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越也不說話，他在找東西，他掃描了一下客廳的角角落落，他要找酒，他想按照母親的意思辦，他要為父親敬酒。
　　酒鬼就是酒鬼，就算是管得再嚴格，不讓他喝酒，這半瓶酒還是能找的到的，鄭小越果然在客廳門後找到了半瓶酒。
　　他舉著半瓶酒朝鄭行雲走去，鄭行雲往上翻了一下眼皮，愣了一下，卻徹底抬起了頭，正眼看了一下來人，他緊張起來，因為他看清楚了，面前的兒子手裡竟然拎著半瓶酒。
　　“你，你，你……”恐懼迅速佔領了鄭行雲的大腦，他下意識地拿筷子遮了一下臉。
　　看到如此情景，鄭小越感到既可氣又可憐，可氣的是之前父親的種種不作為，可憐的是父親一天天老下去，自己卻對父母滴恩未報。
　　他把酒瓶輕輕地放在茶幾上。
　　“爸，今天我敬你幾杯酒。”鄭小越拿出了兩個杯子，分別倒了半杯酒。
　　“你，你這是?”鄭行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不知道兒子這是真心讓他喝酒，還是虛情假意地挖苦他。
　　“爸，我找到工作了，我想給您說一聲，您老以後不用再替我操心了，我先幹了，爸。”鄭小越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對白酒他並不是滴酒不沾，但也不是那麽海量，適度的酒量他還是能挺得過去的。
　　但是這酒喝得太猛，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喉嚨灼燒得厲害，他邊咳嗽邊說道:“爸，您喝吧，這是我敬你的，我不會怪你。”
　　面對兒子這樣的舉動，鄭行雲不知所措，他已經舉起了酒杯，酒還是那麽香，一如往昔的香氣撲鼻，但今日這就酒香裡好像多了一絲意味。
　　“你，找到工作了?”鄭行雲猶豫著慢慢把酒杯舉到嘴邊，聞了一下，也猛地一飲而盡。
　　“是，爸，我找到工作了，在發電廠醫務室。”鄭小越看著張行政的臉，微笑著說道。
　　“哦，那就好，那就好。”鄭行雲拿起酒瓶，也給兩個杯子倒了酒，作為不能幫上什麽忙的父親，他覺得自己多說無用，再說自己有什麽又有什麽用呢。
　　鄭小越覺得世上父子的關系最奇妙，作為一個兒子，什麽話什麽事都可以毫無顧忌毫無掩飾地放心說給母親聽，但父親就不行，這世上的父子說話時間最多恐怕也就是吃飯同在一個飯桌的時候吧，他從父親這簡短的幾個字裡聽出了深長的意味。
　　“爸，您吃飯吧。”鄭小越見父親就這麽愣著，就催促他吃飯。
　　“就吃，就吃。”鄭行雲一直不看兒子的臉，舉起筷子匆匆吃了幾口。
　　林秀英這時進了客廳，鄭行雲一見她進了屋，放下筷子，起了身，要出門而去。
　　鄭小越覺得奇怪，站起身攔住了他的去路，微笑道:“爸，您還沒吃完飯呢。”
　　“你們吃，你們吃，我吃好了，你和你媽吃吧。”鄭行雲不動聲色，說著就要出門，林秀英卻一言不發。
　　“爸，您再喝點吧，今天高興就多喝點，我是真心敬您酒的，爸！”鄭小越還是攔著不讓出門。
　　“我喝多了，我喝多了。”鄭行雲臉上帶著歉意，耷拉著眼皮說道。
　　見執拗不過，鄭小越終於放過了父親，但他看到父親走到了院子裡，腳步慢慢放緩了，父親一邊慢慢地走著，一邊在用手背擦拭著眼淚，嘴裡卻哽咽著笑聲自言自語道:“我喝多了，我喝多了，兒子你喝，你喝……”
　　鄭小越扭過頭來，不明白父親這是怎麽了，但當他看到父親剛才倒的那兩杯酒依然擺在自己面前，酒杯裡的酒還是那麽多的時候，他終於明白了怎麽回事，為了不讓母親看到自己而感到傷心難過，他偷偷地抹了抹不知何時已經流出的眼淚，舉起了父親倒的這杯酒，放在嘴邊細細品了一下，向後仰了一下頭，一飲而盡。
　　這酒喝得太猛，他隻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的所有東西都是旋轉的，模糊的，又覺得頭腦發脹，喉嚨如火燒一般，他晃了晃身子，始終沒有站穩，竟撲通一聲倒在地上，什麽都不知道了。
　　鄭小越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等他醒來的時候，一眼就把母親看到了，林秀英坐在他身邊，正樂呵呵地看著他睜眼，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竟然躺在自己的臥室裡。
　　“小越你醒了?來，快把這杯茶喝了，喝了就能把酒徹底醒了。”林秀英見兒子睜開了眼，端起桌上的茶遞給他，微笑道:“我看你睡得香，就沒忍心叫醒你，想讓你多睡會兒，你自己卻醒了。”
　　鄭小越接過茶杯， 這杯茶已經徹底涼了，他一口氣喝了半杯，感覺甚是清爽，他放下杯子，揉著眼睛奇怪問道:“媽，這是上午還是下午?”
　　他剛睜眼的時候，看到一縷陽光射進窗內，一時搞不清楚現在到底是上午還是下午，總之他覺得這不像是在晚上。
　　“你呀，睡了一天兩夜，從前天晚上睡到現在，怎麽叫都叫不醒你，現在終於醒了，我就放心了，快把這杯茶喝完，喝完趕緊上班去。”林秀英催促道。
　　怎麽是一天兩夜?鄭小越對這麽長時間的流逝毫不知情，他甚至記不得自己是怎麽躺在了這張床上，他隻隱約記得那時候大概是在晚上，他皺眉不解地問道:“媽，我隻記得我好像喝多了，就倒在地上什麽都不知道了，我是怎麽來到我房間的?”
　　林秀英拿著蒲扇緩緩扇著，歎了口氣，笑道:“你呀，你這麽大個人，我可扶不動你，是我和你爸一起把你扶到你屋裡來的。”
　　父親?鄭小越心裡驚了一下，他知道父親的那杯酒沒喝，而自己的酒卻是見底了的。
　　“你爸沒說啥，就說讓我看著你，別讓你晚上萬一迷迷糊糊起來摔倒了，可你這小子，竟然睡得這麽沉，兩個晚上一個白天都叫不醒你，我知道你上那個班是太累了，也不忍心叫醒你，我就說啊，你睡吧你睡吧，只要你休息好，休息好了幹什麽都有精神，所以啊，我就一直等到你自然醒，就讓你睡個夠，睡夠了好乾活。”林秀英樂呵呵地笑道。
　　父親……鄭小越聽完母親的話，感到一陣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