是一個偶然事件，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一種神奇的能力和無窮的潛質。這才是我們相遇的原因，有能力的人就有守護大陸的義務。”

　　“可我隻想回去打鐵。”方平看著遠處翻騰的海面，布蘭登的出現太過突兀，兩個月以來的經歷實在過於奇幻，平靜的生活一下子被打破，方平現在有些懷念那個小小的鐵匠鋪，甚至有些想念范武師父。

　　“末日在逼近，方平。你也許還不了解黑潮的可怕，也沒有意識到我們所做的是怎樣的事業。你有能力阻止它，你必須阻止它，因為當它來臨的時候，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我想打鐵。”方平這樣說道。

　　一直以來，方平都對這個實力強大的紅袍法師心懷敬畏，這是方平第一次在布蘭登面前吐露心聲，但他的語氣卻是如此堅定。

　　布蘭登定定地看著方平。不斷吹拂地海風似乎停止了，周圍的空氣顯得有些沉悶。

　　半晌，布蘭登開口說道:“你如果真的這麽想，我不會阻止你，但你遲早會回來加入我的，沒有人能逃得過命運。”

　　說完，布蘭登一邊往嘴裡灌著酒，一邊大步離開了船尾，隻留下方平一人在甲板上。

　　方平從布蘭登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壓抑的憤怒，但他並沒有對此做出什麽表示，隻是盯著遠方平靜的海面。

　　海上波濤粼粼，幽遠而深沉;天上新月彎彎，孤獨而空明。此時萬籟俱寂，水天一線的遠方便是無盡的黑暗，方平乘著船，不知將駛向怎樣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