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方坐在一邊查看地圖,計劃著下一步的轉移路線。地圖是之前托張家弄來的魏州地圖,不算詳細,但勝在有一個方向。
呼~
好一會,楚方終於站了起來。
抬眼看去,戰場已經打掃的差不多了。只是,那滿地的暗紅卻是提醒著,剛才的慘烈廝殺。
目光一轉,楚方的目光卻是落到了遠處的一棵大樹下。是那個少年,這會正蹲在那,不知道在做什麽。
楚方走過去,“小子!幹嘛呢?”
少年名叫馮直,名義上是楚方的勤務兵,至於勤務兵要做什麽,他明顯還沒什麽概念。剛才戰鬥一開始,這小子居然跟個觀眾似的,盤坐在一頂頭盔上,看的熱鬧。
少年轉過臉,臉色漠然,“喂螞蟻。”
楚方輕笑道:“螞蟻?呵,現在怎麽會有螞蟻?”
少年指了指手邊,說道:“挖開螞蟻窩,它們就出來了。”
楚方順著看去,瞳孔卻是猛地一縮。
挖開的螞蟻窩邊,是一塊拳頭大的血肉,人的!
楚方心中突然有些發悶。
幾步到了跟前,把那血肉拿起來,“這是你剛才撿的?為什麽要喂螞蟻?”
瞥了眼楚方手裡的肉塊,馮直淡淡的道,“剛才割下來的。我聽人說,被螞蟻吃了肉,魂也會很疼。”
聽到這,楚方不禁倒吸了口涼氣。這小子,好重的殺氣。
蹲下來,楚方一臉肅然,“以後不許這樣了,知道嗎?要報仇,大可去戰場上廝殺,在這折騰屍體,算不得好漢。”
馮直有些執拗的別過臉。“我知道。等我長大了,會殺光他們的。”
歎了口氣,楚方心中有些無奈。
他不知道這少年受了什麽刺激,但顯然,那回憶一定很糟糕。
猶豫了片刻,楚方還是問道:“你今年十四了吧?”
“嗯!”馮直點點頭。
“以後沒事的時候,來找我,我教你一些本事。”
“真的!?”馮直猛地瞪大了眼睛。
楚方點頭道,“自然是真的。不過你得先識字,別的到時候再說。”
“嗯!我原本就認得字。”馮直重重的點點頭,眼中滿是希冀。
“那更好。”
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楚方站起來,向已經集結起來的隊伍走去。
……
“這回傷了幾個?”楚方找到盧況,問道。
盧況把一本冊子遞過來,“重傷一個,輕傷八個,還好,傷的不多。”
接過冊子掃了眼,楚方轉向旁邊的錢立,“這樣,一會你帶人回村一趟,把傷員帶回去,順便再把留守的人帶過來二十個。”
打仗就會有受傷,再這麽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們人手就不夠了。還得一直有人補充才成。
再說了,山谷留守的也有好幾十人呢,總不能一直留在那看家吧!
“喏!”錢立連忙應道。
打掃完戰場,楚方他們很快把繳獲掛在馬背,該出發了。
不過,雖然他們現在人人有馬,但卻並不是誰都會騎的。沒辦法,也只能邊走邊學,摔的多了自然就會了。
很快,一行人又消失在了山林中。
實現了馱馬化,楚方他們機動力果然大增,不到一天功夫,居然行軍一百二十裡,越過縣境跑到了朝城縣。
正如楚方之前預想的那樣,此刻的他們,才真正具備了輻射整個魏州的能力。戰馬所至,
鋼刀所指。 接下來,短短一個月之內,楚方他們居然襲擊叛軍多達八次!不管是五六個人的零星士兵,還是四五十人的大隊人馬,甚至多達八九十人的運糧隊,皆是他們的攻擊對象,而且未嘗敗績。
多次的勝利,繳獲無疑是驚人的。光是又攻擊的兩個運糧隊,他們就獲得了五萬斤糧食,駑馬多達八十匹。不光如此,繳獲的戰馬同樣不少,全部加起來早已超過了一百匹。
當然,如此頻繁的戰鬥也意味著更多的死傷。戰死人數多至十人,傷者累計多達八九十人。不過,一個月下來,他們的隊伍反倒是越來越大了。
其中不光是傷愈歸隊的,更多的還是大量百姓的加入。
如今整個魏州都知道,有一支隊伍在四處攻擊叛軍,打得整個魏州的叛軍幾乎不敢出城。
大唐民間本就尚武,百姓更佩服這樣的悍勇之師。結果自不用說,楚方他們每到一個地方,根本不用招呼,各路遊俠壯士就紛至遝來,挑挑揀揀之後,隊伍人數還是暴漲到了四百人。
不得不說,大唐民風也著實剽悍,這些投奔來的人幾乎全是自備橫刀,甚至打獵的弓箭都有幾十副,讓楚方他們直接多出了一隊弓箭手。
不過,人數的劇增同樣存在著巨大的問題。因為沒辦法一人一馬,他們原有的高機動能力終於再次失去。而且,投奔來的人還要重新開始訓練。同時,他們的後勤補給也已經到了極限!每天只能吃乾糧支撐。更別說一個多月的戰鬥有多麽勞累了。
更重要的是,史朝義終於再也無法忍受,開始出動大部隊四處搜索他們了。
沒辦法,楚方他們的威脅實在太大了。僅僅一個月下來,整個魏州的軍用品運輸幾乎癱瘓,城外的士兵更是時刻被恐懼包圍著,再不趁早解決,自己都得崩潰了。
整個魏州共有叛軍兩萬人馬,其中貴鄉城五千,其余七縣各兩千左右。而為了圍剿楚方他們,史朝義直接動用了四千人馬,四處搜索他們的蹤跡。
外邊沒法待了。
楚方很清楚,他們還不是對手。
別說幾千人了,就算遇到兩三百叛軍,他們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說到底,他們真正能作戰的其實還是原本那一百多人。而且,大隊叛軍也意味著會裝備大量弓弩,真遇上,楚方他們恐怕會面對夠不著對方的窘境。
在外浪跡了一個多月,也該回去了!
……
冬天已經過去,雪徹底消融,春天來了。
山谷中,半山腰的訓練場旁邊,此刻已經站滿了人,有隊員,也有婦孺村民。
沒人說話,也沒人走動,所有人都默默的注視著前方。
這裡正在舉行葬禮, 那些死去戰友的葬禮。
默默的放置棺槨,默默的覆土,默默的哭泣。
當十座墳頭最終成形,所有人都不禁眼眶泛淚,那些家屬更是跪坐在墳頭邊,哭的不成了人形。
勸回了那些家屬,楚方吸了口氣,面向眼前烏泱泱的人群。
原本的一百多口,已經成了如今的千余人。是更大的力量,更是巨大的壓力。
“各位!”
楚方喊道:“首先,我得向大家道歉,我沒辦法保證所有人都能活著回來。我知道,這會說什麽都沒用,人都死了,再說有什麽用呢?可我還是想說,他們死得其所!”
轉過身來,楚方朝那些墳頭鞠了一躬,這才又轉回來。
“外面你們都知道,人命如草芥!咱們能在這呆一輩子嗎?能嗎?
不能!
離了外邊,我們就沒有糧食,沒有衣服,在這的還能活幾個人?我們離不開外邊。可,叛軍也在外邊呢!所以,之前我們的糧食說斷就斷了,有錢也沒用。
我不想說什麽大道理,只是想讓大家清楚,我楚方不是為了什麽功名利祿,也不是為了一己之私。那些叛軍一天不亡,咱們就一天朝不保夕。我們都不想死,那就得用命去掙生存!
話不多說,從今天起,戰死者家屬糧食供應增加三分之一,傷殘者同等。”
說完,楚方又朝那些婦孺村民鞠了一躬,轉身向營地裡走去。
所有人只是看著他的背影,直到許久之後,人群終於默默的散去,如同落英繽紛一般,寂靜而又淒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