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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海逐浪的人們》第11章 第1節 老師,您別走
  梅嵐代課的那所學校,是一所中英雙方以個人名義合辦的中英育才學校,英方的董事叫漢斯,中方當校長的叫任曉童。這個學校的第一外語就是漢語,第二外語選擇性可就寬泛多了,有選法語的,也有選西班牙語的,還有選朝鮮語的。這裡一共有七個漢語老師,都來自東方。她每學期代三個班的漢語課,那就是小學五年級、初中一年級和高中一年級。這是第三個年頭的最後一個學期。她的課很特別,從第一節開始,全部用漢語的日常用語和生活用語,不講語法,不背誦課文什麽的,教學全部生活化,她把80%以上的精力用在口語、習語和會話上,不教書本漢語,不教啞巴漢語,從進教室到出去,全部漢語化。在下半年,她才從讀報、看電視節目,開始傳授情景與生活相結合的漢語,而且基本上都是用漢語教授漢語。最後隻用一個多月,借助已會的漢字和漢語詞匯,講解最基本最常用的漢語語法。

  三年來,她教過的學生也有二百多名了。這些學生,無論何時見到她,都須用漢語講話,而且,學生們幾乎都能對答如流,就是詞匯不多而已。每當此時,梅嵐就拿出準備好的紙片,當即交個學生幾個新的用語和新的詞語,還要反覆交流,直到對方流利才能離開。

  她的考試,也很別致,就是哪個學生自己覺得可以了,自己提出來,湊上四、五個同學,就召集漢語老師和家長坐下來,回答幾位漢語老師的問題,達到70分以上就算過關。

  最後一個學期又要結束了。曾經的高一學生有的已經考上了大學,有的升級到初中和高中了,得知自己的漢語老師就要返回祖國了,就得來到學校表示感謝和慰問。他們共同的聲音,就是,老師,您別走!或者就是您多會兒還會再來?!

  梅嵐也跟這些孩子有了感情,每當此情此景,她也會落淚的。中外師生的友誼,他使用一節課、一個眼神、一種手勢建造的,她感到無比的欣慰和激動。

  這個學期,除了教漢語課,她就抽空跟導師和友人交流專業課題以及探討今天的學習交流與合作的有關問題。再有就是接受朋友和幾個金融、市場研究會的邀請,講學和走訪。

  這年的最後一期《當代長篇小說選刊》,登出了金梅的長篇小說,農歷年底,還出版了單行本。她本人也晉級為副處級別,發了長篇,升了級別,也算奮鬥了十幾年的一件大事吧。為此,她邀請兩位妹妹過年到龍城相聚。雖然這個年節,她夠忙活的了,今兒個開會,明天又要準備評獎材料,後天還要準備作品研討會的發言稿。但她依然忙並快樂著。

  尚芸編劇的電視劇正在播出,也是忙於應付,剛參加完開機儀式,又要準備劇作申報獎項事宜,代課的大學還要出題考試,這個劇目剛播出沒幾天,就有幾個企業電話邀約商談給他們寫作電視劇本的合作項目。她跟金梅一樣的忙活著,嘴裡還得樂呵呵地感謝著。

  這些具體事,師述並不是很清楚。是樓玉清跟他在電話裡嘮叨的。她的意思就是說,這倆女人這樣玩命值得嗎,還說,這是自己想要的生活麽!這時,師說就安慰她說,一人一個情況,一人一個活法兒,別管了。過年時咱跟她們說道說道就是了。小樓聽了師傅的話,才放下電話,哼著流行歌曲,看女兒畫畫去了。

  最令老師人頭疼的事,發生在臘月二十一那天。他到了省城,剛進門,還沒坐下,手機就叮鈴鈴地響了一聲,

當時他也沒在意,就坐到沙發上喝起茶來。師希哲忽的一下就撲了過來,抱住他就說了一句悄悄話。他笑著應了一聲,繼續品茶。不想,小家夥在抱他時碰到了他的手機,就順手摸了出來,趁他沒注意,小家夥就笑著讀出聲來——師弟,你當爸爸了,是個兒子。我和孩子在島上祝你和家人春節快樂!  這一聲就像一顆炸彈在屋子裡頓時炸響了。一時間,所有大人都圍了過來,一個個仔細讀著那條短信。之後,誰也沒有再吭一聲,一家十幾口子人就像啞巴似的,只有吃飯喝湯的聲音,就是沒有人言語一聲,就連幾個小孩也沒敢出聲,仿佛約好了一般。就這樣吃完了飯,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客廳裡只剩下師述和金梅她媽。

  看著姑爺一幅難堪的神色,老太太就毫不客氣地說,你們這種情況,少一個不少,多一個也不多,別這樣行嗎。都是自覺自願的,這是幹嘛呢,給誰看呢。小師呀,別理她們,幾個沒出息的婆姨。臨了,還要加上一句,有本事,別在一起啊。隻興自己放火,不許別人開燈呀。哼。說完,就拉起小師回了自己的房間。過了一會兒,師述就開門離開了家,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那邊去了。

  第二天,天還沒大亮,師述就從自己的房子裡走出家門,站在跟老太太約定的地點,等著跟她一起返回連山縣城。不多一會兒,他就跟這位叫香蘭的、曾經的地區商業局局長坐上了一路電車,向長途汽車站奔去。

  等她們仨起來時,已經是人去室空了。老太太,師述,都走了,既沒留下一張紙片,也沒有手機短信給誰。這時,樓玉清笑了笑說,看來今年這個年,只有咱姐妹仨跟孩子們過了。他倆一準是來連山縣城去了。說完,就跟金梅說,姐姐,你也別急,有老師照應著,老媽媽不會有事的。這一點我敢肯定。你們信不信?說完,他就看看金梅,又看看尚芸。

  聽了玉清的分析,她們也就踏實了,然後各自洗刷收拾起來。一會兒,尚芸跟金梅說了幾句,倆人就做早飯去了。

  吃過早飯,三個孩子玩去了。三個美婦人坐在一起。金梅說著說著就火了,老太太真是狗逮耗子,多管閑事呢。這時,尚芸和小樓就安慰起來。她們仨一會兒苦惱,一會兒又哈哈大笑了。後來,尚芸就問,金梅姐,先不說那事了,趕緊的,過年還缺什麽,咱先買回家再細說吧。小樓也附和著,就是。倆大人,丟不了的。先把手頭緊今的事做完再說吧。聽了她倆的話,金梅就計算著,翻騰著,最後列出了要買的東西,尚芸和金梅就上街去了。家裡還是小樓照看孩子。

  一個多小時後,她倆購物回來了,買了很多食物和調味品,還細心地買回了鞭炮和花炮這些孩子們最喜愛的玩藝,當然了,她倆還記得給甜甜買了玩具和風箏。孩子們看到了,高興不已。

  接著她倆就又開始做午飯了。小樓也做不了什麽,為了跟她倆說話方便,她就剝蔥掰蒜的乾些力所能及的事,鑽在廚房裡仨個人討論起出走的這倆人來。

  金梅說,我媽吧,回去還有住處,我嫂子人還行吧。起碼會給她送去餃子餡,蔬菜和肉食的,我哥也會過去照應的。現在咱來聊聊老師吧。他這麽多年都是跟咱在一起過年的,也沒聽他說起自己家裡的什麽事呀。他返回連山能去哪裡過年呢。尚芸就說,以前不在家過年,今年就不能回去嗎?這個不必過多的考慮。玉清就說,你倆思路有問題。你們也不想想,為何他倆能一起回去呢?這才是問題的關鍵。金梅姐,你還是在你媽身上打個問號吧。老太太畢竟當過官的,什麽腦筋啊?會不會是假借咱們對老師的態度不好,她想借此機會向老師問出孩子的事呢?

  聽了小樓的分析,尚芸恍然大悟了,金梅也瞪起了眼睛。金梅就說,我說嘛,我媽那個老謀深算的主兒,怎麽可能跟自己不怎麽熟悉的姑爺走在一起呢,玉清分析得不無道理。尚芸接著說,要不咱這樣,下午五、六點,我讓我爸過去瞅瞅,如果你媽跟老師在一塊的話,就對了。金梅想了想,就說,也行。你爸爸的攤子跟我家的老宅子挨著呢,很方便的。樓玉清這時就說,看來,還是批評家比你們這些作家呀編劇的思維縝密。遇到事,要學會應急思考,別動不動就著急上火的,那些沒用,只能耽擱時間。你倆的作品裡就存在類似的問題,我只是作為一家人不便多嘴而已。

  聽樓玉清這麽狠毒地數落了一氣,她倆頓時火冒三丈了,都瞪著眼睛,好像要吃了她似的。金梅說,你還算是咱家裡的一員嗎?啊,該說的就要說,你懂得就要及時矯正我們呀,怎麽遇到家裡的事了,才說早該跟我們講的極其重要的事呢?說著順手就拿起案板上刀子舉向玉清,玉清嚇得連哭帶嚎地跑出了廚房,回屋裡去了。尚芸看得笑個不止。

  下午五點半左右,樓玉清的父親去了金梅家的老宅子,離遠就叫了起來,金梅家有人嗎?我截個東西。邊說邊就進到院子裡了。香雲老太太那時正跟兒媳婦說話呢,聽到有人叫喚就向門外走來。哦,是你呀,尚芸他爸,你要借啥了?剛才我跟兒媳婦說話了,沒注意你來。老太太說著就讓他回屋裡去。

  進到屋裡,尚芸他爸就說,怎麽你家這麽冷呀。兒媳婦就接話了,我婆婆剛回來不久,這不,我剛給她生上火,待會就暖和了。我家的這個炕可好呢。香雲老太太就問,你借啥哩?尚芸他爸就隨便說要個鉗子,之後,他就這裡看看,那裡瞧瞧的。老太太也不含糊,拿來鉗子,放到他面前,說,你呀,別瞅也,也別找了,人家回他家去了,說明天過來。我跟你說,咱那倆閨女都不是省油的燈。她一邊說著,一邊使著眼色。然後,尚芸他爸知趣地說,還有事,就走了。

  不一會兒,老太太就到了尚芸家的雜貨攤子裡。看見就他一人兒,就直接跟他說,小師不知哪裡的個女人來了個手機短信,說是他有當爸爸了。咱那倆閨女一聽就急了。我一看不妙,就帶著小師回來了。尚芸他爸,你說該怎辦呢?

  尚芸他爸就說,自找的,活該。早知如今,何必當初。說完,聽了片刻,又說,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咱就看看她們這些孩子們接下來怎麽收場吧。還能怎麽樣呢?沒有好辦法。祥雲老太太就說,但是吧,之前聽她們講吧,銀行的那個女的接受了她們了。這怎麽又忙出來一個兒子了呢?哎,真不懂了。隨他們去吧。管不了啦,也不想管啦。

  老太太走後,尚芸他爸立馬就給尚芸去了電話,說明了情況。她們仨才算一塊石頭落了地,該幹嘛幹嘛去了。

  其實,女人也簡單,沒老公,只要家裡有孩子也能過,尤其是過年過節的,就更是不管不顧的了。畢竟,自己辛勞了一年,也該歇歇,也該享受一下輕松和自由了。這個年節,她們仨跟孩子們一起過的,也還算和美吧。人都說,三個女人一台戲。你不寂寞,我倒還要自尋煩惱麽。

  師述自然跟隨嶽母過年了。鑒於她跟尚芸父親聊過了,也就不再追問小師又有孩子的事了。但他還是跟她講了。這倆人聊著聊著就感歎起人生來,一時都落了淚。之後也就平和地在一起有說有笑地過了幾天平和日子。這個年節期間,他也會幫著嶽母做些家務,收拾收拾屋子,打掃打掃院子,貼貼年畫兒和對聯什麽,老太太對他也有了一個新的認識,覺得他一個人這麽多年也挺不容易的,就對他倍加心愛護起來。

  他呢,對那個問題不便於回答,也不願談起,這不,他就隻好跟著老嶽母回了連山城來了。當然,他也不是老要回避,他也有他的方式方法的。於是,他就忙裡偷閑地寫起了小說,到臘月三十吃過年夜晚,他就拿了出來,給了嶽母看。她拿起來,就說, 這麽多頁碼了,該有好幾萬字吧。他就告訴他,大約五萬多字吧。老人家,這就是我對那件事的回答。

  老太太讀了大半夜,直到四點多,才放下那一摞手稿。春節那天早飯時,她順便談起了那本手稿,說著說著就潸然淚下了。

  零二年三月,一部名為《師姐》的中篇小說發表在花城的的一本小說雜志的頭條位置上。金梅在市裡的文聯有職務,也有訂閱那本刊物。她是第一個讀到了那篇小說的。讀完之後,她當即就給師述寫了一封長信,表示了欽敬與歉意,之後不久又把自己買到的那本刊物寄給了京都的尚芸。沒過了幾天,她又在一本小說評論刊物上讀到了樓玉清對那部小說的評論文章。這次風波總算塵埃落定了。

  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身處異國他鄉的梅嵐也有幸讀到了樓玉清的評論文章,不久又得到了那本刊出該小說的雜志,她隨後又在華人辦的一本人文雜志上,也發表了一篇好幾千字的評論文章,梅嵐文章的題目就叫《您別走》。之後,梅嵐加班加點地就把這部中篇譯成了英文,發表在了比利時的一個文學刊物上。

  也是奇緣吧,樓玉清有個同學其時正在法國做訪問學者,並且在無意中也看到了梅嵐的那篇評論,還較真地設法得到了國內發表該作品的刊物。接著,那家夥竟然在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電話告知了老同學樓玉清。

  如今,這部中篇小說,還有好多篇相關的評論文章已經匯集在香港一所大學文學系的創研室的資料庫裡。近幾年來,這些資料已經成了該系借閱次數最多的一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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