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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浪洗劍錄》第五百六十四章 乘虛
別人也許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但老尉遲明白,雖然他生性並不太乖巧,然而他畢竟已是個老江湖。

 世間上沒有先天性的老江湖。

 每一個老江湖之所以能夠成為老江湖,那全然是磨練出來的。

 老尉遲也許並不比別人聰明,但他已經歷過無數的巨大風浪,吃過不少別人連想都想不出來的苦頭。

 這就是磨練。

 就算再愚鈍的人,當他經過長年累月磨練之後,他都會變得精明起來的。

 這八個年青人怎會有十顆腦袋?

 難道他們其中有一個人是三頭六臂的麽?

 沒有。

 除了神話之外,世間上絕對沒有三頭六臂的人。

 他們八個人之所以有十顆腦袋,是因為老尉遲和穆乘風的腦袋都是他們的。

 一一這是他們“想當然”的想法。

 他們其中一人也問老尉遲:“你們兩個人又有多少顆腦袋?”

 老尉遲的回答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十顆,因為你們八顆腦袋也是我們的。”

 八個年青人同時冷笑。

 其中一個只有一隻眼睛,左眼已瞎的年青人冷冷道:“你們沒有,不但沒有十顆腦袋,連一顆也沒有。”

 老尉遲大笑:“好!俺就把這個腦袋雙手奉上,看你們能否把它捧掉。”

 大笑聲中,老尉遲已“雙手捧上”。

 但他捧上的並不是腦袋,而是一雙有缺口的魔王斧。

 雖然外面很冷,殺氣更籠罩著整個空間,但穆乘風仍然若無其事的,躺在車廂裡。

 他知道阻攔馬車前進的是什麽人,也知道都是江湖上傑出的後起之秀。

 但這八個人最“傑出”的地方,也是他們最無恥的地方。

 他們號稱“采花八傑”!

 采花盜居然也以“八傑”為號,的確相當傑出。

 他們自命風流。

 但真正風流的人,絕不會對女人施暴的。

 他們只是下流,絕非風流。

 他們把自己的下流視為風流,也許是因為他們的師父,也是個自命風流,其實卻比下流還更下流九十八萬倍的老王八。

 但除了極少數的人之外,誰也不敢開罪這個八個“傑士”,更不敢開罪他們的師父。

 但老尉遲和穆乘風都是那些少數人的一份子。

 他們不怕“老王八”,更不怕什麽采花八傑。

 他們不但不怕,而且還要動手把這八個後起之秀宰掉。

 不!

 不是後起之秀,而是“後起之獸”,比野狗還更不如的衣冠禽獸。

 掀開了車廂的布簾子,穆乘風第一眼看見的是漫天風雪。

 看見這些風雪,他就想起了一張雪白的臉,和一蓬烏漆發亮的頭髮。

 那是一張他想忘記,但卻偏偏無法忘記的臉。

 他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也在風雪之中。

 她是一朵飄浮的彩雲,也是一隻遨翔四方的海鷗。

 她也是一把無情的鎖,把穆乘風的心一重一重的鎖起。她把他鎖在一個永遠編織不完的夢裡。

 夢是甜的。

 也是酸苦的。

 但他現在什麽滋味都不願再嘗,他只希望自己的腦海能剩下一片無窮無盡的空白。

 空白雖然並不象征幸福,卻也並不象征痛苦。

 空白就是空白。

 它就像是一杯清淡的水,無色無味無腥無臭也無香氣的水。

 清水象征的是清醒。

 他必須要保持極度的清醒,來乾一件應該進行的事。

 大丈夫有所不為,亦有所必為。

 他就是為“有所必為”這四個字來到這一個冰寒徹骨的地方的。

 正如世間上許多大事一樣,每當它發生之前,都一定會遭遇到不少困難,不少阻礙。

 現在第一個阻礙已攔在馬車之前。

 采花八傑突然出現,使老尉遲不能順利把馬車駛到雪城。

 但穆乘風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如果他此行會一帆風順的話,那才是一件意外的事。

 采花八傑都帶著兵刃,其中包括兩把簿如紙的緬刀,兩支鐵筆,兩對子母追命環,還有兩杆銀槍。

 穆乘風掀開車廂布簾第一眼看見的是漫天風雪,接著映入他眼簾的就是那兩杆槍。

 這兩杆槍都是純銀鑄造,光亮得就像是情人的眼睛。

 但持槍的兩人,他們的眼睛卻絕對無情的。

 無情的人,無情的槍。

 在他們的眼睛中,只有肉欲,只有強權。

 雖然他們還很年輕,但早在十年前便已懂事,但可惜的也就是他們實在太懂事了。

 穆乘風歎了口氣,臉上的神態忽然也變得比冰還冷,比這兩個無情的人更無情。

 他忽然推開了車廂的門,淡淡的道:“你們暫時別動手,我有幾句話要說。”

 老尉遲的斧頭本已劈出,但穆乘風的說話剛響起,他的一對魔王斧就收住了勢子。

 采花八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穆乘風的臉上。

 但穆乘風的目光,隻盯在兩個人的身上,那就是使用銀槍的二人。

 這兩個人的年紀相差最多都不超過三歲,而且都同樣高大、英俊。

 誰都不能否認,他們都是美男子。

 他們不但英俊,而且傲氣逼人,在采花八傑之中,他們可算是出類撥萃的領導者。

 但穆乘風從馬車走出來的時候,臉色變得最快的也是他們。

 他們的神態變得十分不自然,就好像是兩只花豹,突然遇見一條比他們更美麗,更好看的猛虎。

 穆乘風的衣著很隨便,全身上下沒有半點著意修飾過的痕跡。

 他的神色好像很柔和,但他眼睛所透射出來的光芒,卻比銀槍的槍尖還尖銳。

 穆乘風的腰間也斜插著一杆槍。

 這一杆槍現在只有兩尺長,看來不象是槍,卻像一根鐵棍子。

 他的視線一直都沒有離開過手持銀槍的兩人。

 風雪一度緩和,現在又再回復了狂風暴雪的情景。

 穆乘風逆風而立,一身白衣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突然問那兩個手持銀槍的年青人:“兩位可認識花憐憐?”

 兩人點頭,同時冷笑。

 穆乘風的神情突然變得很嚴肅:“花憐憐的未婚夫喬侖,他用的武器好像是一對銀槍。”

 兩人又點頭。

 穆乘風的眉心猛然一聚,目光更冰冷:“你們手中的銀槍,好像就是喬侖愛逾性命的亮銀七煞槍?”

 兩人第三次點頭,但卻是始終一言不發。

 穆乘風忽然閉上了眼睛,慢慢的道:“花憐憐是江南百花山莊唯一沒有被你們殺掉的女人,她是漏之魚。”

 左邊一人冷冷一笑,終於道:“花老兒不知死活,竟然刺瞎了咱們六弟的一隻眼睛,咱們若不血洗百花莊,又怎能洗清恥辱?”

 穆乘風冷冷一笑道:“但喬侖又有何罪?”

 右邊一人道:“他是花憐憐的未婚夫,這已是死罪。”

 穆乘風忽然歎了口氣:“可惜你們沒有弄清楚一件事:喬侖不但是個受人尊敬的謙謙君子,同時也是我的朋友。”

 兩人不再說話了。

 因為他們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麽都是多余的。

 穆乘風冷冷的道:“我現在隻想問一問你們的名字。”

 “所為何事?”

 “立碑,為你們二人立碑。”

 “好!只要你能殺得了咱們二人,就算把名字告訴給你又何妨?”

 “請說。”

 左邊一人道:“伍無岸。”

 右邊一人道:“白一霜。”

 他們把自己名字說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神色還是很驕傲。

 他們要世上所有人都知道,英雄槍穆乘風就是死在他們槍下的。

 同時,他們並沒有忘記。

 穆乘風腦袋的價值是白銀五萬兩。

 無論對誰來說,五萬兩絕不能算是一個小數目。

 伍無岸和白一霜在三個月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個武功極高的富孀身上,騙走了一張藏寶圖。

 但結果每人隻分得五百兩銀子。他們當然很失望。

 但這一次,如果他們把穆乘風殺死。

 他們所得的酬勞,將會是五萬兩。

 想到這裡,兩張驕傲的臉孔都已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白一霜知道自己的槍法比伍無岸更快、更狠、也更準,所以第一個出手的並不是白一霜,而是伍無岸!

 伍無岸的槍已如毒蛇般刺出!

 白一霜冷靜的站在一旁。

 只要穆乘風露任何破綻,他就會乘虛而入。

 伍無岸的槍法如何,白一霜當然清楚不過。

 他認為伍無岸就算傷不了穆乘風,最少也可以把穆乘風逼出一些破綻。

 白一霜一向認為自己善觀氣色,也懂得怎樣把握機會。

 只要有機會,那怕是白駒過隙那般短暫的時間,他也有絕對的信心把機會牢牢掌握。

 這是他的優點。

 他自以為是的優點。

 伍無岸一槍刺出,連風雪都好像被這一槍的威力所凝結。

 槍尖筆直疾刺穆乘風的咽喉。

 穆乘風仿如不見。

 槍尖幾乎已觸及他頸際的皮膚。

 伍無岸的槍果然來得很快。

 忽然間,“颯”的一聲異響,槍光閃動,穆乘風站立著的姿勢改變了。

 他仍然站在原處,甚至連眼色都沒有變過。

 但他腰已挪,身已動,一直斜插在腰間的英雄槍也已出手。

 伍無岸沒有吃驚。

 吃驚的是白一霜。

 伍無岸沒有吃驚,是因為穆乘風的槍來得太快,一槍就能穿過他的咽喉。

 伍無岸幾乎是在一眨眼的時間內就斷氣畢命的。

 他死得太快、太突然。

 所以他臉上沒有半點吃驚的神色,死人是永遠不會吃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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