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多年前,1976年春天,時光滿18歲。
十九世紀70年代,出了許多大事,但對時光來說,最大的事莫過於此——他18歲了。
1米60,43公斤。
18歲的時光畢業體檢,報出的身高體重指標,不盡如人意。但他是幸運的——沒病,先天不足發育遲緩而已。
還有幸運的,那個年月,生活在胡同、四合院,天天與那些無所事事的孩子廝混在一起,打架鬥毆即是運動又是遊戲。掛彩是常事,尤其頭上臉上。時光流過血但從沒有縫過針,最嚴重的時候,從頭髮根往外滲血,但就是沒開口子。
父母的健在,也可以從另一方面證明時光的幸運。
家庭對於時光來說,沒有什麽印象。甚至遠不及胡同裡、四合院裡的大爺大媽們。18歲前,父母沒怎麽管過他,但他也沒餓著。到誰家也能給個一口半口的。最後,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是父母親生的孩子。父母是大學畢業生,畢業後在機關工作,按現在的說法,是國家機關的公務員。但18年來,時光和父母聚少離多,父母常去的地方,一個是學習班,就是40年後被一些人冠以飼養家畜場所的地方,一個就是農村5.7幹部學校。後來時光了解到,這個幹部學校沒有教室和教師,學習不用課本,只是田間勞動。父母屬於小職員,知識分子,但當年在這個稱謂前被加上了一個形容氣味的字,但直到時光18歲,他們性命無憂,生活無大礙,只是18年來不能常回家而已。18歲剛過,一家三口難得的吃了一頓飯。雙親望著兒子,良久,母親低聲說出了兩個字:“後怕。”父親沉吟了一下,說出了五個字“不幸中萬幸”。
40年前,時光整十八歲,生日那天,也是他在中學的最後一天。母親中午特地給他做了一碗面條,渦了一個當時難得一見的雞蛋,時光卻吃得沒滋沒味。
時光十八歲生日這天,吃完長壽面,來到街道派出所門口。
他拿著那頁有自己名字的戶口薄,受氣包似的站了快一個小時了。早春的寒風裡,不住地打顫。他是特意等到了最後一天的下午才來的,唯恐碰到班裡的同學。他膽怯地看了看排著的隊伍,還好,原來一個班的同學一個也沒有,想是上午來過了。
這是時光的天性——怕見熟人。
這是一條細長的胡同,灰牆灰房,風吹日曬得斑斑駁駁的木頭電線杆,上邊吊著被小孩用彈弓打得歪斜殘破、名存實亡的路燈。中間的一個院落門口掛著街道革委會、派出所的木牌,門口擠滿了身穿灰藍衣服、讓風吹得灰頭土臉的學生們。天灰蒙蒙的,風其實不大,只是塵土太多,讓人很難睜開眼睛。東邊,胡同的盡頭,是繁華的大街,往來著五顏六色的車輛,給這灰不遛秋的世界添了些亮色,像是小孩玩的萬花桶——黑洞洞的紙筒前邊,五顏六色的紙屑隨著紙筒轉動,不斷變幻著的一個個對稱、好看的圖形。不斷還有學生或騎車或步行向這裡來,後來的人找著熟人,然後就嘻嘻哈哈地加塞兒進去,隊伍漸漸成了大頭小尾的蝌蚪,時光排在那兒沒往前走反而在向後退。前邊的幾個女同學不滿的小聲叨嘮起來:
“一個消戶口也搶,真討厭!嗬——嗬!幹什麽幹什麽幹什麽呢,一個一個的?看那幾個嘿,又加進去了!”
另一個附和著:“惡心吧啦勁的,甭理他們。反正那個吧哈就是學校那個吧哈也是,不就呆兩年三年的嗎還消戶口,
虧他們想的出來?” 這種“反正那個吧哈這是那個吧哈”的味兒,都是學校裡大批判會小評論會上造就出來的口才,時光怕聽,聽了就條件反射,尤其聽女生說,一準兒的心驚肉跳。這都是大鼻涕把他治的,留下了後醫症。
大鼻涕,大名和一位領袖級人物的前妻一字不差,同名同姓。是被老師稱讚為“五敢精神”特別強的班級幹部——就是敢想、敢說、敢乾、敢革命、敢鬥爭。因為有幾次主持班會, 念批判稿,毅然地置流過“河”的清鼻涕於不顧而獲此殊榮。大鼻涕在講台上念稿象唱歌,開場白就讓人受不了,“***教導我們說……”老是把***帶著兒化音連讀成兩個字。時光口吃靦腆,所以格外注意別人的說話。遠遠地瞄著大鼻涕總想,老說這個思想有問題,那個說話反動,其實你丫比誰都反動!
時光和大鼻涕的怨仇是初中時候結的。那年,班裡組織一幫一一對紅,時光是班上的落後分子,和先進分子大鼻涕結成了一對紅。大鼻涕說是勇挑重擔,早就想好,誰也不找,就和時光一對紅。每天下學後的促膝談心讓時光痛不欲生,一個人念經似的不管對方聽進聽不進,一說就是一個小時。又尖又細又啞的嗓音如泣如訴,時光聽著渾身發冷。那綿長的行板中,除了一片“反正那個吧哈就是那個吧哈我覺得那個吧哈就是那個吧哈……”什麽也聽不清,時光每次隻得咬緊牙,閉著眼,努力堅持到最後。他知道自己這樣的落後分子沒有資格輕視別人,只在心裡說,含著兩筒鼻涕也不嫌惡心?也就找我這樣的軟柿子捏。一天,大鼻涕結束了自己頗為得意的講演,突然發現一臉舊社會的時光,忍不住問:
“反正那個吧哈咱倆已經談了這麽多次了哈,我覺得吧哈應該對你的靈魂吧哈有所觸動了……,反正那個,你應該吧哈把你現在的活思想吧哈談一下,反正那個吧哈就是你現在有什麽活思想?一閃念也行?你說說,你都聽見什麽啦,你?”
時光臉憋的通紅半天才擠出來一句:“我聽,像破杓刮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