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前的蒙德維的亞港,不少人注意到一位美麗的女士孤身一人駕駛汽艇,踏浪而來。
她很快以高速到達了港口,這位女士眯著琥珀色的雙眸,帶著驕傲疏遠的笑容,以貴族的步伐從護坡走下來,像一隻走T台的波斯貓。她衣袖上的袖標向人們表露她的身份:英國皇家海軍K艦隊旗艦——阿賈克斯。
此時的她能從神經緊繃的巡航工作中解放出來,是因為那兩位海軍武官設計的騙局中,需要一個展示己方艦隊余裕的角色。於是阿賈克斯就把這個任務接了過來,扮演一位僅僅是為了好奇就拋開巡航工作去見敵方艦娘格拉夫·斯佩的人物,以暗示己方的有恃無恐。當然,她是在斯佩號最不可能偷偷逃走的時機去辦這件事的。阿賈克斯積極地去做這項工作,是因為這其中並不需要有任何有損名譽的欺騙,並且阿賈克斯確確實實對自己的對手格拉夫·斯佩感到好奇。
找到斯佩並不困難,此刻的她無疑是整個蒙得維的亞目光聚焦之點。德國大使蘭格曼爵士不久前才從烏拉圭的格尼博士那裡爭取到了對運來供修理用的裝備器材禁令的解除,斯佩自然正在那批修理貨物所在的地方。
阿賈克斯在碼頭找到一位自發監視斯佩動向的英國女志願者,便毫不費勁地尋到了斯佩此時在的地方。順著志願者手指指向,阿賈克斯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了斯佩,自己苦戰至今的敵手。無他,不談斯佩身上仍穿戴齊整的軍裝,格拉夫·斯佩也是個足夠醒目的美人。她正在碼頭清點斯佩號的修理材料,拿著記錄簿在仔細核對著。阿賈克斯先不過去,而是在遠處打量著這位nazi軍人。
斯佩手指潔白細嫩如春筍,脖子修長纖細如天鵝,面上雖沒有表情,卻標志如藝術品一般。在如此危急的關頭,仍然沉靜如水,波瀾不驚讓人難以聯系到那個在戰場上凶猛無比的海洋之虎斯佩伯爵海軍上將號。仔細端詳一番後,阿賈克斯迎著走了過去。注意到阿賈克斯的動作,斯佩看了過去。
“請問可是格拉夫·斯佩閣下當面?”
斯佩長身而起:“正是區區在下,敢問何事指教?”
“我是皇家海軍利安德級阿賈克斯號艦主阿賈克斯,目前任哈伍德少將旗下艦隊G旗艦一職,此次前來沒別的意思,前日一戰,閣下英勇無畏,重創我等姐妹幾人,時至如今,英姿仍歷歷在目。小妹甚感傾慕,特來拜會則個。”
“不敢當,那既然見過了,閣下可還滿意?”
阿賈克斯點頭微笑說:“今日一見,海洋之虎果然名不虛傳,可真當得軍人的典范。”
“客套話就免了,既然已經見過了,閣下想必也是軍務纏身,就請回吧,恕斯佩不能遠送了。”
阿賈克斯故作驚訝道:“閣下何必如此?我區區巡洋艦,又是新戰後帶傷之身,安排的巡邏任務也就輕些,稍微出來散散心的余裕還是有的。而閣下只是輕傷,修理工作想必簡單,只是突圍後不能指望阿爾特馬克的補給,要在港口加滿油才能回德國便了。而目前還是傍晚,夜還沒深。法國又剛有一艘船出港,根據《海牙公約》的二十四小時規定,在交戰國的一方離開港口後的24小時之內,閣下不能離港。當然了,如果你們想要離開,烏拉圭方面也阻止不了,但想必蘭斯多夫也不會要違法國際法則,在這期間內離港吧?”
斯佩仔細看了阿賈克斯一眼,說道:“你何必試探,我可以乾脆地告訴你,
在未來的24小時內,我們並沒有離港的打算。” “哦?那麽不知閣下打算何時離港呢?方便告訴的話,小妹也好送送諸位。”
“誰知道呢。”斯佩再不答話,轉頭繼續清點修理材料。
阿賈克斯作勢欲攔:“還請勿怪小妹多嘴,根據《海牙公約》第17章,任何提升軍艦戰鬥力的手段,都是禁止的。還請閣下多多注意。”
斯佩瞥了阿賈克斯一眼,說:“我還不需要那麽做,如果你要監視的話,那麽請便。”
阿賈克斯想了想,自顧自地找了個地兒坐下,過了半晌,天色也不早,她自己也感到無趣,尋思著自己的目的也已達到了,就想著要回去繼續巡邏。但發現斯佩號大致清點過後,起身告辭,並且前往的方向並不是斯佩號那邊,便動了心思,要去探查一番,便也悄悄跟了上去。
走過一個街頭的拐角處,斯佩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對身後說道:“阿賈克斯小姐,在下此行沒有什麽機密事項要偷偷完成,你大可以和我一道前往。”
阿賈克斯從陰影處走出,她嬌聲笑著,說:“小妹只是一時好奇,得罪之處,還請莫怪。”
斯佩沒有回答,等到阿賈克斯走到身側,這才又向前走去。
阿賈克斯也不著惱,不緊不慢地跟上斯佩,又開口問:“不知斯佩小姐於百忙之中抽空出來,究竟是所謂何事?可方便現在告知呢?”
斯佩的聲音有了波瀾:“下午的時候在忙,沒時間去送我陣亡的同伴們一程,現在抽出空來,去看望下他們。”
“啊,對。祭奠同伴確實是優先級很高的大事。不過這樣說我才想起來有這麽出,下午的時候你們為普拉塔河之戰陣亡的三十六名海軍同伴舉辦葬禮,將他們正式安葬,以博取人們的同情心來著。”
斯佩停步,攝人的目光朝阿賈克斯射了過去:“不錯,當然有宣傳上的需要,為了悼念死者,讓他們體面地下葬,而給予高規格的軍事禮儀葬禮,乃至於讓全世界見證我國對烈士的崇高敬意,宣揚他們的精神。這其中可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前日我與你及埃克塞特和阿基裡斯三人經歷一番苦戰, 對於你等處於劣勢卻仍死戰不退,戰至最後一刻的精神深感欽佩,雖正是因此,我等才會被逼到今天這個地步,但對於和我交戰的貴國軍人我仍抱有相當的敬意。但沒想到閣下身為我們的對手,G艦隊的旗艦,卻惡意地揣測生者,侮辱死者。所謂的英國皇家海軍,原來都是如此氣量狹小之輩,倒是我看錯了。
可知,你身上的傷,還有你同伴身上的傷,都是你眼前的生者和死者攜手造成的?”
阿賈克斯默然,她為斯佩的高潔而動容,也為自己在這樣高潔的人兒面前失言而感到後悔。於是她仔細地斟酌語句後,這才開口道歉道:“非常抱歉,我失言了。我對於雙方陣亡的將士們,都同等地表示敬意,我只是對nazi戈培爾博士為首的宣傳部門之虛假宣傳非常不忿,所以口不擇言了,請原諒。”
斯佩微微頷首,丟下阿賈克斯,獨自向安葬著斯佩號犧牲將士的英國墓園走去。阿賈克斯沒有再跟著她,只是站在街角遠遠地望著,看著斯佩在三十六塊墓碑前一一敬禮祭奠。對於亡者,對於斯佩,阿賈克斯心中都油然升起更加深沉的情緒。
不久,斯佩孤獨走出,與阿賈克斯擦肩而過。斯佩並沒有看阿賈克斯,阿賈克斯回眸凝望,看了格拉夫·斯佩最後一眼。
柔弱如蒲葦,堅硬如磐石。
搖曳如花樹,肅穆如神明。
阿賈克斯沒有再跟過去,而是轉身進了墓園,站在嶄新的墓碑前久久不動,最後微微欠身行禮畢,再度回返阿賈克斯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