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深處的西北，滿是紙黃色，似乎鏟起一g黃土都能遮天蔽日。

　　沐雨的凌冽青春裡，總夾雜一些生澀的人與物，許多都化了黃土，一去不返，隻留下編織十裡錦林的幻想。

　　但有些，烙在血脈裡，無法忘懷。

　　就像他的母親，一個他素未謀面的女人，曾多少次在腦海裡浮現，卻隻有異性輪廓的女人。

　　沐雨打小就頂著一個災星的光榮稱號。

　　穿開襠褲的年紀裡，沐雨隻是覺得小夥伴太過於羨慕自己，羨慕自己不用聽著家裡那位老女人的嘮叨，還要違心的奉承一句:媽，我知道啦，記住啦，也聽過啦。

　　十五歲的天空裡，總會飄著一些雲，傳說人死後會飄到天上去，成沒成雲倒不知道。

　　沐雨趁著下課，就會墊本書，坐在校園的某個角落，抬頭仰視上方，拿起手來，好像就能采一片雲下來。

　　他才發現，天空中有著好多片雲，好多片和母親一樣有著美妙形狀，但他隻限於沒見過的雲。

　　沐雨低下頭來，他眼神有點恍惚，五味雜陳。

　　現實總這麽殘酷，一些原本該諱莫如深的文字，會無故的在腦中演繹，比如難產。

　　他徹底搞清楚難產的含義，還得虧一個女人。

　　叮叮叮……

　　上課鈴響了。

　　沐雨急忙從屁股底下扯出本書，撒腿往教室裡跑。

　　晴海一中“明德樓”二樓。

　　“同學們好，我是會陪伴你們高一一年的生物課老師，我叫……”

　　“吳老師好！”

　　同學們異口同聲的回答。

　　吳美麗，名字還行，人並非“無美麗”，屬於不怕見死光，自帶濾鏡的素顏女神系列。

　　在剛進入晴海一中的新生心中，有顏就有愛，開學第一課，吳美麗就已經和同學們打成了一片，產生了濃濃的愛意。

　　沐雨覺得，他的母親也應該有吳美麗那樣美麗的身姿才合適，這位溫柔的老師讓他感到格外親切。

　　不止是他，昨天上完第一節課，所有的同學都記住了這位美麗老師，不僅是因為她的名字。

　　吳美麗讓大家都翻開了課本，先預習一會兒，自顧自的拿起毛巾去了水房，一會兒，拎著個濕毛巾回來了，細致地在黑板上擦除，勾勒著完美的幾何線段，粉末夾著汙垢自然的從上面脫落下來。

　　借著吳美麗背著身，好多同學的眼睛就跟追光燈一樣緊隨她，並無心預習，沐雨也是，不過，可能目的不同。

　　似乎領略不了同學們的目光，吳美麗轉過身來，讓濕手巾側躺在講桌一角。

　　窗戶吹來的風也趕來湊熱鬧，掀開了課本，她也給輕輕地合上。

　　“同學們，現在，講解人體器官，那麽，首先問一問同學們，我們最重要的人體器官是哪個呢?”

　　對於生物老師的提問，同學們頭都抬得挺高，卻鴉雀無聲，再多的答案都停在喉嚨，卡住了。

　　可能是大家太過於了解器官，想要說的太多，就不大好意思一口氣喊出手，腿，腳，腦袋這些來，然後發覺，有點不合適。

　　空氣莫名有了一種被安靜氛圍要挾的感覺，吳老師自是見慣不慣，不失微笑。

　　“難道有代溝嗎?看來大家都不想和我說呀，那就討論一下吧！”

　　同學們便四下議論起來，卡住的喉嚨都豁然貫通。

　　“這個，我的身體，我也不知道哪兒重要呀，誰閑著沒事研究自己身體呢?”

　　這是沐雨的鄰桌，

他用手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不像是感受器官的存在，倒像是人體模特的作秀。　　“我並不熟悉人體，不過，我的荷爾蒙告訴我，更為重要的貌似是異性的，嘻嘻。”

　　這是沐雨的前桌，夢淳，還不如倒過來，叫“春夢”算了。

　　剛分宿舍，沐雨就記住他了，一肚子的花花腸子，明眼人一看就能透視出來。

　　見他們議論得熱烈，沐雨也輕聲的說:“我倒想了解母親生下我們的器官。”

　　他倆都左手成拳，右手為掌，“甘拜下風，學霸，打擾了。”

　　就像找到知音一樣，他們倆聊得火熱朝天，完全落寞了沐雨。

　　吳美麗五指並攏，向上托起。

　　“收……”

　　大家都板正身子，雙臂放在桌子上，相互平行，左手搭在右手上，抿了嘴，不再討論了。

　　“這下，誰能把他的想法和老師說說呢?”

　　夢淳利索的舉手，站了起來，自信滿滿，“老師，我知道，是精子和卵細胞。”

　　吳美麗這時候一點也不美麗了，她一臉怒火走了下來。

　　大家都懵了，面面相覷，這兩個似曾相識的名詞他們也不知道是什麽。

　　沐雨發現有幾個靠牆角位置坐著的，正掩面偷笑著，就像大馬路上撿了鈔票一樣。

　　沐雨的手臂蹭了蹭旁邊的鄰桌，“喂，那是啥呀，聽上去很晦澀。”

　　鄰桌用手在沐雨的書上往後翻了幾頁，“自己看吧，千萬別笑。”

　　吳美麗走到了夢淳的桌前，或是因為九月，涼風正爽，她臉上的怒火已經藏得不見了。

　　吳美麗伸出沒有脂粉的素手，把夢淳的書往後翻了幾頁，“這位同學，你預習的有點超前了。”

　　全班頓時哄堂大笑。

　　夢淳正對著素顏出鏡的吳美麗，雙手輕飄飄的，無處安放，不知是害怕嘲笑，還是心理作祟，他的荷爾蒙和他都有點呆住了。

　　吳美麗似乎沒看出夢淳的端倪來，繼續問，“你叫什麽名字呢?”

　　夢淳楞過神來，急忙躬身，“老，老師，我叫夢……”

　　“噗，哈哈哈……”

　　沐雨盯著鄰桌翻到的那一頁，一直看，一直看，他完全了解了那些晦澀的知識，精卵不過是男女生殖器官的產物。

　　這個叫“春夢”的家夥不會春夢做多了吧。

　　這麽想來，沐雨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到斷氣也值了。

　　吳美麗這下真的火冒三丈，手拍在沐雨的桌子上，“同學，你笑夠了嗎?”

　　沐雨看著美麗得可怕的吳美麗，屁股離了凳子，大有拔地而起之勢，又連忙躬身，眼角的淚不住地還笑著溢出來。

　　“老師，我叫夢……”

　　夢淳繼續回答。

　　“好了，我知道，你坐下。”

　　夢淳便慢吞吞的坐了下去，兩指挺直，三指回扣，做出一個“耶”的手勢來插向背後。

　　沐雨看了，淚湧出來的更快了，眼角膜都有點撐不住了。

　　吳美麗平複了心情，嘴角彎出個小旋窩，雙手一起搭在腹部。

　　“同學，有那麽好笑嗎?不如，你來回答那個問題。”

　　沐雨抬起了頭，看著吳美麗的姿態，這個看似波瀾不驚的表面裡藏著能吃掉他的內殼，他要回答不出，肯定沒好果子吃。

　　沐雨就像掃描器一樣轉著眼珠，張望著周圍的一切，牆面，門道，黑板……

　　他想要獲取一些哪怕能搪塞的內容出來，要不然，在劫難逃。

　　沐雨的眼睛掃到一個個頭突出的女孩，乾淨的馬尾辮突然甩了一下，轉過來指著手上的課本。

　　沐雨立即低下頭，翻回了之前的書頁，他快速的看了一眼，一個組合詞脫口而出。

　　“髒心”。

　　同學們全都笑開了花，一個不小心，有個扶不穩凳子的摔了下去，那個馬尾辮女孩臉上也泛起了笑意，沐雨並沒心思陶醉。

　　這會可能真的在劫難逃了，沐雨有點恨自己這張嘴，都沒個過濾裝置。

　　吳美麗終於開口了，依舊面不改色，看起來處事不驚，就是看起來而已。

　　“這位同學……這位同學說的很對，不過是心髒，大家給他點掌聲。”

　　全班啪啪的掌聲熱烈極了，快要壓得沐雨有點不知所措，喘不過氣來。

　　沐雨勉強坐了下來，感覺渾身濕透了個遍，這要換初中老師，不抄個幾萬字是不會罷手的。

　　“叮叮叮……”

　　“同學們再見！”

　　“吳老師再見！”

　　大家集體送走吳美麗，美麗得憤怒不起來的吳美麗。

　　隨著一節課人體器官的講解，每個人都對自己的人體細微構造有了濃厚的興趣。

　　全班掀起了一股堪稱學術界濁流的人體器官大討論。

　　“妹子，我覺得男生的器官太難看了， 不過……哈哈。”

　　“兄弟，女生的器官也太，也太讓人向往……”

　　“唉，上個生物課，才發現全是一群刁民，強盜，……”

　　實際上，全都偷偷的瞄異性一眼，然後悄悄的在同性耳邊表達著無盡幻想。

　　這些無稽之談，即便站在教室外，隔著牆也能進入沐雨耳中。

　　一下課，沐雨就趕緊從後門出去，截住了走向辦公室的吳美麗。

　　經過這節課，他確保吳美麗有著解答他所有疑惑的能力。

　　他詢問了何為“難產”，這個他兒時聽到，卻從來不敢向父親提起的詞語。

　　吳美麗告訴沐雨，難產其實很簡單，就是在胎兒和母體之間做一個單項選擇。

　　很明顯，沐雨是選擇的答案，而且是單項。

　　沐雨已經厭倦了眼角有淚這種事情，但他無法控制，他從教學樓跑了出去。

　　吳美麗看著袖口的一滴透明液體，其實，連她都知道，沐雨的眼角已經濕潤了。

　　沐雨似乎早就知道是這樣的結局，隻是沒想到他還是這麽沒出息，兒時的玩伴若看到，估計會嘲笑他。

　　沐雨靜靜坐在一塊青苔石上，屁股傳來的涼意冷卻了他的淚，他直起頭，或許這樣才不會帶來重力之類的引流作用。

　　“你是，那個，那個說髒心，哦，不是，是回答問題的男同學。”

　　甜甜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沐雨瞥了一眼，一條馬尾辮隨風而起，他並沒有理踩。

　　“同學，要上課了，這節是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