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始皇帝的書房。
經過了之前的例行議事,一眾大臣已經各回各家,而始皇帝也是來到了他書房所在的另一座宮殿。相比於議事大殿的威嚴莊重,此間書房則相對簡約舒適。
這除去始皇帝個人喜好外,更多的便是考慮到了實用性。因為始皇帝經常批閱奏章至深夜,也就常常伏案而睡,或是就在書房歇息。因而始皇帝的案幾就擺在了他的矮榻上,即是坐席也是睡覺之處。
此時還有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正跪坐在席上,他的對面坐著的便是威震四海的始皇帝。
老人一頭霜雪,額頭臉頰都布滿了深深的褶皺,溝壑縱橫的臉膛上更是有著一塊塊灰褐色的老人斑。老人低垂著腦袋,耷拉著身子,枯瘦的身架挑著一領空蕩蕩的官袍,身上看不到多少朝氣,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
可即便就是這麽一副慘不忍睹的老態,大秦上下無人膽敢不尊重這位老人,即便是坐在他對面的始皇帝亦是如此。
老人姓王名綰,乃秦國四朝元老,事昭襄王、孝文王、莊襄王以及今日之始皇。歷經秦王國與秦帝國兩個時代的老人,既能攻城,又能守土,從“五大夫綰”、“上郡守綰”、“禦史大夫綰”等一步步升遷最終做到總攬全局的丞相真可謂是名副其實的能臣。
而今,所有的大臣包括李斯、蒙毅、楊端和等人都已退下,唯獨留下了王綰一人在書房,顯然是始皇帝還有要事和王綰商議。
“不知陛下將老臣留下還有何事要議?”許久之後,還是王綰率先出聲相問。
“丞相,你為大秦做事多年,任丞相一位也是過去許多年,很多事情應該是比朕更加清楚吧。”始皇帝並沒有看著王綰,他只是一臉感慨的說著話。而王綰也默契的沒有接話,因為他知道始皇帝的話還沒說完。果然,沉凝了片刻後,始皇帝便接著說道,“直至今日,丞相還是堅持分封一製嗎?”
王綰緩緩的抬了頭,一身老態的他唯獨那雙眼眸仍是帶著智慧的光芒,並不渾濁。
“陛下,當今之大秦強盛到了極致,卻也是危險到了極致。老臣始終秉持呂相所提倡的雜學,為此自然也就是希望陛下能夠雜而揉之,施展不一樣的分封製。例如在郡縣製中可部分實行分封製,如此便可緩解許多矛盾,也是利於我大秦的好舉措。而這退一步,其實也是陛下的緩和之步。陛下現今步步為艱,為何不退下這一步,好喘口氣以謀更加長遠之事呢?”
王綰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可句句卻是擲地有聲,其內容更是讓人驚異。若是有人知曉他說的這麽一番話,定然會震撼到極致。大秦這兩個地位最是權貴的人,在這安靜的書房裡說著驚天動地之事。
王綰苦心言語,始皇帝則是陷入了沉默。
“當然,老臣也隱約猜到了陛下思量在何處,可這種功在千秋之事,極有可能是要犧牲當下之利益啊!若是一昧堅持,大秦都不在了,諸多事情也就變得毫無意義了啊!”
始皇帝仍是沉默不語。
王綰輕搖著腦袋,重重的歎了口氣,“郡縣製自然是極好的,可卻是最適合當下的大秦,為此,老臣雖說不太同意實行郡縣製,但也極力試著去維持建立。既然事已至此,老臣也無話可說,只能再盡最後這番綿薄之力,希望大秦能夠永昌萬年。”
正如始皇帝方才所言,身為大秦首任丞相的王綰縱覽全局,自然很是清楚大秦現在的真實境況。大秦帝國建立之初,對於郡縣製和分封製的爭論分歧很大,而他王綰支持的是分封製,始皇帝卻在後來選擇了李斯力薦的郡縣製。
其實與其說是李斯力薦,倒不如說是李斯猜出了始皇帝的心思,才會如此極力主張。
一國基本制度的決定影響極大,而始皇帝和丞相王綰在此事的意見不同,也是一件影響好大之事。始皇帝掌乃大秦所有事情的最終決定者,而王綰則是除始皇帝外最有權勢之人。在某種程度上講,因為王綰掌握實權處理諸事其在一些地方甚至比始皇帝更有話語權。
當時因為此事,在朝中曾鬧出了很大的風波。當然,事情終是在始皇帝果斷的手段下平息了。
而今大秦帝國建立已有四年,這四年的丞相之位仍舊是由王綰擔任,而他也是不負眾望的將他不主張的郡縣製毫不余力地推行了下去了。僅是此處,始皇帝對王綰的信任可見一斑。 今日始皇帝問王綰郡縣製一事並不是懷疑他,而是始皇帝在經歷了剛結束的巡狩後,數次的刺殺讓他深深的感受到了,郡縣製之下的大秦似乎弊端遠比他想象的要多。
六國遺民的頑固,複辟勢力的強勁,讓始皇帝感覺到了一絲絲不安。
“陛下,當下已經沒有回頭路了。郡縣製實行已有四年,也算是初步實行了。此時若是再大刀闊斧的推到重來,大秦將會經不住這樣的折騰,只會得到一個更壞的結果。現在能夠做的就是把握好時機,對大秦制度在細節上進行修補,再是將擋在大秦面前所有敵人一一鏟平。”
“嗯,也只能如此了。南方那邊戰況如何了?”
“唉,仍是老樣子,我方戰士死傷慘重,尚未找到一個解決方法。可惜我大秦勇猛將士,不是光明正大死在敵人手下,倒是被一方氣候水土給折騰沒了。唉!”
始皇帝皺了皺眉頭,“北方呢?”
“數月前陛下吩咐暗水房的人去探查過,得到了一個意外的消息。似乎有六國遺民在嘗試著和匈奴人接觸,依稀準備密謀著什麽。”
“和匈奴人接觸?哼,這些逆賊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居然連此等道理都不懂了麽?”
始皇帝的聲音很冷,顯然已是激起了他的怒意。
王綰卻是搖著頭歎息道,“這些道理他們都懂,可又能如何呢?他們現今唯一想的便是如何推倒大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