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這頓飯,鄭小越並未如願吃上母親包的肉餃子,林秀英給他做的是雞蛋面條,鄭小越也沒心情吃得太多,匆匆吃了一碗,就進了自己的臥室。
說是臥室,也是書房,其實就是鄭小越的一個獨立的空間世界,在這個屋子裡,他住了二十多年,這一小片天地是他的精神家園,也是他的棲息之所。
這個房間是細長的長方形布局,打開一扇門,臨窗放著的是一張老舊的書桌,顯然不是那種氣派的老板桌,但桌上的擺設卻清新而雅致。
一個瓷質的竹林七賢的筆筒放在右手邊,正前方豎立的是厚厚的中醫類書籍,玻璃桌面下面壓著的是自己上大學第一天在河西省中醫學院門前的紀念照片,這排書的左手面,放著一個藥王孫思邈的陶瓷雕像。
鄭小越不信鬼神,他見到很多中醫診所供奉著孫思邈的雕像,雕像面前卻永遠放著一個香爐,那些中醫們每天對藥王日焚三柱香,以求自己的醫術精益求精,但他卻不這麽認為,他在自己書桌上放這麽一個雕像,完全是為了欣賞的意味。
書桌下面是一個大抽屜,裡面放著鄭小越的很多雜物。
往屋裡再走兩步,觸手可及的就是他的書櫃。
屋子裡最大最重的家具就是書櫃,看起來最為壯觀的也是書櫃。
這是一個足足有六米長的書櫃,裡面從上到下放滿了鄭小越從小到大所有自己珍藏的圖書,可是這些書太雜了,天文地理諸子百家,科技文藝中醫西醫,這些書足足有萬余冊裝滿了整個書櫃。
臨著書櫃對面擺放的,是鄭小越的一張小床,床頭放著盞台燈,床的一側是書櫃,另一側是台電腦。
鄭小越瀏覽了一下屋裡的布局,他把背包裡的畢業證書拿出來,放在書桌的抽屜裡,把胸前的校徽取下來,放在了抽屜裡。
這時他在臨門的鏡子裡照了一下自己,站在鏡子裡的他,看起來意氣風發,一副年少有為的樣子,嗯,校長就是這麽誇獎他的。
但他又瞥眼看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其實也就是個普通人,一個普通的年輕人,那些讚美的光環也隻有在學校裡,在老師口中,在同學眼中才能有,可是學校又是一個多麽小的世界,而社會又是一個多麽大的廣闊天地,一個人能在學校裡稱雄,不一定在社會就能行。
他對著鏡子苦笑了一下,躺在床上拿起了手機,他覺得,既然收到了蘇麗娟的短信,無論如何都要給人家回個話,這是最起碼的禮節。
他撥通了蘇麗娟的電話,感覺很不妥當,立即又掛掉,如果她接通了電話自己該怎麽說,難道直接說自己已經求職失敗?這樣會不會讓蘇麗娟失望?如果蘇麗娟反問他以後怎麽辦,他又該怎麽回復?想來想去,鄭小越發了一條短信。
短信是這麽說的:麗娟你好,感謝你對我關心和支持,這段時間我家中有事,我想等事情辦完了,再考慮到你那裡去看你,請見諒。
短信發出去,鄭小越心裡立刻輕松了許多。想起蘇麗娟的模樣,鄭小越忍不住笑了。
同為中醫學院的學生,有時候在學校,除了課本上的方子之外,鄭小越自己總能隨手寫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方子,這些方子讓蘇麗娟感到驚奇,經常追問他方子是從哪裡來的,蘇麗娟驚奇的表情真的讓他覺得既可愛又憐惜,每次鄭小越都會自豪地告訴她這是爺爺傳下的方子。
爺爺?鄭小越想起了爺爺。
這個可憐的爺爺,
鄭小越忍不住有些傷感,奶奶十年前已經去世,只剩下爺爺孤苦伶仃一個人,當初在老家的時候,爺爺和奶奶二人在一起生活,奶奶去世後,叔叔和伯伯和母親和姑姑商議了,要輪流照顧爺爺,但倔強的爺爺並不同意,他不願給兒女們添麻煩,還是那麽倔強地住在老家的小院裡。 和鄭小越的現在的家一樣,爺爺的小院也在青陽鎮上,相距並不遠,起初爺爺開的善診堂診所在鎮上的新市街,爺爺每天步行幾分鍾就到了診所,然後吃飯回到家裡,吃飯完之後再去,清晨去晚上回來,仍然住在院子裡。
自從奶奶去世後,爺爺就搬離了小院,一個人到了診所,診所就成了他的家, 自己做飯自己吃,自己一個人照顧自己,這樣的日子一晃已經十年了。
不知道爺爺現在怎麽樣了,孤苦伶仃的爺爺,一個人獨自在支撐著門面,這些年上學回家和爺爺見面也是匆匆而行,沒有更多的時間與爺爺長談,爺爺也漸漸地從新市街搬到了老市街。
新市街的房租年年看漲,西醫診所遍地開花,中醫診所漸漸被邊緣化,不是爺爺的醫術不精湛,而是現代人的觀念在改變,總認為西醫治病見效快快捷方便,爺爺不得已搬到老市街,但爺爺依舊每天必精讀醫書,日日學習日日不輟。
想起這些,鄭小越歎了口氣,他真想去看看爺爺,這個念頭一起,他立刻起了身,想洗個澡換件衣服,再休息一會兒,等過了半晌天,天不那麽熱的時候,就去看望爺爺。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蘇麗娟發來的短信:那好吧,小越,你先忙你的事,你也要注意身體,等我這邊徹底安置好了,有時間了或許我還會去你家找你看你呢。
鄭小越決定不再回蘇麗娟的短信,否則你一言我一句,來來回回沒完沒了何時是個盡頭?
他洗了澡,換了衣服,把腳上那雙程亮的黑皮鞋換成了褐色的皮涼鞋,頓時覺得渾身清爽,剛要出門,又想起來忘記了什麽東西,他拉開抽屜,翻出銀行卡裝進錢包,拿出畢業證和那個校徽,一並放進口袋裡。
鄭小越出了門,頓覺渾身輕松,出了大門,往南走五分鍾就能到新市街,往東走五分鍾就能到老市街,一心隻想快點見到爺爺的鄭小越直奔了新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