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學校門口站滿了人,轎車披紅掛彩地停在那兒。實驗班的同學列隊而出,開始和家人話別。學生們情緒平淡而麻木,倒像去三兩天的學農勞動。大鼻涕氣宇軒昂,嶄新的國防綠軍裝。軍用挎包,軍用被褥,連背包帶都是軍用的,像是新兵入伍。也有家長不來送的,像時光、趙克。吳林老師特意剪了短發,瘦瘦小小的混在人群裡,猛不丁的看不出是學生還是老師。她要代表學校當面和貧下中農交接,介紹每個同學的情況。送老油的人多,除了他那個五大三粗、一臉橫肉的爹,還有一幫狐朋狗友,流裡流氣的盯著女生指手畫腳。思格達轎車沒讓學生們振奮。彩旗飛舞,鞭炮齊鳴,鑼鼓喧天。熱鬧的歡送儀式似乎和他們無關。經過街道馬路,到了火車站,上了火車。學生們少言寡語更顯得心事忡忡。
所有人都悶悶不樂,時光不。心氣兒變了。學校裡熱鬧的歡送儀式,讓他心裡有了幾分張狂。平日見吳林像耗子見貓,到了這會兒,已經咬著後槽牙狠狠地瞪了她N次了。
中午,時光一行人到了北京遠郊紅橋公社。兵分三路,奔赴三個村子。另外兩個村子已經很近,有幾個人步行著先走了。時光要去的平各莊還有十裡路。
天陰沉沉的,要下雪。公社在一個叉路口上,零散著一些高矮大小不等的鋪面,像是個小的集鎮。商店飯館一應俱全,除了馬車和幾條四處覓食的狗,幾乎和城裡那些邊邊角角的地方沒什麽區別。兩排不高的楊樹夾著一條筆直的土路伸向遠方,那盡頭就是時光們要去的地方。學生們忙著整理行裝。不遠的路口上停著幾輛馬車,一個披羊皮大衣的年輕車把式衝這邊喊:“平各莊平各莊的,歸這半拉來!平各莊平各莊!”因為平各莊被他喊成了“平張”,還有那句“歸這半拉”,剛從城裡來的學生們也沒聽懂,沒人理他。他哈哈怪笑著又喊:“嘿,我說,平各莊平各莊的歸這半拉聽什麽聽什麽呐,都?耳朵落家啦,迷噔迷噔的在那兒色死呐?平各莊平各莊的?!”
有人反應過來了,叫了一聲“接咱們的!”學生們忽拉一下子向那幾輛馬車擁了過去。時光看了一眼去其它兩個村子已經走遠了的人,沒有看到大鼻涕。回頭看,發現大鼻涕正在往馬車上裝行李。他一陣不舒服。趙克的情報怎麽弄的?倒不是發怵,臨近畢業,靠“五敢精神”說事的日子早就沒了。破杓刮鍋似的口才,一半是爹媽給的,一半是風氣逼得,成才的不止她一個,倒怨不得她。主要是一想起‘一幫一一對紅’的苦日子,想起大鼻涕的輕蔑,時光還是心有余悸。十八歲後的第一天,天一亮,時光就許了個願。希望十八歲以後重新開始。身邊原來班裡的人,除了趙克,越少越好。大鼻涕和老油,紅道和白道,看來是躲不過去了,有什麽辦法?認倒霉吧。時光和趙克的目光相遇了。趙克鬼鬼祟祟的,目光在人堆兒裡掃來掃去,像是也在清理階級隊伍,他衝時光作了個無可奈何的鬼臉。
那位車把式個子不高,看樣子也就二十歲左右。黑瘦的臉上筋骨凸出,好像除了皮就是骨頭。薄薄的嘴唇,幾根稀疏的黃胡子,一雙小眼睛賊亮,閃著凶悍和狡獪。這會兒,他一臉的壞笑,衝著另外的幾個車把式大聲說:
“抻把手幫著裝車,麻利兒的趕緊的,這麽慎著多陣兒能到家呀?今兒工分不想計了,都?”
幾個車把式忙走過來幫學生們把行李往車上裝。
老油可能是想在眾人面前炫耀自己的膽量,走到一匹黑馬旁邊去摸馬的屁股,那馬冷不丁被人一摸受了驚,撂起後腿就是一厥子,老油幸虧躲的快才沒被踢著,結果引起周圍一片哄笑。 時光看著老油,心裡暗笑。老油調皮搗蛋在學校是有名的,一天不起哄鬧事兒就難受,時光沒少受苦,和大鼻涕一樣,都是時光的克星,時光一向敢怒不敢言。這會兒出了學校門,老油沒有了那幫狐朋狗友,孤掌難鳴,居然也有讓別人當笑料的時候, 時光覺得,不一樣了。
一個年紀老的車把式,紅紅的臉堂,胡子刮得溜光,迷著眼睛,提著用紅紙包著紙繩系著的兩張油餅,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褲,外面是一件栽戎領兒的短棉大衣,腳下是一雙老頭樂棉鞋,頭上是一頂狗皮帽子——一個乾淨利索的老頭。另一個車把式和他搭話:
“怎麽著,劉把式?家了來人啦,這是?”
劉把式:“可不,外侄兒孫兒來了。歸我那兒吧,晚麽晌?”他內行地捏捏對方胳肢窩裡夾著的一卷狗皮,“這成色不壞,哪兒掏換的?”
“可不,開春潮,地氣寒扎骨逢兒,什麽也不頂不上這玩藝兒。剛從孩兒他三姨那兒掏換來的。”
老油正臊眉搭眼的,正站在那兒不知怎麽好,這會兒忙湊了過去,和“狗皮褥子”聊了起來。
劉把式對那個年輕車把式說,“我說厥嘴兒騾子,人這都是城裡來的大學生,別在這兒哨你那髒口兒啊!”
噘嘴兒騾子笑起來,放肆地在老把式褲襠處摸了一把:
“老不死的老得兒,裝什麽正經?”說完,一搖手裡的鞭子甩了個脆響,扯著嗓子喊,“喔——依!”一蹁腿坐上了車轅……
時光不想和別人搶,等著別人裝完了,他把自己的行李裝上最後一輛車——那位劉把式的車上。劉把式看著前面噘嘴兒騾子的背影,自顧自地低聲嘟囔著:
“什麽東西……你個畜類雜種的玩藝兒……”接著,吆喝動牲口,蹁腿坐上車轅子,嘴裡哼起了小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