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信息周報”全體人員在編輯部大廳後邊的食堂裡開會，宣布了許多人盼望已久的調整方案。

　　開會前，於詩風和榮總編是肩並著肩一起來的，開完會，兩個人又有說有笑地一起走出了會場。這大概是兩個人最後一次共同出現在報社同人面前了，兩個人都在努力地微笑著。

　　榮總編想用微笑想告訴人們，他即將離任但並不沮喪，相反，他是輕松愉快的。

　　於詩風的笑很有分寸，友好而崇敬。好像他和榮總編一直是一對配合默契、關系融洽的工作夥伴、忘年知交。於詩風要笑給每個人看，不能在榮總編走的時候讓別人說是他於詩風搞的鬼，更不能讓別人看出來一把手離任二把手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沒有多一會兒，於詩風就站到那扇可以從一個很小的角度看到下面編輯部大廳的窗子前，自我地欣賞地看著下面開始忙亂起來的人們。

　　編輯部大廳裡，一些人正忙著搬動桌椅。

　　時光進了編輯部大廳，正跑前跑後地忙乎著——按剛剛公布的調整方案他被分派到了新成立的信訪組。除了老梁，信訪組還搭了個蔡少雲。金偉和何春生去了發行科，原來發行科的小吳當了廣告科科長。老孫被任命為副總編輯從一樓搬到了二樓，編輯部其他人沒有什麽大的變動，只是版面之間的協調。

　　居高臨下地看下去，編輯部像個大棋盤，走動的人像是上面的棋子。要知道，這些棋子正是按照他於詩風的構想在運動的呀！

　　這次調整的結果一定大大地出乎了一些人的意料。按條件說，時光應該是最差的、最沒希望的，可絕處逢生，榮總編卻在最後的定盤會上為他說了話，他反而成了唯一的幸運者。

　　對榮總編的最後要求於詩風盤算過，想著反正不用花什麽本錢，也不用負什麽責任，順情說好話，有益而無害。

　　茅頻要求去記者部被於詩風否決了，仍然在原來的美術編輯位置上不動。茅頻雖然是於詩風辦進來的，可一直在總編和副總編之間隨著風向忽左忽右，這樣可以一舉兩得，既說明他於詩風不尋私情，又給了這種勢利之人，一個小小的警告。某種時候大義滅親是一種投機，有失必有得。

　　想到榮總編就要離任，於詩風還想把文章作足，這幾天他私下裡已經和榮總編那個想來報社被拒絕的外甥聯系上了，他要讓全報社的人看看自己作為未來一把手的胸懷。當初於詩風幾次慫恿榮總編把這個人調進來，無意間記了這個人的電話，沒想到這會兒真的派上了用場。

　　經理部想來編輯部的人都是來求於詩風的，對此於詩風作了周密的設計。在核心組裡，一個成員的提案，不管怎麽說也沒有百分之百被采納的道理，何況又是榮總編即將離任的最後一次施政。於詩風遷就了榮總編，把時光調進編輯部信訪組。金偉、何春生留在了經理部，小吳給予小小的提攜。這當中還有另外的考慮，編輯記者與經理部之間，一等公民與二、三等公民之間應該保持區別地拉開檔次，從而保持報社內部的競爭機制。

　　對於時光進編輯部，於詩風心裡有數。榮總編離任已經指日可待，從信訪組的現狀看，時光只會更加難熬，甚至根本沒有出頭之日。蔡少雲雖然沒有什麽能力，更談不上工作熱情，但有學歷、有背景，沒有人能奈何她。再加上養尊處優慣了，曾經滄海難為水，指著她每天老老實實坐在那兒拆信封恐怕難。

老梁是個滑頭，光說不乾，也不會乾。時光的處境是一目了然的。信訪組裡的活兒會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可提級長工資，評職稱等等好事要是輪到他恐怕黃瓜菜都會涼的。何況能不能最後調進報社還沒準兒呢，就不是他榮總編能說了算的了。小吳、金偉、何春生這次沒能進編輯部，肯定會虎視眈眈地盯著時光，時光敢不買力氣乾?隨時有可能把他替換下去，炒尤魚炒出報社去。總之，幾乎所有的人通過這次調整已經完全置於他於詩風的股掌之中了，這一切都是書本上沒有的管理藝術。　　於詩風想到這兒，得意的笑了。

　　編輯部大廳裡，時光搬運工似的一趟一趟地從外往裡搬著桌椅，蔡少雲和老梁只是在一邊指指點點並不動手。程志仁和嚴敏章遠遠地看著時光滿頭大汗的樣子暗自冷笑。

　　程志仁很明智，副總編的人選和自己絕無緣分。他不像嚴敏章，一直抱著一線希望，對現在的結果他是早就想到了的，可沒想到的是自己被調到了編輯部，給了個部門負責人的小官當。想著於詩風一定是在作表面文章，有點打狗看主人的味道，先給點甜頭，等榮總編一走，不定會怎麽收拾自己呢。

　　嚴敏章是報社裡最早得知榮總編離任消息的，這次調整提拔了老孫當副總編輯，在這件事兒上顯然榮總編也沒幫他說什麽話，他深知這也是於詩風對他曾一度親近榮總編的一種暗示。這引起了他的反省，來報社以後，在人際關系上、在對領導層的態度、關系的把握上一定有不得當的地方，究竟不當在哪裡他一時還沒琢磨出來。幾天來他正為如何盡快地在報社找到自己新的坐標而傷腦筋，他看了一會兒就回到了自己的格子裡想自己的心事去了。

　　田剛嘴裡刁著煙，過來用一隻手幫時光搬桌椅。這在他來說可是開天辟地第一次，被時光笑著拒絕了。

　　田剛拍拍手向樓上自己的辦公室走去，自言自語地說:

　　“傻小子，真可愛。”

　　樓上於詩風看看手表，馬上就到十點半了，一件他安排好的別具深意的事情再有幾分鍾就可以到位了。他點燃了一根煙下了樓。通過編輯部大廳的時候他對向他打招呼的人報以矜持地一笑，徑自向門口傳達室走去。

　　信訪組的位置在編輯部大廳的最外邊靠門的地方，原來的幾個相鄰的小格子隔板拆了被打通，成了一個大格子，擺放了三張辦公桌，與其他編輯們各自為政的環境略有區別。 老梁、蔡少雲、和時光正忙著安頓剛剛就位的辦公桌，於詩風領著一個怪模怪樣的小夥子來到了他們面前。

　　“給你們帶來一位美國客人，李根總統。”於詩笑著把身後的小夥子推到前面說。“老梁，不是和你說了嗎，就是他。再安排個座位，桌子就不用啦。”

　　“噢——噢，怎麽是美國?啊——李根，美國總統。”老梁也笑著站起來，說，“來，時光，再去經理部領把椅子給李根總統。”

　　李根大蝦米似的、問號似的身材讓時光一下就認出來了，幾個月前報刊宣傳日在公園樹林裡，自己剛來報社的時候，在榮總編的辦公室門口，都見過這個李根，今天是第三次見面了，不知為什麽，時光心裡一陣輕松。

　　時光仔細地看著李根，他看上去有二十歲出頭的樣子，臉很長而且有些歪，小眼睛大鼻子。李根也認出了時光，友好地點點頭，聽別人拿他開玩笑不急不惱地咧著嘴只是一個勁地傻笑。

　　老梁向時光和蔡少雲介紹著:

　　“咱們報社以後要到北郊的一個部隊印刷廠出報，原來都是版面編輯自己跑印廠，其實都不正規，好在那會兒印廠不遠，現在就得有專人跑印廠，送版式送清樣。報社就找了個臨時人員，也不用辦公桌，每天來了就在咱信訪組坐坐。行啦大夥這不就認識啦，美國總統，李根先生。”

　　“呦——真是活寶，美國人也有這麽難看的呀?”看著李根，蔡少雲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李根仍是咧著嘴傻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