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看著反光鏡裡渾身發抖的我,又望著窗外,好似想起了什麽事,說道:“人生嘛,總要經歷一些風雨,否則怎麽叫人生呢。萬事朝前看!”
“離合聚散。”我喃喃自語。
“你記得處理完這件事,打個電話給你外公,你外公今天下午打電話給我,說你怎麽還沒回家,是不是出事了”,他說。
“我家裡沒出什麽事吧。”我憶起先前的錯覺,心頭一動。
“沒。”他立即回道。
我舒了一口氣,腰杆也挺起來一點。
我看著語嫣打電話給奶奶報平安,油然一個想法:“老師,你不是有班上所有家長的手機號碼嗎?要不你先給九花她媽打個電話。我和語嫣只有九花的,怕是無濟於事。”
“也行。”班主任回。
“你也虧得上是個老師,人家剛死了女兒,你還打電話給人家,是想說你節哀還是好好活著,這不是傷口上撒鹽嗎?”叔叔據理力爭。
我們聽了,也覺不合時宜,便沒有再打電話。
不知從天空哪裡鑽出來了一輪圓月,車子終於停在了九花家門口的前坪。
只聽前方屋子裡有人哭腔哭調地說:“死了,死了,我們的女兒死了。”
漸而他們的聲音低了下來,那不會是陳九花他爸他媽吧?我雖與她是同學,是朋友,卻從未到過她家,見過她的父母。好在今天是班主任在,他清楚班內所有學生的家庭住址、姓甚名誰,今天要不是有他,我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成就花了。
“死了,死了,我們的女兒死了。”那間房裡的人又說著。
“死了。”我的腳突地抽筋,麻在車後座上。
“明昊,你腿麻了?”語嫣問。
“嗯。”我的臉有些病態的蒼白,又說:“我們下去吧。”
“可是你的腳已經……”她瞧著我的腳,低聲說。
“過一陣子就好了,現在要緊的是去看九花。”我強撐著推開了車門,步履維艱的跋涉著,走向的,了那棟較偏僻且屋頂有一根蟲蛀腐蝕的脊檁的房子。
“我扶著你吧。”語嫣即欲伸手攙我。我擺了擺手,示意我不需要。
現在,我的表情呆滯、冷漠。從前我總想偷偷看著語嫣,如今卻一眼都無力去看,似乎她根本不存在。
我穿過她,徑直走向了陳九花家。任身後的叔叔、班主任、語嫣怎樣呼喊,我也絕不多停留一小會兒。
九花家的門是半掩著的,一時我便走到她家的大廳。我從大廳南頭走到北頭,大廳北頭走到南頭。當接近神台時,我又折回身,繼續打轉。
走了的好久好久,又開始在大廳裡的八仙桌上踱步。
“你是什麽人!”一個中年婦女從客廳裡出來,身子擦動了一旁客廳的簾子。
“你是陳九花媽媽嗎?”我吞吞吐吐道。
“你是九花什麽人!你怎麽知道我女兒的。說!你是不是強奸犯!”
九花媽怒而舉起了八仙桌一旁的長椅,欲向我打來。
一時,雷雨交加。
我眼看就要淪為椅下鬼魂,不曾想:“媽媽住手,他是我同學。”
是陳九花,是陳九花,是她,沒錯,真的是她!她沒死,沒死!
九花媽松了松腰,放下了長椅,說:“你這孩子也是的,半夜三更的跑到我們家,阿姨能不懷疑你嗎?”
我深深吐了一口氣,說:“不是叔叔阿姨方才說,死了,死了,
我們的女兒死了。” 我睜眼去看,竟尋覓不到一點叔叔的影兒。
“我爸早就去深圳務工了,他難不成會飛天遁地,一個筋鬥雲,十萬八千裡。”陳九花嗤笑道。
“那是電視裡的聲音。我與久九在看一部苦情劇,九華把聲音開得過於大了,所以才會產生這樣的誤會。”九花媽說。
“不是你雇人去找侯明昊,說陳什麽,噢,陳九花要見他最後一面嗎?”司機叔叔忽的冒進了大廳,語嫣、班主任亦尾隨入了大廳。
“還有,西邊天的火光是怎麽一回事?”班主任問道。
“九花,不是說你和你外婆火焚嗎?還有,白日裡手裡的那張怪紙,是不是沒那麽簡單?這一切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呀?”語嫣加問。
“先去客廳坐會吧,祥細情況我稍候定當告知。我先去沏茶。”九花媽嘴裡說著,卻不歇手,招呼著我們入了客廳,“先坐在沙發上看看電視,我這就去沏茶。”
一時,九花媽沏了一壺濃茶,端了出來。
司機叔叔嗓眼裡發乾,沒規矩的,自己拿了一杯茶,有滋有味的喝著,跟個醉酒的懶漢一般模樣,倒有點像現實版的“劉姥姥進賈府”。
他喝著茶,盯著正對著他的牆上的一張照片。那照片大概是陳九花一歲時坐她媽懷裡,拍照的師傅閃照的,因而有點模糊不清。
他望著望著,眼前仿佛浮現了什麽。
我呷著茶,說:“叔叔,你怎看的這麽入迷?”
“我想起了我兒子,我拉扯他到七歲的兒子,他現在已經18歲了,成人了。”他一說起他兒子,嘴角就漾起一朵笑意。
“他不在你身邊?打工去了?”我問。
“還記得,他小時候,我和他在土坡前捉迷藏,他那時是那麽童真可愛,我多希望他永遠那麽大呀!”他猛灌了一口茶,接著道:“胳膊肘彎兒的土坡一天天變小著,我手上的老繭一天天變厚著,累的時候,我都會朝遠處望一小會,我想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我知道這就是代價,可還是去看,然後一次一次失望。”
“你很愛你兒子吧。”九花她媽忽道。
“我不愛,我怎麽會愛這個下三濫的人、愛這個強奸三四歲女童的變態、愛這個間接害了同學瘋了的小人、受這個長年不回家睡在狐朋狗友家、不聽他小姑話的毛孩子!羅少!兒子!我不能愛你!”他一怒之下,將茶杯摔了個七零碎,我們其余人也七上八下的。
“好一個羅少。”陳九花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似的,一直一直說著。
班主任是分班之後的新班主任,對於我們之前班上的羅少同學一無所知,因而情緒沒有太大波動,而我與語嫣卻驚出了雙下巴。
“你知道我兒子?”叔兒問。
兒子,是他的兒子!這個世界怎麽這麽小呀。
還沒等陳九花回答,叔兒就落荒而逃了。臨走前,隻說了句:“對不起。後會無期。”
後會無期,又是這四個字,把日裡我將鴨嘴公送我的那一籃子雞蛋裝進了書包裡。然後用清水洗著籃子去偶然間看見男子底部覆蓋的一張紅紙相的,居然還有一張紙條那紙條啥也沒寫,只有四個字。後會無期。
後會無期,又是這四個字。白日裡我將鴨嘴公送我的那一籃子雞蛋裝進了書包裡,然後用清水洗籃子,卻偶然間翻開籃子底部覆蓋了一張紅紙,而那紅紙下,藏有一張紙條。
那紙條上有字,只有四個字,就是後會無期。
我念茲在茲,那時,我大步走到醫院的陽台上,望著門庭若市的繁華景象,心裡不免想起了以前的時光。
那是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我與鴨嘴公偷溜出學校,在學校後門的一家米粉店吃中午飯。
吃飯,當然吃的不是飯了,是粉。具體是什麽粉,我已經忘的差不多了,可我卻永遠記得那是天底下最難吃的粉,卻又覺得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那粉本身確實挺難吃的。當時, 鴨嘴公他或許也是這麽覺著的,因而他當即去了隔壁的超市買了兩包香辣蘿卜乾。
那時,他問我要不要吃,我隻搖了搖頭,默不作聲。
他一邊笑著一邊將一整包蘿卜乾悉數倒進我的碗裡。說:“別裝了,我都知道。”
回憶充盈著我的大腦,因而聽了叔的話,張大了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飛跑出去,他卻早已不知所蹤。
我閉上眼,嘰裡咕嚕說了幾分鍾誰也聽不懂的話。
猛地睜開眼說,好了,走回了客廳。
“那西邊的火是我家後面一裡處一家著的,也不知是何原因?至於雇人。那是因為我媽看了九花帶回家的邪教教冊,一時腦袋發昏,精神病發作,逼著九花跟她一起火焚。為了救人,我隻得把雇了幾個路過我家門口的司機幫忙,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醫院。我媽最喜歡我姐,我姐忙趕到醫院照顧她,我弟讓我們先回來了,說她一個人夠了。這不回到家,不知道幹什麽。先看了幾集《啞巴新娘》,又看這個讓九花同學誤會的苦情劇。”
九花媽笑著,“那些司機,怕是當時為了救人,一時情急,叫朋友幫忙,說錯了吧。之後又一傳十,十傳百,以假亂真了。
“應該沒那麽簡單,那個老兄一定有什麽問題。”班主任盯著茶壺,撫摸著手裡茶杯說。
“可是叔也沒害過我們呀,應該是人雲亦雲,胡傳的結果。”語嫣半信半疑道:“不過……”
“不過,我們還是得謹慎小心點。”我望了望牆頭的照片,遲疑著,最後堅定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