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這時清醒了,她諾諾地說道:“我哪裡有錢?咱家的錢都讓你拿去喝酒了,沒錢了。”
鄭行雲得意地冷笑了一聲:“沒錢?錢都花哪去了?都給這個畜生上學花掉了,你算算他上學花掉多少錢,你還錢,你還我買酒錢!”
林秀英當然不同意他的說法,爭論道:“他爸,你怎麽這麽說話呢?孩子上學不花錢麽?你說錢上哪去了,錢就是讓孩子上學用的,這些年你乾過什麽活,整天只知道喝酒喝酒,家裡的衣食住行你管過多少?不都是我打零工辛苦賺錢來供孩子上學的?你算算你給家拿回來過多少錢。“
這些話刺激到了鄭行雲,他顫巍巍地站起身子,想要往林秀英身邊湊,這些年打林秀英打得順手了,一天不打就覺得少點什麽,每次酒後不打,就覺得心裡不暢快。
鄭小越站在母親面前,擋住了鄭行雲:“你要幹啥?”
“要幹啥?要錢啊,要錢買酒喝啊,你閃開!”鄭行雲推開兒子。
鄭小越憤怒了,他舉起一隻滿是鮮血的手,要往父親臉上抽了。
林秀英這時候癱倒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孩子啊,你這是要幹啥啊!?你爸就是再混蛋,你也不能打他啊,我把你養大了,你不能打老子當不孝子啊!”
一席話說得鄭小越如夢方醒,他像個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手上的血一滴滴地滴下來,他甚至聽到了這些血滴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平心而論,自己從小到大上學,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都是母親一個人在支撐,雖說有父親,還不如沒這個父親,別人的父親都是想法設法改變家庭生活和現狀,他這個父親不但不往家裡做貢獻,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幾十年如一日地向家裡索取,而索取的目的就隻有一個,那就是酗酒。
如果眼前站的不是父親而是自己的兄弟,他早已經把對方教訓的服服帖帖了,可是自古以來兒子是不能打老子的。
鄭小越默然地放下了手,鄭行雲見狀又囂張起來:“別他媽的假逞英雄,有本事你把這個家撐起來,養活你這麽大沒有一點用處,你為家裡做過啥貢獻?”
鄭小越辯解道:“你也別那麽狂妄,我剛畢業,就準備上班,上班我會養活家裡,隻要你不喝酒鬧事就好。”
“上班?到哪裡去上班?想瞎你的眼,你有什麽後台?你那個破中醫畢業證有什麽用?誰他媽要你這樣的中醫學生。”鄭行雲振振有詞。
鄭小越已經懶得和他辯解了,他用另一隻手拉起了母親,他已經懶得搭理父親了,他彎腰的時候發現母親頭上的白頭髮更多了,他用手抹去母親眼窩的淚,勸母親不要再傷心難過。
鄭行雲這時好像沒有任何事發生一樣,用手抹了一下嘴角,踉踉蹌蹌出門了。
林秀英被兒子攙扶到沙發上,深深地歎了口氣,說道:“你沒畢業,我就給你打聽過了,如果要到咱們青陽鎮衛生院上班,需要要十萬塊錢進院費,如果到咱們青陽縣醫院上班,需要交二十萬入院費,孩子,我就想讓你找個穩定點的工作,可是我哪裡去弄那麽多錢啊?”
鄭小越敏感地意識到,母親還不知道他已經再也沒辦法到縣中醫院上班了,他想等母親情緒緩和了再告訴她。
劉秀英繼續說道:“孩子啊,你爸雖然脾氣不好,他說不清楚,但我知道他的意思還是想讓你到廠子裡先打工,以後上班的事慢慢再說,兒啊,你就聽娘一句話吧,
不是我不讓你爸喝酒,是家裡真的沒錢,我也不怕你笑話,家裡現在給你爸買酒的錢都沒有,你畢業了,媽高興,本來想中午給你包頓肉餃子,可是哪來的肉錢啊,孩子啊,你知道不知道媽有多難啊!” 說著,林秀英用拳頭狠狠地朝鄭小越肩膀上捶起來,她一邊捶一邊哭,仿佛要把多年的冤屈苦水一下子倒完。
鄭小越聽了母親的話,站在那裡完全震驚了,他經常不在家,真想不到家裡竟然是這樣的狀況。
他絲毫不介意母親用力地捶打他的肩頭,他甚至認為母親應該把自己打得更痛一些,這樣他心裡才會更舒服,至少可以略略減少心中的愧疚。
鄭小越把母親抱在懷裡,他依稀記得自己小時候,母親就是這樣把他抱在懷裡,逗他玩耍,哄他聽話,嬌慣他成長,現在,他就像那時候母親抱他一樣抱著母親。
但這時候的母親不需要哄, 不需要像小孩子一樣嬌慣她,因為母親年紀大了,母親需要的是安慰,需要的是有一個孝順的兒子替她分擔憂愁,減輕家庭負擔。
林秀英好像有了些許安慰,也有些累了,漸漸地沒了再捶打兒子的力氣,她竟放聲大哭起來,她邊哭邊訴苦道:“孩子啊,你不知道媽受了多少苦,如果沒有你,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如果不是看著你一天天有出息,上了學又考上了大學,恐怕你早就見不到你媽了。”
林秀英說這些話在鄭小越聽來有些嚴重了,可是做為兒子的他又怎能深入體會做母親心中的苦楚呢?
小時候的記憶裡,母親永遠都是那麽慈祥,那麽溫柔,那麽善良,每次放學回家,從小學到初中,從高中到大學,母親必然會在家門口迎接他回來,然後噓寒問暖,做好吃的好喝的,春夏秋冬,拆洗縫補,家務農活,裡裡外外,好像家裡永遠都隻有母親一個人在勞作。
母親的滿頭黑發漸漸變得花白,臉上光潤的皮膚變得爬滿皺紋,時尚的衣服不再那麽得體,隨著身材變得臃腫,矯健的步伐變得漸漸蹣跚,一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母親的青春年華毫無怨言地奉獻給了這個鄭家,家裡家外不是母親想當這個家,而是父親的所作所為逼迫母親變得越發強大和堅韌。
可是,可是自己已經二十多歲,眼見得到了成家立業的年齡,竟然還要母親為自己操心,鄭小越剛才還認為父親沒有為這個家做多大貢獻,可自己又何嘗不是呢?十幾年的學習生涯,除了向家裡索取,對這個家,他自己又有什麽貢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