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樂,你愣啥神兒?”
“哥,我爸怎還不來接我呢?小年兒都過了。”
“著啥急?你爸就你這麽一個兒子,還能把你忘了?”我笑道。
“……看你家這麽熱鬧……”
“切!哥家不是你家?對了,”我壓低聲音,“伯父說了,明天帶咱倆看殺豬去,你敢不敢去?”
“那有啥不敢?不過,有看頭兒嗎?”
“傳統的東北殺年豬,是旅遊觀賞項目啊!一般自己家殺年豬都是12月,也就是農歷十一月就開始了。不會這麽晚。”
“為啥那麽早?離過年還倆月呢!”
“因為農歷十一月室外溫度已經能夠把肉凍上,可以保存到過年,甚至到明年的農歷二月龍抬頭,都沒問題。”
“在室外保存豬肉嗎?”
“對呀,以前哪有電冰箱?我聽我爸說,就用那種大瓦缸,到咱們肩膀這麽高的。把肉切成大塊潑上水,凍硬了丟進缸裡去,用塑料布扎好了缸口,不失水,就得了。”
“哥,殺豬……很血腥吧?”
“那是!這是一件彪悍的事兒。不過我也沒看過,這幾年小羽太小,沒回來過年。她沒來時,我太小,怕嚇著我,不讓我看……”
“哥哥,不讓你看啥?誰不讓你看?”小羽抓著一個手帕包跑過來,聽見一個話尾巴。
我忙說:“沒事兒,小羽,我們倆說學校的事兒呢!你手帕裡包的啥呀?”
小羽甜甜地笑了,露出細密的小白牙兒。她攤開手帕,原來是一大把葵花籽仁兒!
“哥哥,小樂哥哥,堂姐教我用那個小鉗子,可以用手剝瓜籽兒,不會把牙齒磨出豁兒來。我剝的可快了!”
“小羽,這是給哥的?還是也有我的?”小樂笑著問道。
“有你的,你們倆一人一半兒。快吃吧!”
“太謝謝你了,小羽。難得小樂跟哥哥是一樣的待遇。嗯,真好吃!”小樂嘻嘻笑著,兩頰的酒窩兒閃現,捏起幾粒瓜籽仁兒扔進嘴裡。
我抓住小丫頭的手,說:“小羽,這個有那麽好玩兒嗎?看看,手指尖兒都紅了,明天會很疼很疼的,你知道嗎?不許再剝了!”
小丫頭看看自己的手指尖兒,又看看我,嘴一撇,大顆大顆的眼淚滾下來:“……小羽沒玩兒!……”說著甩開我的手,轉身跑了。
可以聽見她在另一個房間的哭聲:“老媽,哥哥罵我!可是我不是玩兒,我隻想……給兩個哥哥剝瓜籽仁兒吃……”
小樂壞笑著:“哥,你們倆都是好心辦錯事吧?”
第二天早晨天剛亮,伯父就把我跟小樂叫醒,我們倆穿戴整齊了,心裡都有點小激動。
現場已經聚集了許多遊客,都是男人,看上去我跟小樂年齡最小。組織者反覆地聲明,不允許拍照。
主持人是村裡領導,他給大家介紹主刀的師傅和幾個助手。他們長得不見得魁梧,但都是些強悍有力氣的角色。
第一個步驟是“泡稱”,也就是稱重。壯漢們肩上扛起挑稱杆兒的圓木,巨大的稱鉤上掛著四腳捆扎的大肥豬。伯父說,一般家養的豬都是四五百斤,不考慮控制脂肪。
第二步就是接血。用一個巨大的瓦盆,接出整個兒豬的血,由專人負責攪動,不讓其凝固。東北有吃血腸的食俗,就是把調味後的豬血灌入豬腸,放到殺豬菜鍋裡煮熟。血腸風味獨特,吃過忘姓兒。
“哥,剛才捅刀時,
你看見了嗎?”小樂悄悄耳語。 “……沒有……”我尷尬地說,“我……把眼睛閉上了,好象本能一樣……”
“……我也是……這是不是不夠勇敢?”
“……不知道呢……沒想那麽多, 就是閉眼了……”
第三步是“梃豬”。就是在豬腳腕子上拉個口兒,把一根長長的鋼釺插進去,然後拔出鋼釺,向裡面吹氣,最後整隻豬被吹得鼓鼓的,貌似比原來大了四分之一。伯父說,這是為了容易褪毛……
小樂扯著我跑出人群,在冰雪的田地裡跑了很遠,才停下來。
“哥,我剛才差點兒吐出來!”小樂喘著粗氣說。
我也彎著腰喘氣,說:“……我也是……其實看見那一大盆血……我這兒就有點往上反……”
“哥,你說,再過幾年我們有力氣了,會不會也能參與殺豬呢?”
“……或許那時就不怕了。現在……只看見老媽切肉,剁雞,我還沒上過手呢!活的……用刀……還是不要吧?”
“我也不要!起碼現在不想。或許,成年了就能做了?”
“小樂,或許,不是膽量問題……只是心理上不接受這件事兒吧?”
“……說不好呢。哥,難怪有人不吃肉類,現在我也不想吃了……”
“得了吧,你!”我推了他一把,笑道,“一會兒聞到肉香味兒,你一準兒忘了這些慈悲!”
他也笑起來,說:“或許是因為第一次看,衝擊太大了吧?之前咱倆在電視裡看西班牙鬥牛,還難受過呢,後來就好多了。等咱倆再看一場殺豬,估計就沒事了。”
“那就這麽說定了,一會兒問問伯父,哪天還有這個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