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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別樣》第2章
  電大肄業後,棄學經商的事兒是這樣的。上電大以後,有一天,閑著沒事兒,打電話給一個朋友閑聊。朋友說,糾集了幾個人,掛靠一個國營單位,辦了個公司。什麽都不缺,就缺個總經理,問我行不行。我一聽總經理,不是副職,馬上又問了一下,到底是總經理還是副經理,對方回答,總經理。我說,問著了,我行。我當然行。我不行就沒人行。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可又為自己的自信飄飄然。

  舅舅想攔,沒攔住。電大剛兩年,我不管。說不上就不上了。都說下海經商,險象環生,我沒覺得。這不,分分種,成了總經理。一會兒都沒耽誤,立即與幾位精英會合。先看了看公司的執照,好麽,經營范圍、項目包羅萬象,注冊資金大得嚇人。朋友解釋,都是虛的,托的關系。不就是靠關系麽?我有。到任的第一件事兒,就靠關系找了一套六室三廳的公寓。沒錢,有關系。房租賒著。有如神助,真順。別人辦事,問這個找那個,提著豬頭且找不著廟門呢。我那時候,絕,要什麽人有什麽人。這不,又托關系,三十塊錢,買了套西裝,那面料,挺。顏色,豔。豔得扎眼,鮮黃鮮黃的。穿著嶄新筆挺的西服,在寬大的公寓裡踱來踱去,心曠神怡,恍若夢中。

  沒幾天,各路關系、朋友聞風而至。房間富余,來賓分成了幾撥兒。有搓麻的,“拱豬”的,下棋的,侃大山的……該吃飯了,公寓下邊有餐廳,也是關系,肉山酒海的一通造,可以簽單賒欠,現金現付也行,全憑高興,便宜的就跟白給似的。關系、朋友多,信息就多,電話就多。每天的信息得有一二百條,六間屋八部電話,從早到晚此起彼伏。不到一個月,我的總經理備忘錄上,記滿了各種信息,看著讓人亢奮:

  某某人有一百輛夏歷車,低於市場價三成進的貨,要找下家兒。成交後,利潤對開――不用提價就可淨賺幾十萬;

  某公司有三十噸泰國香米,因上馬新項目,亟需資金回籠,純屬含淚甩買,價格面議;

  某人能弄到緊俏的無縫鋼管和化工原料,要多少有多少,出廠價;

  某人能聯系到五千張平價三合板,二十箱削價驢肉罐頭;

  某菜站要找人承包,五萬元可以拿下,每年上交三萬,能淨賺兩萬以上,兩年收回投資,第三年開始淨賺;

  某澡堂子準備合資改建桑拿、土耳其浴室,需外資五萬,尋求中介,回傭按國際慣例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為了這些信息,公司的上下忙得不亦樂乎。電話聯系,約見會談,人人滿嘴的發大水、跑火車,雲山霧罩,個個吃上頓喝下頓迎來送往,渾身燥熱,七顛八倒。

  沒過幾天,副總經理――我委任的三個副總經理之一,哭喪著臉,對我說,弟兄們兜裡的錢,眼見著越來越少。住公寓、吃飯的賒欠,眼見著越來越多,如何是好,請老板盡快定奪。我說,頭一兩年沒有賺錢的,懂嗎?總要打基礎吧?沒有投入哪有產出?沉住氣。他說,想沉,但沉不住。坐吃山空,委實要漂底啦。

  到了晚飯的時候,副總經理看著公司裡黑壓壓的一群人,湊過來小聲問,是不是弄十斤切面、二斤乾醬、五斤黃瓜、一斤大蒜對付一頓?我說,作甚?去餐廳。我簽單。席間,三巡二鍋頭過後,有位來賓提起了一個朋友的朋友,日籍華人,叫大渡渚――我聽著耳熟,好像日本有個很有名的電影導演,就叫大什麽渚。

來賓介紹,大渡渚先生想在大陸發展,已經取得了在大陸居住、經商的合法身份,有的是錢,不知道往哪兒花。我一聽,樂了。正中下懷。我知道往哪兒花,就是沒錢。  那天晚上,和大渡渚聯系,在某大飯店見了面。大渡渚相貌堂堂,神態威嚴,看上去四十多歲,西服革履,個子挺高,頭髮花白,一雙小肉泡眼黑且亮,炯炯有神。大渡渚普通話很流利,我們很快就溝通了。他說,很小的時候跟乾媽去了日本,一直在橫濱生活,畢業於早稻田大學國際商貿系。忽然覺得他面熟,很像一個同學的二叔――也叫他二叔,每天早上支個油鍋在胡同口炸油餅。我不露聲色。他是二叔,還是大渡渚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錢。於是,我們很快達成了共識。他說,投個幾百萬,在他來說不算什麽,關鍵要大家合作默契、愉快,我出錢,你出陣地,一起找項目。我當然會默契,更不會不愉快。我們開始談一些細節,會談在親切友好的氣氛中進行。

  第二天,按照約定,大渡渚帶著一個妖豔的女人,兩個打手似的男人來到了公司。三位都是中國人。女的是會計,兩個男人一個是辦公室主任,一個是總裁助理。大渡渚準備先期投入人民幣兩萬元,自然總裁非他莫屬。簡單節說,從此,公司步入正軌。建了帳,有了總裁,有了會計,有了辦公室主任和總裁助理。大渡渚對公司的現狀評價極高,說,這麽做雖然成的概率極低,但就應該這樣做。空手套白狼,徒手扎蛤蟆,是經商的最高境界。他讓我放心地乾,公司的日常用度由他負責,過幾天就把兩萬塊錢劃到帳上。他又說,公司以前沒建帳,財務上漏洞很多,危險大大的,查出來,按大陸的法律,死拉死拉地有。他說,第一面就看出來我是個人才、幹才,適合於在前邊衝鋒陷陣,適合搞業務。我聽了挺舒服,沒多想,說,有道理。他提議,主持公司日常管理、財務,應該另外找一個人。應該是蒸不熟、煮不爛,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那種。這樣,公司才能面對工商、公安、稅務、環保、物價等等執法部門臉不變色心不跳,甩開膀子大乾,在致富的路上迅跑。我問大渡渚,哪兒有這樣的人。他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向我解釋,他是投資方、股東,我算入乾股,年終雙方三七分成。我沒多想,把財務――幾枚公章,兩本空白支票,幾本沒用過的發票,交給了他。

  我追求的就是最高境界,但又想,與其花同樣的力氣,不如搞大的。那會兒有個寶物,千金不予的寶物,就是我的電話本。上邊是各路精英的聯系電話,常在無意中使我獲得靈感。有個星期天,公司裡隻有我一個人,閑極無聊,拿著電話本翻看,偶然發現一個朋友的名字,就想著聯系一下。那兩天,正鬧肚子。把電話拉到衛生間,蹲在那兒,給那個朋友打電話。朋友問我,怎麽樣,火不火。我說,行,挺火。他說,有個朋友在有名的XX飯店工作,別看名氣挺大,可連年虧損,挺好的條件,就是沒人來住。現在寫字樓緊俏,誰要是有實力承包下來,改建成寫字樓出租,準火。我立刻來了靈感――先與飯店談承包,後與承租飯店的客戶談出租,用客戶的租金付飯店承包金,中間把握住時間差,坐享中間差價。

  於是,說,我有實力,能不能聯系一下?他說,沒問題,就是事成之後得給點回扣。我說,沒問題。他說,晚上幾個朋友聚會,你要有時間就來,見面再談。放下電話我蹲不住了,腦子飛速旋轉。有時,重大的事件,往往發生在不經意的時候。後來別人都不信,轟動一時的承包XX飯店事件,最初的創意,是我拉稀“拉”出來的。

  其實這個計劃的奧秘一點就破。關鍵不是每個人都能想到。

  幾天以後,穿上那套扎眼的西服,隻身來到XX飯店摸底。一進飯店,發現那兒是個比我原來的車間還幸福的地方。服務員全是女性,一個個擦脂抹粉,爭奇鬥豔,悠閑自在地聊天,喝茶,看畫報,好像是在度假。而住宿的客人都在忙著。打掃房間的,擦玻璃的,修理沙發、床墊的,打開水的,一個個流汗滿面,渾身灰土。偶爾經過服務台的,都忙不迭地向服務員微笑,搗蒜似的點頭。我問一位坐在那兒織毛衣的服務小姐,他們,我向那些客人方向努努嘴,是剛刑滿釋放的?小姐說,不是,怎麽啦?我說,那怎麽跟受氣包似的,在這兒賣苦力?小姐發出一串尖利的笑聲,說,誰知道,賤骨頭唄。都是老客戶,不讓乾還不高興呢, 誰攔著跟誰急,不信你去試試?樓道裡另一位大姐走過來,發現了我,衝我喊,嘿,幹什麽的,你?毛衣小姐也反應過來了,對我瞪起眼睛,說,對呀,你幹什麽的?我說,不幹什麽,看看。兩個人六隻眼睛同時逼住我――大姐戴眼鏡,吼道,我們這兒不讓參觀知道不知道?該幹嘛幹嘛去!有什麽好看的,丟了東西死了人算誰的?出去!想著不日這裡就要被我承包,我矜持地冷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經朋友的朋友介紹,我去了XX局,見了XX飯店上屬的局長、一把手。我出示了名片和營業執照副本。聽說承包可以坐享其成,增加收入扭虧為盈,局長、一把手抑製不住地興奮。我的遊說極其正規,不由得他不動心。我說,承包後,一年可以上交比現在高幾倍的利潤。一個半月到兩個月之內,我會搞出詳細的策劃、可行性論證和預算,然後,雙方商定承發包金額和年限,然後,簽定意向書,再然後,論證,公證,確定合同條款,正式簽定合同,再然後,正式交接飯店。這一套是我熬了幾個晚上琢磨出來的。功夫不負苦心人,效果極佳。

  有一個細節需要提。早上,我比約定的時間提前到了半個小時,敲了好一會兒門,局長辦公室裡才有了聲音。問是誰,什麽事兒。我報了姓名,說了來意。又過了一會兒,白白胖胖的局長開了門,一位不很年輕的女人滿臉通紅的從屋子裡跑了出去。這個細節我記在了心裡,後來果然派上了用場。這是後話。

  和局長、一把手談完後,我開始行動。立刻打電話,和黎楓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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