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學生們到屋外空地開會。
雪還在下著。
昨天打開了的行李又打上了,學生們三五成堆兒地坐在自己的行李上,像是剛到,又像是隨時準備開拔。吳林老師早就進了大隊部,這會兒,正和隊幹部們談話。不用問,談話的內容和每個人都有關。
不知過了多久,一些人開始坐不住了,去圍牆外邊上廁所。時光焦急地在人群中尋找著趙克。趙克正和地址、畫家幾個人詭秘地說著什麽,無意中也發現了時光,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一先一後地向圍牆外邊走去。
廁所裡,時光和趙克並排站著,解開褲子提捏抖動地操作著,誰也不看著誰。
“有情況嗎?”趙克低聲問。他個子高,站在小便池上腦袋露出一截兒,為了躲下邊的氣味,說完話他揚起下巴,把鼻子伸到外面,眼睛警惕地看著四周。
“有。早上吳林那,那廝遇到賢弟,那眼神兒不對呀,難道,難道是賢弟暴露了啦?”時光的聲音像蚊子叫,加上緊張,顫顫悠悠的。他個子矮,池子裡的氣味嗆得他透不過氣來,直辣眼睛。
“都什麽時候了?賢弟還在乎那廝的眼神?咱全夥,一個也休想躲過。昨晚那廝再沒提這事,隻說今日要回去,過些天再來。你我兄弟倒是以後的日子要難過。吳林這半天不出來,這事兒怕是鬧大了。”
“賢弟所為之——事只有官人,官人能想到,莫非是官人一,一時不慎……”
“那裡的話,趙某也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如何會行如此不仁不儀之事?不過賢弟一向嫉恨那廝,那廝不會不知。事已至此,賢弟應沉住氣才是。”
“再有——大鼻涕那廝如何又又……”
“據說那廝幾次三番找要求,定要到最艱苦的地方改天換地,老師如何能不從?年級裡的英雄好漢全夥在此,斷不會令此等小人得志……不知吳林那廝如何發難,老油那潑皮定是把在下恨之入骨,怕早晚會有一場惡鬥,如有三長兩短,別忘了替我告訴家裡一聲。”
“老油那潑皮敢對官人動粗,賢弟一定,一定拚死相助……”時光眼睛辣得快流淚了。臊臭的氣味更濃,呼吸越發困難。
趙克堅持不住了,沒等時光說完,系好褲子三步並兩步地竄了出去。
回到空地以後,趙克發現氣氛更緊張了。吳林老師還沒出來,一定在歷數男生們的罪狀。時光昨晚乾的事兒很讓趙克看不起。這和他想的完全是兩回事兒。和地址、畫家這些精英們比起來,時光多少有些可憐和狹隘。找個機會,先給老油來個下馬威,這是出來前就想好了的。時光這一攪和計劃全亂了。一路上趙克就看中了地址和畫家,這兩年想弄出點名堂,這才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三個人一拍即合,聊得很是投機,兩天下來,已經是三位一體形影不離的小團夥了。至於時光,這會兒在他的心目中,不過是一個需要照顧的難兄難弟。這會兒,他顧不上想大鼻涕,也顧不上想時光,重要的是眼前這一關怎麽過。想著,一會兒,自己這個主謀給捆上拉出去批鬥也不是沒有可能。
時光好不容易熬到了吳林老師從大隊部門口走了出來,空地上的學生們都站了起來,和自己的班主任作最後的告別。看得出來,一些男生因為昨晚的事兒顯得很尷尬,趙克和吳老師握手的時候笑了笑,笑得縐縐巴巴,吳老師倒好像並沒事兒似的。時光想著應該過去,但腳像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吳林老師看到了這邊的時光,笑眯眯地走了過來。中學五年,時光第一次看老師對自己笑,笑得他後背直冒涼氣,嘴唇不聽使喚的哆嗦。
吳老師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說:
“蔫兒淘!以為沒人知道我就想不到啦?……你恨老師?嗯?老師也恨你,恨了你五年,恨鐵不成鋼。以後全靠你自己了。”
說完,她向著早就停在圍牆外面的一輛吉普車走去……
直到汽車消失在紛飛的雪中,時光張大嘴巴憋了半天還是沒能說出一個字來。說什麽呢?他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