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查房結束了嗎?”我被喊去急診藥房換藥,等我回來的時候,大主任站在病房走廊上講支原體肺炎,“查完了。”一個泰國的實習小哥用著非常泰腔的中文回答我。
“好吧,今天怎麽查這麽快……”我自言自語道。
忙活完,我還是死性不改地摸到我的書,悄悄地跑去病房的兒童活動室裡看書,有的時候中午會在兒童活動室裡面偷懶睡覺,稍稍休息十來分鍾也是心驚膽戰地不敢深睡眠。
現在孩子們的壓力也是大,生病住院還要寫作業,左手吊著鹽水,右手寫著作業,我問他們,“不能不寫嗎?都生病了還要寫?”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答:“不寫會被老師罵的!”
“那你這幾天不去學校不會落課程麽?”我翻著我的書,看著他們寫100字的作文都愁得直皺眉,孩子一邊寫,家長在一邊數落孩子寫得不行,我看著都急,小孩能寫成啥樣就啥樣唄,學習是他自己的事情,小孩上學,又不是家長複讀,操那麽多心幹什麽?
活動室裡有的孩子在一邊吊水一邊看動畫片,還有的孩子在一旁安靜地擺弄自己的玩具,大青看我在偷懶,她眼紅,便進來跟孩子搶玩具玩,兒科病區門口有三台扭扭機,一塊錢兩塊錢硬幣投進去,就能扭下來一個玩具蛋,裡面有乳膠做的小恐龍、小汽車、球之類的小玩意兒。
然而,那個扭扭機幾乎就要給大青玩廢了,她白大褂口袋裡面裝了一口袋的小玩具,不管跟哪個小孩,她立馬就能跟他/她們打成一片。
小孩子的情感表露是非常明顯的,他/她要是把你當作他/她的朋友,就好像走進了他/她的心房,他/她能跟你一起分享他/她最喜歡的玩具,把你當作他/她的同伴。
同樣都是二十多歲的人,大青能跟他/她們兩三歲、五六歲、十幾歲的孩子混得爛熟,而我這麽多天了,對他/她們而言,還只是個陌生的大人……
查房的時候,經常有孩子直接從病床上蹦下來跟在大青屁股後面,喜滋滋地喊著:“青青姐姐……”真是難以置信。
新來一床患兒,還沒安排床位,暫時讓她爸爸陪她在活動室裡玩,媽媽去辦手續了,小姑娘大概只有五六歲的樣子,非常靦腆,說話聲音小小的,坐在圓桌上一個人擺弄自己的小雞仔,爸爸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她跟自己的小玩具說話聲音輕輕地,很是膽怯,尤其是是不是抬頭看看我,我正好坐在她的對面看書。
她時不時抬頭看看我在幹什麽,我發現她在看我的時候,她又立馬怯生生地低下頭去玩自己的小雞仔,她也不跟別的小朋友玩,好像給自己罩了一個透明的玻璃,別的小朋友都你玩我的我玩你的,互相交換著玩,她新來的,小女孩蘑菇頭、齊劉海,眼睛大大的,烏黑、圓溜溜的瞳仁透露著對陌生環境的膽怯和害怕。
她也不像其他姑娘一害怕就往爸爸的懷裡鑽,她不,即便是感覺她膽怯害怕,她裝作若無其事地玩自己的玩具,大青估計是想玩她的小雞仔了,大青端起自己屁股下的小板凳,兒科裡都是孩子,板凳都是小孩子做的那種迷你小板凳,大青笑呵呵地挪過去:“小朋友?你是新來的吧?”
小姑娘看了大青兩眼,怯怯地點點頭,說話比蚊子叫的聲音都小:“嗯……”
大青沒心沒肺地笑容還是很有感染力的,“你不用害怕,我們這麽多小朋友都在這裡陪你玩,我們一起玩好不好?”我們這麽多小朋友?你也把你自己算進去了嗎?大青說完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姑娘的爸爸看到大青主動過來陪閨女玩也是坐在後面忍不住笑了,“我教你怎麽玩這個小雞仔,我口袋還有好多扭扭蛋,等會兒送給你一個。”大青也不管孩子同不同意她玩她的小雞仔,抓起桌子上的小雞仔,“你看,它的腿是能撇彎的,”說著就把小雞仔的腿撇彎了,“撇彎了,它就能坐著,你看!”大青把小雞仔放回桌子上,“坐著了吧!”
小姑娘好像從來都不知道她熟悉的小玩具還能這樣玩,於是學著大青的樣子,拿起另外一個小雞仔,把小雞仔腿撇彎放到桌子上坐著,她感覺有些新奇,靦腆地笑了,大青指著桌子上模樣不盡相同的小雞仔問道:“她們都有名字嗎?”
“這個叫阿美,這個明月……”一共七個小雞仔,在我看來長得都差不多,名字記不住……看來我已經失去童心了,可悲。
大青點點頭道:“哦。”“那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叫程陸阿曼。”小姑娘說話聲音還是輕輕的,“因為我爸爸姓程,媽媽姓陸,我的名字是阿曼。”
“你今年幾歲了?”大青又問。
“六歲了。”阿曼說。
阿曼把所有的小雞仔都坐在桌面上,大青掏自己白大褂口袋,“你可以叫我青青姐姐,”大青一臉猥瑣的笑,都是當人家阿姨年紀的人了,非讓人家喊她姐姐,“青青姐給你掏兩個最好玩的扭扭蛋,你選一個。”
阿曼笑了,輕聲細語地說:“謝謝青青姐姐……”
大青一邊掏,一邊看自己掏的是什麽扭扭蛋,摸索了半天,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個粉色、一個紫色的扭扭蛋,“好了,這兩個是我口袋裡面最好玩的扭扭蛋了,你看你要哪個?”大青把兩個扭扭蛋放到阿曼手裡,阿曼左右端詳對比了一會兒,好像都舍不得放棄哪一個,難以做出決定,猶豫了好一會兒,把紫色的扭扭蛋還給大青,小聲地說道:“要這個……”
大青爽快地答應道:“好的,這個就送給你了!”
阿曼好像漸漸地被大青的熱情給打動了,她敢抬頭看著大青了,“你的眼睛怎麽這麽好看呀!”大青誇道,“又大又亮,水汪汪的大眼睛。”大青把紫色的扭扭蛋裝回口袋,“打開看看裡面有什麽吧!”
阿曼欣喜地打開手裡粉色的扭扭蛋,裡面裝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彈簧球,就是那種比兵乓球小一點的球,扔到地上能彈起來的小球,“這個球特別神奇,”大青說著把阿曼手裡的球拿過來演示給她看,“它扔到地上能自己彈起來,”大青便把球扔到地上,球反彈回來,大青接住它,“你看,是不是很神奇?”
阿曼把球拿回來,點點頭,學著大青的樣子把球扔到地上,她接不住球,球蹦走了,大青伸手把球抓回來,“給。”
我看著她們兩個玩得開心,我也在好奇阿曼因為什麽病入院的呢?
我便起身出去了,去翻阿曼的入院病程錄,只有寥寥幾行字:小兒糖尿病,既往有酮症酸昏迷史。
難怪阿曼爸爸看上去一直都不是很放松的樣子,一臉掩飾著的愁苦,糖尿病是根治不了的,她才那麽小,阿曼媽媽說,阿曼生下來三個月之後,就被診斷是先天性遺傳的糖尿病。
幼兒園沒上幾天就酮症酸昏迷,後來就直接輟學在家,爸爸教她識字算數。
起名叫阿曼,是希望她能慢慢地走,陪父母走過多一點的時光。
我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地回活動室,細瞧才發現,阿曼手指尖上有一個個密密麻麻的針眼兒。
疾病,向來都是生活在天堂高枕無憂的那個瞎了眼的鬼子,它從來不管誰好誰壞,肆意地想讓誰生病,就讓誰生病,不懂同情,更不知人間疾苦,因為,它就是疾苦本身。
阿曼在這裡住的第二天的夜裡突發酮症酸中毒,直接轉科送去了ICU進行監護。
她酮症酸中毒那天的白天,送給大青一個戴著帽子的小雞仔,大青把它跟扭扭蛋一起裝在白大褂口袋裡,“好吧,那這個小雞仔就是我們友誼的見證了。”大青原本不打算收阿曼的小雞仔,抵不過阿曼執意要給。
大青坐在阿曼的病床上跟她一起玩她的玩具,“那我就收下這個小雞仔了。”大青接過阿曼給的小雞仔,揣進口袋。
“她叫阿美,不要老是叫她小雞仔。”阿曼嫌棄道。
大青把阿美洗乾淨帶回寢室裡放在包上掛著,“阿曼在ICU情況怎麽樣?還有酮症嗎?”,花花剛好在ICU實習,“你是說那個很小的小女孩嗎?”
“對對,就是她。”
花花回想了一下,“現在情況要好一些了,血酮、尿酮指標往下降了,但是還是超標的,”花花並不知道阿曼認識大青,“還沒醒嗎?”大青問。
花花端起自己洗漱的盆,準備到樓上洗澡,“沒,呼吸機還插著,小孩子看上去可憐死了。”
大青轉了兩圈,一時間想不起來自己要去幹什麽,然後才端起自己的牙缸去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