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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霾之血》小鎮的陰影
  幽暗的甬道中散發著霉菌的氣味,頂端慢慢滴出不知源頭的水滴,滋養著角落裡三三兩兩的蘑菇。很快這種冰冷的氣氛便不複存在,黑暗的深處傳出濃重的血腥味掩蓋了所有的味道,隻留下殺戮的氣息。

  小女孩借助牆洞中不太明亮的蠟燭踉蹌地前進,她不斷催動自己打顫的雙腿,讓身體挪動到前方的拐角處。前方充滿著未知,但一定比身後的情景要好。女孩不敢走太快,她明白這樣會發出聲響,也明白被“那東西”發現的後果。

  突然,燭火閃動,女孩映在牆上的影子如鬼魅般變形。她仿佛忘記了自己發軟的雙腿,向前狂奔。可能是過於恐懼,也可能是道路昏暗,她竟被一塊突出的磚塊絆倒。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卻救了女孩一命,原本切斷脖子利爪撕開了女孩的肩膀,巨大的衝擊力使她飛出並重重地撞在前方拐角的牆壁上。肩膀上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帶著女孩的意識緩緩滲出,在衣服上綻開象征死亡的花朵。

  黑暗中沉重的腳步聲緩緩逼近,怪物的喉頭翻滾著對鮮血渴望的咆哮,粘稠的唾液從鋼鋸般的牙齒縫隙中流出,滴在地上。綠瑩瑩的眸子仿佛尖銳的錐子,直直地盯著女孩,刀鋒似的利爪伸向女孩的頭......

  王國西部的一個邊境小鎮,雖位於邊境,但因來來往往的商人與旅行者而變得繁榮。小鎮每天都有著不少的經濟流通,卻意外地沒有發展蒸汽技術。富人出行依舊使用馬車,反倒增添了一絲古樸的氣息;而窮人靠燃燒著一切非必須品來度過冬天,令人傷歎。

  小鎮的商務區與住宅區的交界處有一棟樸素的小樓,遠遠望去像是家小酒館。一旦走近,幾乎所有人都會被那厚重的銅門所震懾。門上雕刻著混亂而又震撼人心的景象――巨龍噴射火焰,怪物吞噬人類,戰士與不可名狀的怪物廝殺以及畫面中心手握聖劍的騎士向敵軍首領衝刺。一切都是這麽真實,仿佛六百多年前的那一幕被封凍在這紫紅色金屬上,隨時都會破殼而出,而那騎士手中的劍卻又那麽神聖,令人安心。

  因為那場災變,歷史的書卷中有著一段被血腥粘連的時期。在那個異種作亂,響馬橫行的時代,出現了一群一獵殺怪物甚至人類的賞金獵人。後來局勢逐漸穩定,部分賞金獵人扎堆在一起,“獵人公會”――王國最大的民間組織――逐漸成立。組織依靠接受委托讓其他冒險者解決並收取中介費的方式獲取利潤,但也有傳言公會中有一些不對外開放的“裡任務”,隻有公會內部的獵人才能接受,並且這些任務中包含著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不過沒有冒險者會主動去探求,這就像往深淵裡跳一樣愚蠢,而大多數冒險者隻是想吃飽飯罷了。當然這個世界不缺乏蠢人,但敢捋這根虎須的人都消失了。

  如今這個小鎮上的公會分部卻顯得格外寂寥,櫃台小姐百無聊賴地翻著本藏在桌下的小說,瞟了眼貼委托的告示板,板上孤零零地釘著張字數不多的紙。

  其他任務都被領取,隻有這張無人問津,原因很簡單:獵殺隱藏於貧民窟的狼人。鑽進髒亂貧民窟還好,可獵殺狼人對於那些惜金又惜命的冒險者來說可是唯恐避之不及的任務。狼人,可怕的存在,至少需要數十個成年男子帶著大口徑獵槍才能與之抗衡。這種委托即使是城中的富豪貼出的也不會有冒險者多看一眼,最後要麽被公會內部成員解決,要麽期限結束被丟入垃圾桶。

  厚重的銅門被猛地推開,還沒等櫃台小姐抬頭,不速之客已經竄到櫃台前將一張剛被撕下的委托拍到台面上。

  櫃台小姐打量著來者,那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人,黑色的風衣對外敞開,左手提著一根黑色的螺紋手杖,仿佛整個人由墨化成。青年長著一張大眾的臉,茶褐色的頭髮如枯枝般雜亂,一副隨處可見的冒險者的形象,隻不過他的眼眸黑的令人不安,像是深不見底的湖面,平靜中暗藏暗流。

  很快那個不受歡迎的委托就登記好了,青年拿著委托轉身離去,櫃台小姐繼續翻開桌下的小說。

  “漂亮的小姐,有興趣在我凱旋後一起喝一杯嗎?”刻意壓低卻依舊透露出一絲稚氣的聲音面前響起。

  櫃台小姐壓抑心中的惱怒,打算斟酌出最和諧的詞匯用來趕走這變聲期還沒過就來搭訕的少年,但在她抬頭與對方四目相對時,那雙眼睛使她把到嘴邊的話語咽了回去。

  藍色的眸子像是雪山上的湖泊,反映著星光,透露出神秘與寧靜。略微卷曲的金發猶如熔融的黃金,襯托出大師雕塑般的面容,多余的發絲在腦後扎上一條優雅的短辮。少年半靠在櫃台上,那介於長袍與風衣之間素白的法師袍在他身上顯現出一股如白天鵝的高貴。如果說唯一的瑕疵,就是少年還處於稚嫩與成熟之間。不過只需兩年時光的滋養,就不知會有多少女人主動向他投懷送抱。

  正當櫃台小姐左右為難時,一條胳膊架上了那張藝術品般的臉,硬生生地將少年拖向門口。

  “你們這些紈絝子弟是不是都不靠腦子思考的!”黑衣青年低聲訓斥著,然後把臉轉向櫃台,“抱歉抱歉,我的同伴給您添麻煩了。”

  黑衣青年單手拉開大門,拽著掙扎的少年離開了。牆角靠著一位不知何時到來的身披披風的人,對方毫不理會不知所措的櫃台小姐,幽靈般跟在二人身後離去。

  貧民窟被一條河流無情地從小鎮中分割開來,河流上漂浮著垃圾與雜物,隻有一座還算看得過去的石橋連接著貧乏與優裕。即使夕陽將河流染紅,也不能染去流水對面貧窮的陰影。

  三人踩著夕陽走在石橋上,紅色的光在他們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

  “蠹笙,為什麽我們要徒步走過半個小鎮,租輛馬車難道會掉肉不成。”少年質問身著風衣的青年,顯然他努力想保持的風度已經被勞累消磨得所剩無幾。

  “我就早說過了不想吃苦就不要跟著我們了,艾爾大少爺。”蠹笙把玩著他的手杖,隨手指了指身後披著披風的人“你看看諾,她比你小多少歲,有說過一次累嗎?”

  披著黑披風的人一言不發,夕陽無法照清藏在兜帽下的臉,矮小的身體默默的跟著前方並列的二人前進。

  “貓貓那是種族優勢,”艾爾狠狠地瞪了蠹笙一眼,“而且我覺得人家早就想說你了,隻不過給你面子罷了。”

  平時一直將紳士風度掛在嘴邊,一旦發生特殊情況就變成市井無賴。蠹笙早就習慣了這不知道哪個貴族的旁支分家跑出來的少爺,他瞟了對方一眼,繼續向前走去。他明白反駁這個十五六歲少年並沒有什麽好處,而且自己也說不過他。

  “咱們是不是沒錢了?”一直默不作聲的諾說話了,聲音像是粘了塵土的鈴鐺,清脆中帶著丁點沙啞。

  蠹笙愣住了,他一直隱藏的事終於還是暴露了,他開始默默地準備好接受同伴們的批鬥。

  “在你拿委托的時候咱就注意到了”諾的聲音毫無感情,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連委托的內容都沒看就撕了下來,連是不是去通下水道也不注意,說明再不弄點錢我們就......”

  “喲喲喲,原來剛才是在護短啊!”艾爾並沒有因為小隊的錢被私自花光而生氣,反而因為找到譴責對方的理由而欣喜,“我們的錢是不是又被你拿去酒館偷花掉了?”

  “現在別因為這種事內訌,等我們把藏在這的畜生宰了就有大錢了!”蠹笙想轉靠移話題來逃離這窘迫的境地。

  艾爾剛要繼續消遣他,走在最後的諾卻突然停下,兩人同時回頭看向諾。在陷入困境時,焦躁的蠹笙和自負的艾爾都不如冷靜的諾,在三人的旅途中很多時候都是靠諾的洞察力來解決問題。現在寡言的諾突然停下,說明她已經找到了解決沒錢這個重大難題的關鍵,二人默默地等待她開口。

  “肚子餓了。”

  並不像其他城市的貧民窟簡陋而又熱鬧,這個小鎮的貧民窟恰恰相反,除了較為破舊外,這裡的建築與小鎮居民區無異,但安靜得令人感到詭異。路面磚塊凸起,不少房屋上爬著藤蔓般的裂紋,這種地方與其說是窮人的住處不如說是座死城。

  蠹笙像抓著著破布袋一樣攔腰提著因肚子餓不願再前進的諾,像是提著一個包裹一樣低頭向前。本來一個聒噪的少爺就夠自己受的,但現在卻連平時不太對外表現的夥伴都開始在折騰自己,再加上沒錢又走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連晚飯與住處都毫無著落。十九歲的青年感受到了人生的艱難。

  “我總覺得今天就能發現狼人的蹤跡並把它解決掉不太靠譜。”艾爾四處觀望。

  “沒辦法,我們必須在餓死之前賺到錢。”蠹笙回應。

  “但是這裡的居民好像不歡迎我們,”艾爾停在一座廢棄的教堂旁,觀察是否能夠作為臨時住所。“如果沒有當事人提供線索,那麽......線索來了!”

  順著少年的視線看去,蠹笙發現了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躲在坍塌一半的牆後觀察著他們。他把手中的“貨物”放在地上,準備上去和女孩交流,女孩卻害怕地把頭縮了回去。

  “看來這種事還是要長得好看的人來。”蠹笙自嘲地退後一步,而身邊的紈絝子弟毫無顧忌地大步向前。

  顏值的力量是強大的,牆後的小女孩竟慢慢地探出頭來,最後整個身子都離開了牆壁。女孩身上打著補丁的衣服和健康的小麥色的皮膚證明了她的身份――一個普通的窮人家女孩。

  “請問......”女孩小心翼翼地直視艾爾,在貧民窟長大的她從未見過這樣高貴無瑕的少年,“您是王子殿下嗎?童話書裡的王子殿下都是像您這樣的。”

  艾爾感歎女孩的單純,也因這帶著天真的間接誇獎有些飄飄然。“我隻是過路的旅行者。我和我的同伴找不到休息的地方,能幫幫我們嗎?”

  “可是......”女孩猶豫著,“媽媽不讓我帶陌生人回家。”

  “小姑娘叫什麽名字?”

  “妮......妮娜。”小女孩大聲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好像對眼前的少年說出自己的名字是無上的榮耀。

  “妮娜,我們不是壞人,你能相信哥哥嗎?”艾爾伸出手輕輕撫摸女孩的頭。

  “那好吧。”女孩看著那張溫柔的臉,不由自主地做出回答。

  艾爾向女孩露出微笑,同時悄悄地將另一隻手伸到身後,對著夥伴豎起大拇指。

  在林立的建築中,一座不起眼的二層小樓藏在其中,相比那些破舊的房屋,這棟小樓更加淒涼。

  咚咚咚,有裂縫的木門被輕輕叩響,略顯憔悴的女人打開了門。看到敲門的女孩,女人先是露出慍怒的神情,而後又如釋重負。但她很快看到了女兒身後站著的三人,表情又凝重起來。

  “媽媽,我帶客人回來了”女兒畏畏縮縮地開口,等待即將到來的責罵。

  妮娜害怕的責罵並沒有到來,媽媽呆呆地看著三人半響才開口,“如果各位不介意,就吃完晚飯再走吧。”話語中透露出濃重的不歡迎。妮娜還想要說什麽,但母親的眼神讓她把話咽了回去。

  屋子內部並未比其外表好多少,雖不說是家徒四壁,但除了破舊的基礎家具外並無其他任何多余的東西。簡陋又整潔的廚房中散發出食物的香味,看來母親之前一邊煮飯一邊等待女兒的歸來。

  “請把帽子摘下來吧,”女人看向一直戴著兜帽的諾,“我們這雖然有些老舊,但不會有風漏進來。”

  諾並沒有回答,甚至連一點反應都沒有。蠹笙了解諾的性格,也知道她摘下帽子可能會引來麻煩,剛想替她解釋,悄悄繞到諾身後的妮娜猛地拉下諾的兜帽。

  突如其來的玩笑讓諾嚇了一跳,但更吃驚的還是母女二人。隨著兜帽被掀開,如黛般的青絲從束縛中迸出,輕盈地搭在肩上,展現給眾人的是一張無表情的臉,長期不見光的肌膚略顯蒼白,卻如同秋天草地上的薄霜,脆弱而又無暇。失去兜帽的庇護使撲入眼簾的光線過於耀眼,一雙大眼睛眯成細縫,濃密的睫毛如蝶羽般微微顫動。

  “姐姐,你......好美!”妮娜不禁對眼前比自己大不到兩三歲少女發出由衷的讚歎,如果她這見過的最秀氣的少年是艾爾,那麽最美麗的少女就是眼前不願展示容貌的諾。

  相比與女孩的反應,母親的反應卻大相徑庭,“請你出去,我們這裡不歡迎異種!”

  在妮娜的注意力都位於諾的臉上時,她的母親卻發現了那柔順的頭髮中鑽出的異物――一對可愛精致的獸耳。

  在任何國家,亞種人都不受人待見,尤其是在下層人民眼中。就連歧視者本人也無法說出原因,可能隻是單純討厭對方身上不屬於人類的部分,順勢忽略了其大多數人類的部分。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幾乎每個亞種人都習慣了遭受偏見。

  諾沒有做任何解釋,轉身離去。她早已習慣被人冷眼看待。

  “諾!”蠹笙攔住了想要阻止諾離開的艾爾,同時從風衣內襯中掏出包小布袋向諾扔去。

  諾接住了布袋,再次用兜帽遮住導致她被驅趕的耳朵,裹緊披風,轉身離去。

  “失禮了。”女人回到了廚房,看來她並不想把亞種人的那兩個同伴一塊趕走。

  “你就這麽讓貓貓一個人走了,”艾爾憤恨地坐在房間中央高低不平的小木桌旁邊,“這可是隨時會出現狼人的地方。”

  “我相信她,在這種複雜的地形下她絕對能自保。相信我,”蠹笙坐到少年的旁邊,把手杖搭在桌沿,“我絕對不會讓一個夥伴死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圍裡。”

  看著蠹笙不可多見的堅毅的眼神,不知為何艾爾的擔憂消散了一些,“好吧,我相信你。”

  “對不起,”桌子對面傳來妮娜低低的聲音,“如果我那時候沒有惡作劇,就不會......”

  “沒事沒事。”艾爾急忙安慰快要哭出來的女孩,“話說妮娜最近有沒有看到或聽到奇怪的事情?”

  蠹笙不禁在心中讚歎,在轉移話題的同時順帶收集信息,又顯得如此自然。也隻有這種天生就會和女孩說話的富家少爺能辦到了,再加上一般的紈絝子弟也不會像艾爾那麽靠譜,有這麽個隊友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幸運。

  “奇怪的事嘛,也沒有什麽啦。”妮娜托腮思考,完全忘記了自己剛才闖的禍。

  艾爾沉思了一會,直覺告訴他應該要問一個不合適宜的問題,但理性告訴他這個問題會讓氣氛陷入尷尬,甚至無法挽回。最後他還是決定開口“你父親呢?”

  完蛋了,這三個字在蠹笙的腦海中浮現。無論怎麽想,黃昏時家中來了三個陌生客人男主人還不出面,家中也沒人提到他,十有八九是過世了。要不是自己可能會嚇哭小女孩,蠹笙一定會加入這場對話並打斷艾爾的這步錯棋。

  女孩剛想回答,卻又把嘴閉上。這時母親端著一小鍋湯來到桌前,“家裡比較窮,隻有這些了。”

  女人再次回到廚房,妮娜確認了一下,“爸爸得了重病,一直在床上起不來。”

  答案比預期的要好,正當艾爾認為這個問題已經沒有價值時,樓上傳出了嘈雜的聲音,像是治安較差的酒館裡有醉漢在鬥毆,聲音久久不停。隨後廚房裡傳出刺鼻的氣味,像是將數十種辣味的調料一起熬煮,聞的人鼻子有些發麻。

  艾爾捏緊了鼻子,蠹笙皺起眉頭,妮娜卻不足為意,好像早已習慣。女人端著碗奇怪的液體快步上樓,想必剛才那奇怪的味道就是從這粘稠的東西中傳出。不一會,樓上的聲音平靜下來。

  “爸爸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這樣,吃了藥就好了。”妮娜解釋道。

  艾爾感到很奇怪,為什麽一個臥床不起的患者能發出這麽大的躁動。他突然注意到,一旁的蠹笙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像是雕刻家用鑿子在磐石上鑿出的一樣,凝重而沉思。

  夜幕籠罩的貧民窟更加詭異,明月將月光無私的灑向大地,但窮人分到的那份卻格外陰冷。由磚石組成的建築殘破不堪,每條縫隙中都像隱藏著鬼魅。

  少女踩著月光四處探索,之前帶回的兜帽又重新被摘下,一對貓耳高高豎起。和之前不同的是,眯成縫的眼睛早已睜開,放大到極限的瞳孔清楚地探索著周圍。諾身上不屬於人類的地方並不只有耳朵,在她可愛的臉蛋上,長有一雙貓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向外散發出獵手的氣息,令直視者心生畏懼。但這駭人的眼睛卻能做到一般人類做不到的事,貓一般的瞳孔能在黑暗中視物,加上超乎常人的聽力,讓她能輕松地躲過敵人的突襲,這也是蠹笙放心讓她在夜裡遊蕩的原因。

  應該會有狼人活動的地方都已探索,除了一些較舊的痕跡並未有重大收獲。能做的都已經做了,今天也不可能見到狼人了,接下來就是找一個安全的地方開始用餐。

  一座平房引起了諾的注意。在周邊昏暗的環境中,隻有這棟房子散發燈光,像是森林之中唯一的一戶人家。更加神奇的是這別具一格的建築是新建的,側面連接著馬廄,馬廄旁還卸著繡有錦旗的馬車,與周邊的景色格格不入。

  如果說這種建築在貧民窟還勉強說得過去,那馬廄裡的東西可以說是小鎮中心都難以見到: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臥於其中,遠遠就能感受到波浪般的毛發下隱藏的肌肉,豪氣的長鬃像是靜止的火焰。

  馬絲毫沒有在意靠近的諾,諾也不理會休息的馬,徑直走到門前。諾重新帶起兜帽,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門。

  令窮人望眼欲穿的精製木門被粗暴的拉開,一股酒氣隨著屋內的暖意湧出。握著門把的是一個光頭男子,結實的胸肌快要撐破背心,腦袋上紋著令人膽寒的圖案。他一言不發,直直地盯著諾......

  昏暗的儲物室中充斥著刺骨的冷氣,唯一的光源是櫃子上的煤油燈。這幽寒的氣氛使蠹笙不由自主地裹緊了身上的破棉被。他想要更好的居所,但這靠死纏爛打才讓妮娜母親答應借居的儲物室已經是他們在貧民窟能找到的最好的住處。

  這令資深冒險者都難以忍受的地方,柔弱的公子哥卻借著煤油燈時亮時暗的光線安靜地讀著不知從哪裡找到的舊報紙。

  “真是奇怪,你從翻到這堆報紙後就像變了個人一樣。”蠹笙顯然不適應聒噪的少爺突然變得安靜,想要改變一下儲物室陰暗的氣氛。

  “我知道你想要我抱怨,然後再嘲笑我。但是想想看貓貓現在連休息的地方都沒有,我們難道還要什麽抱怨的權利嗎?”艾爾視線沒有離開舊報紙。

  “你還在擔心她嗎?搞不好那隻貓已經找到更好的住處了。”蠹笙把玩著放在棉被上的手杖,“這些廢紙有那麽好看嗎,鋪被子上保暖才是它們的作用吧。”

  “身為個貴族,隨時隨地都要有閱讀的習慣。”艾爾換了張報紙,“庶民是不會懂的。”

  “我是不懂,我也不想懂,你們這些......”

  “等一下,”艾爾製止了蠹笙的牢騷,“五個月前鎮子中爆發了瘟疫,隨後狼人事件頻發不止,甚至引起了教會的注意。事情平定下來後又出現了幾起女人在街道上被分屍的事件,但當地政府並未將其定義為狼人事件。”

  “......”

  “最後一起類似的事件是三個月前......”艾爾把理好的報紙遞給蠹笙的同時抽出新的一批快速瀏覽,“然後連環殺手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直到兩個星期前,小鎮上沒有發生任何超出常規的事。但是......”

  “那些分屍案件並沒有受到深入調查就不了了之,對吧?”

  “與其說是不了了之,更像是這些事情根本沒發生過一樣,後續的報道憑空消失了。”艾爾捏緊了手中的報紙,一滴冷汗從額頭滴下。

  連破棉被都無法阻擋的寒意浸透了二人,像是房間突然被沉入了冰封的湖面。平民窟的委托隻是冰山一角,有什麽更可怕的東西像陰影般籠罩著這個小鎮,讓連續發生的慘案從人們的關注中煙消雲散。蠹笙明白了,在他們接下這個任務時,就已經主動陷入了小鎮的陰影中,難以脫身。

  “越來越有意思了,看來這不是找出並斬殺一隻畜生就能輕松擺平的事情。”蠹笙平息住自己內心的波瀾,“對了,你還記得妮娜父親喝的那碗藥嗎?”

  “藥?你說的是那味道怪怪的東西嗎?”看著突然轉換話題的蠹笙,艾爾有些發怔。

  “我可能有些思路了,不過還是有點不對。”蠹笙轉頭看向一臉迷惑的少年,“順便說一下,那根本不是什麽治病的藥,那是高濃度的麻藥,甚至不是給人用的......”

  與豪華的外表不同,屋內簡樸單調。除了床、櫃子以及一張木桌和兩張椅子,唯一勉強能稱得上家具的就是貼牆的一張大工作台。一把無鞘闊刃雙手劍靠在工作台的側面,工作台上躺著支大口徑的左輪手槍,黑洞洞的槍口仿佛死神的眼睛,槍邊三三兩兩散落著幾顆令人膽寒的子彈,與槍相配的大口徑,銅彈殼,銀白色的彈頭。

  光頭男人坐在小木桌邊大口的喝著帶有刺鼻氣味的琥珀色液體,一旁的少女已經摘下了兜帽,一聲不吭地吃著布袋裡同伴之前從酒館裡蹭來的小魚乾,隨著每隻魚乾的入口,那不屬於人類的耳朵就會微微顫動。

  “現在大家都說世道太平了,要真的太平了還會有你這麽小的冒險者來這種地方討生計嗎?”頭上文著文身的大漢甕聲甕氣地說道。

  少女並沒有回復,隻是無聲地嚼著魚乾。

  “大家都不容易啊!”男人不在乎貓耳少女的反應,繼續侃侃而談,“我以前和你一樣也是一個冒險家,直到我膝蓋中了一箭。要不是那樣我還會待在這種破地方!”

  少女瞥了工作台一眼,確認了男人的話。無論是那沉重的劍,還是那後坐力能振傷外行人的手槍,都不是一個馬夫能駕馭的。這兩樣東西也是他能在鬧狼人的貧民區夜晚點燈的資本。

  “這個地方真是太無趣了。這裡的人整天都死氣沉沉的,白天多不說話,到了黃昏一個個都像逃命一樣躲到家中,不管外面發生什麽事都不去過問。為數不多他們能和我交流的時候......”男人又往嘴裡灌了口酒,“我好想念我以前居住的鄉下。哦,對了,我有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兒,好久沒回去見她了,要不是為了掙錢……”

  “這裡是幹什麽的?”諾咽下了魚乾,問出她進門後第一個問題。

  男人的視線離開了諾,看向酒瓶,一直滔滔不絕的他突然陷入沉默,許久,“我是拉斯先生的馬車夫。你看我的馬,她可是我之前一起旅行的夥伴,我本來不忍心讓她單獨地拉車,但那家夥總會咬傷一起工作的馬,真是......”

  “咱不認為貧民窟的人有錢雇馬車夫。”諾打斷了男人的話語。她絲毫不在意男人的感受,也不考慮自己觸及男人不願提起的問題後會被趕出去。

  “拉斯先生是城裡最有錢的老爺,”男人仰頭將瓶子喝空,隨手抹掉嘴角漏出的酒,“幾個月前,他開始出錢雇傭貧民窟裡裡的孩子去他的府邸工作,我負責把孩子送過去......”

  突然男人將酒瓶重重地砸在桌上,聲音接近咆哮,“每個送孩子過去的家長都能得到比一個工匠年薪還要多的報酬,這天底下真的有這麽好的事情嗎?我暗中調查過,每個進入拉斯先生家裡的孩子都沒了音訊,而他們的父母還安心地用著那筆犧牲兒女換來的錢!”

  男人的聲音又低了下來,“從那以後,我每次把那些和我女兒差不多大的孩子帶到那的時候都會覺得是自己親手送葬了他們。但是我不能停下來,我還有鄉下的家人要養,隻有拉斯先生給的錢才足夠讓我和家人都吃飽飯。我隻能告訴自己那些孩子沒事,都是我想多了。你說,像不像一個懦夫在逃避現實。”

  “咱不知道,”諾收起了空布袋“這些事情不是咱能決定的。不過咱想說,握著韁繩的人是你。”

  “讓我想想吧。”男人將出現裂紋的酒瓶推到一邊,“你可以先睡我的床,我今晚不睡了。”

  諾看了眼角落裡的床,走到了另一個角落,拉起兜帽,坐在地上,雙手抱膝,把頭埋到膝蓋中。

  男人並沒有阻止她,“沒想到竟然你說了這麽多,小冒險者。這樣我們也算朋友了吧,我叫查爾斯。”

  “諾。”

  沒有陽光來驅散貧民窟的陰寒,陰霾如一道鐵幕蓋在小鎮上方。殘破街道依舊那麽冷清,就算是白天也沒有多少居民出來活動。

  “我真心討厭這樣的天氣。”蠹笙打了個哈欠,“好想曬太陽。”

  “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沒心沒肺,那麽這個世界就完了。”艾爾四處觀望,“找不到貓貓我和你沒完!”

  “在叫咱嗎?”後方傳來的聲音讓兩人同時回頭。

  還沒等第二句話出口,諾就被飛撲而來的艾爾緊緊地抱住。

  “喂喂喂,知點廉恥吧,就算對方是十三歲的亞種人也不能這麽騷擾她吧。”蠹笙拉開了艾爾。

  三人交換了昨夜收集的情報。

  “這麽說來,我們任務的委托人好像就叫拉斯。”蠹笙轉著手杖。

  “看來事情並不是待在貧民窟就能解決的了......等等,你去哪?”艾爾叫住轉身離去的蠹笙。

  “我要去城裡看看,光在這事情沒什麽進展。不過你們要留在這,畢竟委托上指定的地方是這裡。”

  “可是......”

  “我們沒有遲疑的時間了,今天是月亮最圓的時候,如果不能在那怪物躁動的時候逮住它,讓它潛伏起來,我們隻能再等半個月。那時候餓沒餓死都說不準。”蠹笙沒等艾爾反駁,轉身離去。

  “根據你們剛才的說法,咱心裡已經有數了。今晚是月圓之夜,隻要委托上是真的,咱們今晚一定有收獲。”諾似乎在搜尋著什麽。

  “要是真遇到狼人,沒有那討人厭的家夥在,我們打的過嗎?”艾爾有些擔心,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貓耳女孩給人的安全感遠不如那個愛找自己麻煩的人。

  “咱在和你們一起之前,也遇到過不少法師,其中不缺乏對咱有惡意的人。他們有些已經沒有釋放魔法的能力了。”不知為何,一向寡言的諾突然特別健談,“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咱見到的第一個能在咱抽出線之前完成吟唱的人。”

  平時一向高調的艾爾在戰鬥方面出人意外地自慚,以至於總是低估自身的能力。他看著諾披風下的貓眼,那縮成細線的瞳孔給了他勇氣和信心。

  “不過在這種複雜的地形下和狼人戰鬥幾乎等於尋死,我們要把對方引到一個環境簡單結構又穩定的地方。”艾爾提出了意見,博覽群書的他知道狼人的習性與可怕,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挑戰這種怪物必死無疑。

  少年把視線停在了廢棄的教堂上,在到處都是有裂痕的建築群中,隻有它如同一座完美的碉堡屹立在大地上。

  貓耳少女順著少年的視線看去,瞳孔微微放大,她找到了自己搜尋的目標。藏在皮膚下的左手微微探出,黑色手套包裹著修長的手指,造型獨特銀白色的指環套在食指上,不斷轉動的手指仿佛在編織什麽。

  “咱們還得去弄點吃的。”諾突然想起了什麽。

  “貓貓又餓了嗎?”

  “不是給咱吃……”

  透過質地堅硬的金屬柵欄,兩條寬敞乾淨的大路映入眼簾,大路中間夾著人工噴泉,清澈的水流在池子內循環。再將視野向前移動,出現的是一棟古樸的建築,在蒸汽技術如此發達的時代,如今的王都都很少有類似的建築。

  “喂,拉斯老爺的府邸能是你們這些窮鬼隨便看的嗎,快滾!”腰間佩刀的侍衛在門內叫罵著。

  “我是接你們老爺委托的獵人,快叫你們老爺來見我。”蠹笙的痞氣不佔下風,手杖敲得鐵門當當作響。

  “老爺怎麽會委托你這種像乞丐一樣的人,別敬酒不吃。”叫囂的侍衛隔著鐵門發出威脅。

  “好了,讓他進來吧。”不知何時,大腹便便的男人站著門口,身上的綢緞快要被肥膩的脂肪撐破。

  “拉斯......先生?”蠹笙發出了疑問。

  “不不不,在下隻是管家而已。”胖男人捋著小胡子回答道。

  有胖管家的支持,衛兵當然不敢造次,隻能乖乖開門。

  “老爺現在在收藏室,先生請跟我來。”

  “他不在會客廳見我嗎?”

  “老爺招待客人比較隨性,請見諒。”

  走廊奢華而又漫長,每隔一段距離牆壁上就會掛上蠹笙看不懂的名畫,而每兩幅畫的中間都會擺上古樸的瓷器,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晶瑩的瓷器上,展現出少女肌膚般的柔和色調。而這條象征著權貴的走廊隻是拉斯老爺家中的九牛一毛。

  走廊的鏡頭是一道厚實的木門,華麗的雕飾圍繞著門把。管家輕輕地推開了門。

  如果將木門內的景象比作星光,那麽那條充滿奢靡氣息的走廊隻能稱為螢火。收藏室並不大,可就連附庸風雅的蠹笙都能本能地感受到房間內的高雅與華貴。無論是牆壁上讓人應接不暇的大師手筆,還是架子上帶著創傷的古老盔甲以及櫥窗內花紋複雜的祭刀,都無聲地散發著出扣人心弦的魅力。

  “老爺,這位先生是接下您委托的獵人。”胖管家微微鞠躬。

  一個身材瘦長的年輕人如同旗杆般筆直地立在一座女神像前,默默地欣賞著。年輕人沒有開口,蠹笙也沒有開口,因為他的視線被那巧奪天工的雕像吸引。收藏室內的珍寶如星火般閃耀,卻被雕像發出如明月的光輝覆蓋,無法形容的神聖與藝術氣息從女神像上迸發,女神手握帶著紅寶石的權杖更是點睛之筆,凸顯出聖潔與無上的權力。

  “不知獵人先生的到來,有失遠迎。”男人轉頭看向蠹笙,“閣下親臨寒舍有何貴乾?”

  年輕人用詞謙虛而又有禮貌,語氣中卻透露出一種貴族對庶民的鄙夷,而蠹笙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囂張的態度,“你就是他們說的‘老爺’?看起來和你的稱呼不太符合。”

  “獵人先生也遠比我想象得年輕,我們彼此彼此。”拉斯把頭重新轉向女神像,“如果獵人先生隻是想確認我的稱呼與外貌是否相符的話,可以請回了。”

  “我來這隻是為了更好地解決委托,因此有幾個問題向你請教。”蠹笙壓抑著心中的不滿。

  “請講。”拉斯並沒有將視線轉回蠹笙身上。

  “一、貧民窟的傳言是什麽時候發生的?”

  “三四個月前吧,具體時間我也不記得了。”

  “二、為什麽你一個大老爺要平白無故幫助那些和你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這個問題和解決貧民窟事件有關系嗎――我隻是行善罷了。”拉斯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三、那些到你家的孩子都哪去了?”

  “這時另外一回事,請不要問委托以外的事情。”拉斯眉頭緊鎖。

  “最後一個問題,我好像聞到血的味道,就在這裡。”

  “獵人先生,為了能盡快幫助那些可憐的窮人,我才抽出時間來回答你的問題,而你卻拿這些毫無邏輯的話來消遣我!”

  蠹笙並不回復對方,他將手杖空轉一圈,走到拉斯的面前,將手杖用力戳在兩人之間,“真的是為了幫助窮人嗎?雖然我不太確定,不過你為了滿足自己嗜血欲望的可能性更大吧!”

  一聲響亮的馬嘶打斷了拉斯的發作,木門被人急促地推開,看到這僵硬的氣氛後胖管家愣了一秒,“老爺......馬車來了。”

  “既然老爺有事要忙,我就不多打擾了。”蠹笙把手杖拔出轉身離去,從胖管家身邊經過時突然轉身,“不過我還會再來的。”語氣中帶著滲人的凶惡。

  拉斯看著手杖留下的坑,握緊了拳頭。

  過道上,蠹笙回想起胖管家進來報告時臉上隱藏不住的一絲悲傷,明白自己的勝算又多了一分。

  明月團欒,透過淡淡的陰雲形成模糊的光暈。貧民窟中泌出一股肅殺的氣息,黑色的身影在複雜的地形中快速竄動。

  它努力地回想自己要做的事,但腦海中的另一個念頭不斷攪擾著自己的理智。突然,一股血腥的氣味進入自己鼻腔,經過體溫的溫熱,那股氣息如同強力的催化劑,分解掉僅存的理智。

  它已經不像原來的自己,四足著地狂奔,周圍的景物變得模糊。他找到了氣味的源頭,一座教堂,雖然裝飾的雕像差不多完全磨損,但厚實的牆壁仿佛散發出不可侵犯的光芒。一個金發少年站在門內觀望,門口倒著一隻脖子被割開的火雞。

  那奪人心魄的氣味讓它忘記了一切,殺戮的渴望佔據了它的內心......

  艾爾打了個寒顫,他發現自己已經成為了對方的獵物,他匆忙關上教堂的大門,轉身狂奔。

  堅固大門像是紙片般被撕開,野獸如丟向瓶子的保齡球一樣把阻擋自己的一排排的木製長椅撞飛在一旁。少年和狼人的距離逐漸縮短,能切開石塊的利爪照他後背揮下――狼人打算活生生地拽出他的頸椎。

  狼人的手腕處突然滲出鮮血,一股不知名的阻力硬生生攔下了這一爪子。艾爾乘機拉開了距離,隱藏在暗處的身影驀地鑽出,擋在雙方中間。

  沒等對手再次衝刺,諾快速地將帶有手套的左手高舉,無數輕微的破風聲環繞狼人響起,黑色的皮毛上下各處迸出鮮血。多處的創傷並沒有使狼人屈服,它打算再次發動攻擊。但諾比它更快一步,她的左手像是交響樂指揮家一樣伴隨著某種節奏揮動,而隨著手臂的揮動,不斷有新的傷口在這近乎三米的野獸身上出現。就像一群滿帶怨念的惡靈在諾的指揮下瘋狂地往狼人身上揮舞隱形的刀刃。

  艾爾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很清楚眼前看似人畜無害的少女掌握的技藝有多麽的致命。無數極細又極韌的絲線穿透教堂的牆壁,交織在狼人周身,最後這些細線都回收到諾的左手上。就算沒有人來操控,主動撞到這些隱形的刀鋒上的下場就是被自己的力量分屍,而貓耳少女靈巧的手指能精確地操作每一根和自己有牽連的線。闖入陷阱中的人等於主動把生死交到諾的手上。

  少年不自覺地放松了警惕,他明白目前的局勢已經全在諾的掌握中,多余的介入只會讓場面變得複雜。而變故就發生在艾爾分神的一瞬間。

  狼人的爪子猛地空揮,隨即立馬向前衝刺。貓耳少女披著披風的嬌小身軀像被繩子拉扯的破布袋一樣重重地撞在身後的聖台上,原本與狼人相差六七米的安全距離只剩下不到四米。

  為了讓線更穩固,諾先把線連接到了身後的聖台再布置到教堂中央,這種精妙的設計讓她在發生意外時不會直接被拉向敵人。但是此時的情況並不樂觀,隻有幾根幸存的線勉強地束縛著狼人,使諾與它保持著危險但不致命的距離。巨大的負擔傳遍教堂各處,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口中的血腥味說明了剛才承受的撞擊傷害顯著,諾強忍手臂與胸口的劇痛,強迫自己的大腦分析眼前的狀況。狼人的一隻利爪離自己隻有一米左右,另一隻爪子緊緊地握著,鮮血沿著的腕部流下。

  諾明白了,之前狼人的空揮並不是無能狂怒,遠超人類的洞察力使它發現並抓住了幾根襲向它肌腱的絲線,並利用這機會發動了進攻。諾還是低估了這嗜血的狼人,和以前困於蛛網的獵物不一樣,它遠比人類強大與敏銳,而此時過度掙扎的獵物已經威脅到了牽絲的蜘蛛。

  “等一下,”諾阻止了向狼人舉起手臂的艾爾,“別下死手!”

  艾爾一愣,但馬上就用眼神答應對方。一瞬間,藍色的光點在少年張開的手掌間凝聚成古老的符文,數條光線快速將符文連接,形成了小型的法陣,而小型的法陣如花朵綻放般向外擴展,變得更大更複雜。半人高的法陣發出照亮整個教堂的光,一道光束從法陣中央湧出,直直地打在怪物身上。

  如同極北地區凜冬的寒氣從狼人身上擴散,教堂各處都因余波而結霜。諾抓住機會,使勁蹬向聖壇,站穩身子後用右手抓住左手手腕,用全身力量來下壓自己的左手。受到牽動的絲線全都在這一刻繃直,冰冷的白霧中傳出淒慘的吼叫。

  霧氣帶著寒意緩緩散去。狼人跪在冰封的地面上,因為利刃般絲線的束縛呈雙臂張開仰望天空的姿勢,像一個悲慘的教徒祈禱神明。但對於一個怪物來說,暴露出脖子等於將生命交到他人手上。艾爾等著諾將最後一擊切到怪物的脖子上,但貓耳少女並沒有行動,而是呆呆地看著怪物的血從毛發下的傷口流到冰面上,像是在思考,又像在等待。

  “住手!”淒厲的叫聲打破了沉默,一個黑影穿過殘破的大門,直衝向教堂中心的狼人。

  諾快速地調整多余的線,但還是有不少來不及的線刮傷了來人。對方並沒有理會身上平添的傷口,抱住了跪在地上的怪物。

  “請不要傷害他!”話語帶著哭腔。

  諾面面無表情地抓著手中的線。艾爾借著窗戶中投入的月光看清了那個人的臉,驚呀得說不出話。

  那個人是妮娜的母親。

  古樸的房間處處都是巧奪天工之物,在這藝術與財富之間,坐在木椅上的男人卻無聲地哭腔。

  “比起在這哭,去嘗試做點什麽才是男人的行為吧。”

  胖管家驚訝地轉過頭,眼前的男人是白天把自己主人氣得半死的獵人。

  “你......”

  “我怎麽進來的之類的就不要多問了。你也看不慣拉斯的所作所為,隻不過不敢有任何表示是吧。你想救那些孩子嗎?想就不要有什麽顧忌。”

  “老爺和這裡的地方官交情很深,這個小鎮可以說一半都歸老爺管,如果我......”

  “如果拉斯死了的話就不會有這麽多事了吧?”蠹笙打斷了胖管家的話,“快點,不然你還得像以前一樣在你老爺的‘狩獵遊戲’後幫忙收拾那些不堪入目的‘餐余’。”

  蠹笙的最後一句話好像讓胖管家回憶起一些不好的回憶,他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許久,“好吧,我會幫你。”

  胖管家站起身來,踉踉蹌蹌地走到那鬼斧神工的女神像前,粗短的手指顫抖地伸向鑲著紅寶石的權杖。哢噠一聲,權杖被扭動了一圈,隨後牆壁中隱隱約約出現了金屬摩擦的聲響,女神像旁邊的一幅一人高的畫竟慢慢陷入地面。一股惡臭從畫後的空隙慢慢散出,很快整幅畫都消失了,暴露出陰森的通道,濕滑而又不平整的石階通向黑暗的地下。

  “我家男人為了讓孩子能去上學,每天都在拚命乾活。結果錢沒有掙多少,還染上了瘟疫。”女人哭哭啼啼地訴說著,“後來來了一位戴著烏鴉面具的怪人,他全身都裹得實實的,說是能免費給我們看病。我不相信這種奇怪的人,但家裡的頂梁柱不能倒下,隻能請他幫忙治療。他不讓我和妮娜看治病的過程,但很快他就弄好了,走的時候給了我張紙條告訴我等到丈夫身體好了以後一定要吃按紙條上材料配的藥。但是紙條上的藥實在是太貴了,我們賺幾年的錢都不夠。後來我的丈夫身體的確恢復了,但每個月都會有幾天特別焦躁,開始還好,後來越來越嚴重,身上還長出很多毛。我又想起了醫生的話,但我們家實在沒有錢,隻能用便宜的藥讓他安靜下來......”

  “不過今天,他聽我說了......那件事後竟然有力氣從床上爬起來,還衝了出去。”

  女人停止了言語,教堂恢復了寂靜。她懷中狼人的毛慢慢地退去,強壯的身軀變得瘦骨嶙峋,他雖然已經昏迷,但身上的傷口卻奇跡般結痂。

  “那件事?”不知為何艾爾突然產生了一股不詳的預感,“夫人,我有個問題,妮娜她......現在在哪?”

  小女孩的母親欲言又止,最後她抬起了頭,用陰暗的神情直面艾爾,“我.......把她送到了拉斯老爺那,不過沒關系,這都是為了她父親,等到他痊愈了,我們再掙錢把她贖回來。妮娜她打心底也是答應的,一定是這樣的。”她似乎在想辦法說服自己。

  為了救自己的丈夫,母親把女兒賣給了有錢人,而聽說了這件事的丈夫竟頂著強力的麻藥去尋找女兒,但在路途迷失了自我。艾爾無法譴責眼前的女人,不過結合所有得到的線索,他明白這件事不會有完美的收尾了。

  妮娜因過多的失血而產生強烈的眩暈感,本能的求生欲讓她睜大模糊的雙眼,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了昨天遇見的那個眼神有些可怕的大哥哥。來不及細細思考,女孩的意識就被拉入昏迷的深淵。

  ......

  蠹笙左手緊握手杖,注視著數米外的怪物和倒在地上的小女孩。

  將近兩人高的怪物嘴角慢慢裂開,露出參差不齊的尖牙,如人類微笑般的表情在這醜惡的臉上顯得令人膽顫。持著手杖的獵人明白,這是獵物對自己的嘲諷,接下來獵物一定會做出行動。

  怪物猛地將利爪探向妮娜的腦袋,獵殺的本能讓它在一瞬間制定了周密的計劃,它打算捏碎女孩的頭顱來震懾不速之客,再乘機突襲咬斷他的喉管。

  刹那間,蠹笙將手杖從頭頂舉過後背,另一隻手攥住杖頭,身體倏地前傾,手杖頭身分離。一道銀光旋轉著飛向怪物,深深地扎入它的一側肩膀。突如其來的異物像是插入機械傳動裝置的撬棍一樣封鎖了整條伸向女孩的前肢。

  那是一把長刀,銀白刀身並無任何花紋和血槽,卻散發著一股蕩魂攝魄的氣息。伴隨著嘶嘶聲,長刀與狼人血肉的交際處冒出白煙,狼人原本就醜惡的臉龐因痛苦變得扭曲,銳利的牙齒向外突出。

  狼人綠瑩瑩的眼睛帶著憎惡直盯蠹笙,喉嚨中壓抑著因痛苦而應發的咆哮。換作一般人早已攤倒在這肅殺氣息下,手中隻有一把刀鞘的蠹笙卻格外興奮,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臉上不知何時爬上的欣喜的微笑。

  伴隨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放棄小女孩的怪物猛地衝向蠹笙,高舉能輕松分解一頭熊的利爪。

  蠹笙像穿梭在林間的雄鷹一樣避開致命的攻擊,獵物如刀鋒的爪子甚至連他的衣擺都沒碰到,只在周圍的牆壁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

  毫無章法的狼人驀地探頭,速度遠超於之前的進攻,如鋼鋸般的雜亂牙齒直取蠹笙的喉嚨。被劇痛激發野性的怪物竟能有如此可怕的思路,剛才胡亂的揮擊隻是虛招,致命的攻擊是藏在利爪後的噬咬。

  面對快到無法閃避的攻擊,蠹笙居然迎頭而上,抓住獵物肩膀上的刀柄,一腳蹬向它的胸口。借助狼人撲來的衝擊力,蠹笙帶著拔刀時飛濺的血液拉開了數米的距離,怪物鮮豔的血在雙方之間連成一條紅色的線。

  獵人取回了自己的武器,實力的天平開始平衡。

  肩膀上異物的消失並沒有給狼人增添優勢,本應快速恢復的傷口血流如注。雙腳站立的它慢慢伏在地面,身體的肌肉像是慢慢張開的弓一樣逐漸繃緊到極致,裂開的嘴角漏出陣陣低吼。

  蠹笙並沒有乘機進攻,他明白這是獵物的殊死一搏,任何冒失的行動都會讓自己承受獵物積攢的怒火。他收刀回杖,左手持杖置於腰間,側身沉腰,右手緊纂杖頭。手杖上的螺紋突然泛出紅光,紅光逐漸充滿整個螺紋,又開始像熔岩般擴散到除杖首的整個手杖。

  甬道恢復了寂靜,此時任何多余的聲響都無法躲過雙方的耳朵。

  一滴水滴從頂端滴下,伴隨著滴答聲擴散開來的一瞬間,緊繃著的狼人突然消失,隻留下開裂的地面地面和迸飛的磚石。

  伴隨著一股帶著火花的熱浪,長刀如破閘洪流般出鞘,極高的速度使刀身變成一道彎曲的銀光,和襲來的黑影交叉而過。

  原本身前的怪物以半撲在地的姿勢位於蠹笙身後五米左右,胸前的皮毛慢慢開裂,滲出的血液突然如泉湧。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響,狼人爬倒在地上,沉重的呼吸聲像是工作到極限的破風箱。

  蠹笙急忙把左手的刀鞘扔到地上,同時甩了甩差點燙傷的手,刀鞘上火紅的裂紋已經消失,隻是鞘口還在不斷地吐著白煙。雖然使用了東洋的刀法,但蠹笙完全沒有像東洋武士那樣愛護武器的自覺,他將刀尖拖於地面,緩步走向垂死的獵物,金屬與磚石的碰撞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音。

  “等一下!”怪物竟口吐人言,聲音既像喉頭卡痰的病人又似推動的石磨,“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你也知道和我作對的下場。咳咳……你接那個任務不是要錢嗎?你想要多少我都給你......”

  “想要說什麽就去和那些被你殺掉的孩子們說吧。”蠹笙將狼人翻面,長刀抵在它劇烈起伏的胸口,“不對,以地獄為終點的你是遇不見他們的。你說是吧,拉斯先生。”

  “不!你不能......”

  長刀直入心髒,數秒後,一切歸於寂靜。

  重大的新聞席卷了大半個王國:邊境小鎮的富商拉斯竟是隱藏於人類社會的狼人,依靠向貧民窟購買幼童來滿足自己嗜血的欲望。

  轟動引發了教會和獵人公會的調查,原本和拉斯有連續的地方政府成員迫於壓力紛紛與其擺脫關系,但還有不少人受到調查,調查他們的並不是中央官員,而是教會異端審判會機構。除了和拉斯有關的富人與官員,原本無人問津的貧民窟也受到了關注,冷清的建築之間無時無刻不有衛兵巡邏。

  但不管怎樣,籠罩小鎮的陰影已經消散,陰影下的髒東西被揭露清除,取而代之的是更好的東西......

  陽光透過破損的建築照射到二層小樓之前,蠹笙享受地伸展著身體。

  “你說現在局勢這麽緊張,”艾爾東張西望,“會不會調查到妮娜的父親?”

  “其實事情這麽大主要還是因為拉斯造成的影響力,如果說變成狼人的是個路邊的乞丐,隨著幾顆水銀子彈,事情不到一個月就被人忘記了。所以主要關注點都在那些上層人身上,你甚至不會看到有人來詢問受害者家屬。並且他們隻是想知道女孩口供,而她從醫院醒來後就一言不發,應該不會有人對一個貧民窟的受害者有過多的懷疑。”蠹笙回答道,“何況我在對獵人公會的報告中把有關委托的所有不利事項都甩到了拉斯本人身上。不過我很好奇為什麽拉斯要在公會裡發表這麽個委托。”

  “可能是聽說了貧民窟的傳說後自己心虛了,想要借委托將狼人的嫌疑轉到貧民窟。實際上他如果不動聲色的話反而安然無恙。”艾爾攤了下手,“我更好奇那個能讓人變成狼人的帶烏鴉面具的神秘人,幾個月前幫隨著瘟疫的狼人事件應該也是他的傑作,不過為什麽他在把人變成狼人後還要告訴對方恢復的方法呢?謎團真是多啊。”

  “鬼知道呢。那個人估計早就不在這個小鎮了,這種事教會會去調查解決的。反正這次任務圓滿完成――錢也拿到了――雖然委托人死了。”

  吱呀一聲,背後的木門打開。消瘦的男人身後跟著牽著女兒的妻子,被牽著的女孩一隻肩膀上纏著繃帶,眼神黯淡。

  “你們,要離開這嗎?”看到男人手上的包裹,艾爾發出了疑問。

  “嗯,待在這裡實在不安全,我們打算換個地方居住。之前多謝各位照顧了。”男人客氣地回應到。

  “不安全?難道讓你的妻子和女兒跟著一個隨時都會撕開她們喉嚨的怪物就會安全嗎?”蠹笙走到男人面前,緊握手杖。

  男人愣住了。

  “你有錢嗎?你能在找到新住處新工作前不然你的妻兒餓死嗎?你能在你能保證在買到讓你變回人類的藥劑前不傷害你的妻兒嗎?”面對蠹笙的重重質問,男人啞口無言,身後的女人害怕地抱著自己的女兒。

  是啊,在找到新家的過程中溫飽都是個問題,更別說弄到買藥的錢讓自己變回人類,這些都隻是美好的幻想罷了。

  突如其來的金屬碰撞聲打斷了男人的憂愁,蠹笙把一口皮袋塞到他的手上,“我能感受出你沒有沾過人血,不然我就不是站在這和你說話了。拿著這袋金幣走吧。”還沒等男人反應過來,蠹笙的手已經收了回去,男人呆呆地看著手中的金幣,無以言表的情感在內心翻滾。

  一輛馬車在門前急停,拉車的是一個健壯的光頭男人,馬車的外表很普通,但拉車的碳紅色的馬讓人過目難忘。母親懷裡的妮娜在看到馬車後突然焦躁起來。

  戴著兜帽的貓耳少女從車後翻下, “查爾斯先生是好人,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就跟他走吧。”

  “我是來贖罪的。”紋著文身的光頭說完這句話後就沒再開口,但從他的眼神中能看到深深的歉意。他把那個無辜的小女孩送入深淵之中。

  男人有點懷疑眼前的景象是否真實,蠹笙在他背後拍了一把,“走吧,在你再次失去理智前重新成為人類,舌頭沾了人血的怪物就沒有救贖可言了。”

  ......

  隨著一聲馬嘶,馬車快速地離去,消失在大路的地平線上。

  “你有剩下些我們旅行的錢嗎?”艾爾想到這件重要的事。

  “放心吧,我不是傻子,不會因為幫別人而餓死自己的。”蠹笙從兜裡掏出幾枚金幣。

  “不知道妮娜最後能不能從陰影中走出來,原本是個這麽可愛的女孩子。”艾爾突然想起了妮娜被救後黯淡的眼神。

  “人類是會往適合生存的形態轉變的,時間都會幫助那個女孩變得適應新的環境,不管結果如何,她都不會一直這麽下去的。”蠹笙回答道,“我也是......這樣過來的。”

  “嗯......”諾對蠹笙的話給予肯定

  走在最前面的諾突然停下了腳步,身後的二人跟著止步,等待著這位寡言的夥伴有什麽見解要發表。

  “肚子餓了。”

  “.......”

  “.......”

  蠹笙抬頭仰望天空,格外明媚的陽光照散天空的陰霾,連陰冷的貧民窟在今天都格外暖和。三人踩著陽光走向離開小鎮的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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