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較起來,黎楓更出乎我的意料。當時,聯系下蛋的雞最多的,當屬黎楓。這些能下蛋的雞都有一個共同的條件,投資合同只和黎楓一個人簽。誰都不是傻子,個中奧妙不言自明。我口是心非地對黎楓說,沒問題,你簽我簽一樣。黎楓說,既然這樣,就名正言順,應該委任我當承包後的飯店總經理。為穩住她,我說,行,過幾天就辦。這以前,我和黎楓談過勞務的事兒。她當時說,咱是朋友,我的付出減去我們的友誼,你看著給。到了後來,她改口了,付出減去友誼,她說等於――參與起草可行性報告五千、整體策劃書五千,作整體預算五千,參加談判勞務三千,共計一萬八,斷然不能再少,除非她當總經理。最讓我難以忍受的是,黎楓和大渡渚打得火熱。兩人背著我秘密約會,在承包的事兒上一唱一和。我能想象,到最後,為了殺雞取卵,大渡渚動刀,她準會幫著退毛兒。我真不明白,她看中了大渡渚什麽?我當然要采取措施。最後幾次談判,我沒叫黎楓,沒叫大渡渚。她介紹的能下蛋的雞一概免見、免談。
一天晚上,我用大茶缸子裝滿開水當熨頭,把第二天談判穿的西服熨好,喝了瓶啤酒,準備睡覺。黎楓來了。她說這幾天,又和她的投資者接觸過,是不是一定要她簽字,可以再商量。她拿出幾張紙,說,又算了算,回報的數額對我們很有利。她把坐著的椅子騰出一半來,露出第一次我見到她時,聖母瑪利婭般的笑容,對我說,來,咱們一起再算算。我坐在床上沒動,突然發現她很難看,大鼻子,小眼睛,高顴骨,配上瑪利亞的笑容極不協調。我想了想,說,我講個笑話吧。
說,有個老八路,給他的小孫女講革命傳統。講的是他當年被鬼子逮著關進監獄的那段兒。他對孫女說,第一天,小鬼子給俺灌辣椒水,俺嘛也沒說(讀xue三聲);第二天,小鬼子給俺上老虎凳,俺還是嘛也沒說;到了第三天,X養的小鬼子給俺使起美人計啦,俺是將計就計啊,還是嘛也沒說。後來就有了你爹,再後來就有了你呀……
黎楓沒笑,說,聽過這笑話。然後站起來,悻悻地往外走去。臨出門,又說,我的公司辦妥了,事兒挺多,這段時間可能沒時間來了。我和她冷眼相視,無言以對。
黎楓真的沒再來,但她和大渡渚的影響還在。所有參與承包的人都得到消息:說我大大地賺了一筆,並獨吞了。我百般解釋無濟於事,每個人都要求按比例分成。我被逼無奈,耍起了三青子,說,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眾人說,我們不要你的命,沒用。我說,那就弄我一下吧,強奸,,意淫,悉聽尊便。眾人聽了這話就散了,沒要我的命,也沒弄我,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而已。
承包XX飯店,撇開結果不談,就其過程而言,很牛x。
那段時間,我的名聲大噪,承包XX飯店的消息傳遍大江南北。來洽談投資合作的人絡繹不絕,場面尉為壯觀。每天,我穿著頭天晚上用大茶缸子熨得筆挺的淺色西服,大模大樣地坐在總經理辦公室裡,接受各地來賓的朝拜。幾天前,我還是一個不名一文的小工人,現在,所有人都對我畢恭畢敬,眾星捧月似的圍著我轉兒,都對我點頭哈腰賠笑臉,那是什麽勁頭?談判的場面,壯觀。寬大的會議廳裡,兩軍對壘。那邊是局長,眾多副局長,各科室主任。一個個老謀深算,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見元寶不開眼;這邊是我,大渡渚,
黎楓,若乾副總經理,會計師,律師。一個個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初生牛犢不怕虎。所有人當中,本人資歷最淺,學歷最低。但對不起,馬路楔子――誰也別想繞過去,是中心、是焦點,一切得本人說了才能算。為什麽?因為本人是投資方,起碼當時所有人是這麽認為。什麽是財大氣粗?本人那會兒就是。 值得一提的是飯店經理,好像是姓劉。承包的事兒,我一直和飯店上屬局長交涉,沒和他正面接觸過。第一次談判,局長通知他來參加,他先是在電話裡推三阻四地不想來,後來在局長的厲聲命令下,幾分鍾後來到了會場。劉經理五十歲上下,高高瘦瘦,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整個人最搶眼的就是嘴部――嘴巴大得邪乎,牙又長又黃,微微一笑三十二顆牙全露出來了,一看就是土包子農民出身。局長讓劉經理先給我們介紹一下飯店的情況,劉經理老大不願意,臉憋得通紅,說,純粹瞎胡鬧,我幹了幾十年了,誰要比我還能耐,我把眼珠子摘下來當球踩。不是去摸過底了嗎?還介紹什麽?有帳,隨便查。說完,佛袖而去。
沒過幾天,劉經理主動來找我,時間是晚上。態度變得親熱、謙恭,要請我吃飯,要和我好好談談。在小飯館裡,劉經理要了啤酒和菜,問我,是不是真的要承包,這需要很大一筆資金。還問我算好了沒有,可能賺不著錢。我說,真的要承包,承包定了。還說,錢有的是,放著也是放著。賺不賺錢無所謂,玩玩兒,練練手兒。劉經理半天沒吭聲,最後說,幹了幾十年,沒功勞有苦勞,臨了臨了的,竟要讓人家一腳踢開了,心裡不是滋味。那天會上,不是衝我,是衝著他們頭頭兒。又說,這行不好乾,苦苦經營了這麽多年,才有了方方面面的關系,承包以後,如果需要,可以幫忙。我和劉經理喝了好多啤酒,最後推托了一陣,還是劉經理結了帳。回到公司,我興奮得手舞足蹈,引吭高歌。論級別,劉經理和我原來工廠的廠長差不多,居然請我吃飯,對我獻殷勤,居然讓我這樣一個人給弄得氣急敗壞,居然要讓我這樣一個人給哄下台啦!
知道要承包,XX飯店掀起了軒然大波。有一天,毛衣小姐,因為和我有過一面之交,受命打電話給我,也不知道她們怎麽找到我的電話的,說,全體員工委托她請求我,百忙中抽時間來一下,大家好好談談。我想,她們大概聽說了,談判除了承包金額,還有一個敏感的事兒,就是原有人員的去留問題。我去了XX飯店。女服務員們花枝招展,見了我就像見了親人似的,一起圍了上來,一個個嬌聲嗲氣,熱淚盈框,空氣中迷漫著香水、發膏的芬芳。我眼花繚亂,頭暈目眩,說,我沒想不要你們,這得看你們頭兒的了。女服務員們不聽還罷,聽我這麽說,都尖著嗓子扭著腰身撒起嬌來,我被她們推過來搡過去,又不好發作,隻覺得挺舒服,隻好說,得,我要你們。絕不拋棄你們,絕不。她們這才破涕而笑。毛衣小姐把我拉到另一間屋,不由分說,拿出皮尺給我量三圍,要給我織毛衣。告訴了我許多飯店內幕。說劉經理和哪幾個女服務員相好過,說飯店每年虧損,可劉經理本人卻撈了個足等等。正說著,眼鏡大姐,就是第一次我來摸底,趕我出去的那位,進來了,把一飯盒餃子到我手裡,說是特地給我做的,不知我喜歡吃什麽餡,包了二十個葷的二十個素的。我推脫不過,隻得收下。我敢說,在當時,不論我想怎麽著,小姐也好大姐也罷都不會拒絕。隻要我高興,她們都會不惜一切。譬如說,那位毛衣小姐,有幾分姿色,後來真的給我織了毛衣,要是讓她跟我一起回公司,或者另找個時間把她約出來,一樁豔遇就有了,有了白有。因為當時,我是主宰她們命運的人,是她們未來的頂頭上司。這種眾人之上的優越感讓人陶醉!讓人難忘!我悟出來了,難怪那麽多人往當官的路上擠,當了官端的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的還有,堂堂局長大人也成了我們掌中之物。有一段時間,雙方在承包金額的問題上僵持不下。毫無疑問,對方決策人物是局長。一天,黎楓把我拉到背靜處,說是不是了解一下,局長、一把手有什麽嗜好,比如,好不好色,愛不愛財,她有辦法把他擺平。我不加思索,張嘴就來,局長、一把手和我爸是發小兒,用不著。我得承認,黎楓和我一樣聰明,她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其實我早就了解了,局長、一把手不僅好色,而且好賭,每星期周末要是不打麻將,周一上班就犯血壓高。私下,我說服了手下一個年輕的部門女經理去攻關。說好,賣藝不賣身。向局長許諾,承包後,每年另外給他個人現金若乾,逐年遞增。付款方式:手遞手,單線接交,不簽字,不寫收條。後來的談判桌上,經過修理的局長面貌煥然一新,身在曹營心在漢,和我暗送秋波。承包金額按照我的希望降了下來。對方軍團的其他人面面相覷,成了傀儡、擺設。看著挺難的事兒,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著了我的道兒。
總而言之,承包雖然最後沒成,雖然最後我個人欠了一屁股債,但著實痛快。
關於黎楓,還有補充。當時,我沒能將計就計,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她燙了頭,換了高級時裝,配了隱形眼鏡,化了濃妝。第一次見面時的感覺,找不著了。鼻子大得不成比例,顴骨高得令人生畏。我奇怪,開始怎麽沒發現這些缺陷。好多年過去了,黎楓和我又有過一些聯系,都以不歡而散結束。有一次她來電話,說要給我投資,出我的詩集。她告訴我,她的公司效益不錯,拿個一二十萬不在話下。租了一輛皇冠車來接我,會面的地點是高級飯店, 講好是她作東。我當時頗為感動,想,她發跡了,還不忘舊情,實在難得。詩集出與不出放在一邊,說不定還有將計就計的戲。見面後,她一副乍富燒包的得意,我將計就計的念頭頓時化為烏有。我想也罷,先生產後生活,能出詩集也成啊。我試探地問,黎總,是不是再考慮一下,也許詩集不能暢銷,您別賠嘍。她說,不用考慮,汪國真,北島,顧成,算什麽?就你成。我說,可您還沒看過我的詩呢?她說,不用,憑感覺。我說,一二十萬不是小數兒。她說,算什麽?毛毛雨啦。她限我兩個星期的時間,聯系出版社出版,聯系廣告公司包裝炒作。第二天,我就爭分奪秒地乾將起來,到處奔波遊說,累得昏天黑地的眼珠子都綠了。兩個星期過去了,一切就緒,擎等著黎楓黎老板掏銀子啦。晚上,我躺在床上激動得久久難以入睡。電話響了,是黎楓來的,她說,這事兒恐怕還要再想想。既然是她投資,詩集的內容應該由她決定才對。還說,對我的寫作能力恐怕得認真論證論證。她讓我把詩拿給她看,以前寫的,發表過的,沒發表過的都行。還說,肯定是要投資,文化方面,隻給你投,不會給別人投。這是不變的。隻是既然要做,就得正規。
事情明擺著,我讓她耍了。
男人賺錢變壞,女人變壞賺錢。我想黎楓是賺錢了。假如她不賺錢,就不會暴露大鼻子、高顴骨的缺陷。就難說,我會不會將計就計。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承包的時候,我沒將計就計,坐失了良機,後來黎楓找機會耍我,當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