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很沉,黎笠醒來時摸耳機,發現枕頭邊沒有CD機,而他自己也不在北京的姑姑家。這場夢做得太久了,夢醒時分,黎笠終於回到現在。
躺在床上他試圖在清醒狀態下再次回憶,卻找不到切入點,夢裡的人事物那樣清晰,醒來卻描繪不出。就好像印在膠片裡的故事,一段段一截截在他眼前飛速掠過,黎笠卻插不上手,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流走,偶爾在有光透出來的瞬間看清楚一眼上面的內容。
既然黎笠在醒來後面對的第一個記憶是CD機,那就從它開始吧,盡管它只在七中的尾巴上。
曾經隨時隨地不離身,一直陪伴著他的CD機早已經被時代淘汰,他的幾大摞CD碟也都不知去向,就更別說當年的那些磁帶了。黎笠回家時有試圖尋找過,後來想想算了,找到又如何,也不會拿出來繼續聽,堆在明面兒上還佔地方,況且它們很可能已於某個時間點神秘消失了。
黎笠在七中從初一用到初三的周記本,一本綠色的本子,那上面記載了他三年的心路歷程,也已不見蹤跡。那是他和老盧唯一的聯系,現在他想再看看自己當年的文章,老盧的評語時,就無從看到,這是黎笠一點小小的遺憾。
有幾本當年的雜志還在,黎笠回家時總會翻翻它們,他記得其中一本是2002年某月份出版的《兵器》,黎笠總是試圖想起那時的自己捧起這同一本書時的心境狀態,似乎總企圖在書翻到某頁時突然發現什麽線索。
足球雜志全不見了,那裡面能明確找到時間的痕跡,因為當年印在書中的當紅球星甚至是初出茅廬被冠以新人稱號的毛頭小子,到現在都已經退役殆盡。黎笠這一代人年少時看球的記憶幾乎要被抹去,唯有小將布馮猶可追,就在前天,他又回家了,而就在同一天,荷蘭人退役了。
黎笠在高考完那年去學校找過一次老盧,不過已經不是七中,而是比七中又遠了一條街的七中分校,老盧帶完黎笠他們這一屆後就離開了七中,去了分校,原因不明。她當年帶領十班在中考中取得的成績於全校十四個畢業班裡排名第二。
黎笠在中午時分抵達分校,他沒著急進去,而是在學校外邊的展示欄前駐足停留,果然老盧已是櫥窗中的特級教師,她的照片和介紹排在很前面的位置。
黎笠和門房大爺說明來意,大爺沒攔他也沒讓他登記,還熱情的給黎笠指老盧所帶班級教室的位置。黎笠是臨時起意找來的,提前沒和老盧聯系過,他也不知道老盧的聯系方式。因為眼下是學期末,臨近暑假,黎笠甚至不知道初中生們是否已經放假,他是抱著碰碰運氣的想法來的。
大爺的話給了黎笠答案:“你是來的巧啊,學生們明天就放暑假了,今天是回來領假期作業的,你趕緊上去吧,晚了老師們都走了。”
黎笠扒在教室後門玻璃上偷看,被“貓王”的恐懼支配了那麽多年,也該黎笠反擊一回了。教室裡只剩老盧和幾個學生說著什麽,看來作業已經布置完畢。
黎笠偷偷從後門溜進去坐在倒數第二排,最後一個學生和老盧說再見也離開了教室。老盧正低頭整理書本,可能是余光瞟到後排還有人,老盧頭不太抬催促道:“回家啊,還坐著幹什麽。”
黎笠沒動,老盧抬起頭時,和黎笠目光相對,黎笠看她明顯怔了一下,他還是沒動,只是笑。黎笠起身走過去,“盧老師,我是黎笠。”老盧也笑,“我知道,
比那時瘦了,也帥了。” 黎笠看看四周,桌椅板凳和他們當年用的不同,而且看起來似乎都小了一號,敞開的窗戶前面飄著藍色的窗簾,被風吹的上下翻滾。
“就想著上大學之前來看看您,也沒打招呼。”老盧欣慰的說:“都長大了,前幾天軼朝,季汐他們還來過。”“是嗎,他們有變化嗎?一直都沒見過。”“沒變,不過都是大小夥大姑娘了。”
一個穿校服的學生突然闖進來,看樣子是落了什麽東西在班裡。“盧老師你還沒走啊?”學生問老盧,老盧答:“馬上就走。”學生回座位拿了東西,臨走時看著黎笠喊:“盧老師再見。”
黎笠望著他遠去的校服背影,問老盧,“這屆學生怎麽樣,和我們相比如何?”老盧狡猾稱:“你們出色。”接著又說:“班裡有個男生很像當年的你。”黎笠質疑道:“是嗎,有沒有那麽帥的啊?”老盧點頭,“有,更帥。”
“你當年又沒人喜歡,人家可是很多人屁股後頭追的。”老盧這麽說就有點瞧不起人了,黎笠覺得就算自己比不過,十班也不能輸,“好好好,就算比我強,那他也不可能帥過河明,河明當年追的人多吧!?”老盧想了想,“差不多。”
“你都是上大學的人了,還和初中小孩兒一般見識。”老盧拍一把黎笠,又說道:“我最近就老是會想你們在大學校園裡都有一片自己的天空,在晴朗的天氣裡打籃球,踢足球,揮汗如雨,青春陽光,場邊的姑娘們歡呼跳躍,給你們加油,喜歡你們。”黎笠心想您這是要把我們都培養成偶像劇男主角吧。
“盧老師,我想再上一節您的語文課。”黎笠一直想坐在教室中再聽一次老盧講課,“不行!別逗我玩了啊。”他沒想到老盧拒絕的如此果斷乾脆。
“為什麽不行?”“你現在再聽初中語文課肯定會覺得特別幼稚。”黎笠不這麽認為,又要求了多次,可老盧就是不同意。
黎笠在兩個月後踏上開往遙遠南方的火車,沒想到初一軍訓時那個不經意間一年四季穿短袖的念頭真就要在眼前變成現實。
黎笠在大學裡才又一次見到了小學四年級時林栩放在他課桌裡的金色圓球形糖果,原來它的名字叫費列羅。舍友們都習慣叫它“金莎”,聽說是這種巧克力以前的名字。那麽林栩當年給他的就是“金莎”了,黎笠剛剛知道。
時間來到多年以後的2019,黎笠從初中畢業後直到現在都不曾再回過七中,就像他從民小出來也沒再進去過一樣。
唯一的一次和老盧會面就是高考結束那次。
老盧有一個女兒,黎笠上初中時見過她兩次。一次是在區運會看台上,老盧當天帶了女兒去;另一次是在老盧家裡,她的女兒喊老盧不叫媽媽,而是直呼其名叫她盧茗。
初二的黎笠曾問過老盧,“以後女兒上小學會去民小吧。”老盧搖搖頭,“就去離家近的小學。”黎笠詫異的問:“那所學校沒民小好啊。”老盧笑著說:“我只希望她快快樂樂,普普通通的長大就好了。”
那時候老盧的女兒大概兩三歲樣子,那麽她現在真的長大了,也像當年去看她的十班女同學一樣是大學生,大姑娘了。
老盧的形象僅憑黎笠幾句拙言拙語根本無法準確表現,想要完整描繪出老盧,黎笠也不具備這個能力。但這不妨礙她在十班每個人心目中的位置,各人心目中各自的理解和體會才是最好的老盧。
黎笠和大多數同學都再無聯系,不是找不到,而是不知該怎樣面對。前幾年他和時勒,琦譯見過一面,很感謝他們看起來仍是當年的少年,兩人都已結婚生子,而他們的婚禮黎笠都沒去參加。
黎笠這個性格上很不好的毛病早在初一時就被熊bear看穿了,她叫黎笠“哲學家姐姐”,她在送給黎笠的新年賀卡最後寫道:“下次見面記得打招呼,不要做‘熟悉的陌生人’,OK?”
落款是熊 bear.
最後黎笠想真誠的說一句:“感謝在那個年代裡喜歡我的和我喜歡的,向被我不小心傷害過的道歉。”
致我們中學時代裡的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